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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高中(上)   贝素洁 ...

  •   贝素洁抱着膝盖坐在床上,学着那些偶像剧女主一样坐在床上,头发披散着,狼狈地把脸埋在自己的膝盖之中,只露着一双黑而大的双眼,面对自己收拾好了的书包发呆。

      一清早,妈妈就气冲冲把她轰起来,让她起床洗脸把家里头收拾好,当她出门时,又冲进她房间里把作业扯出来,看到作业上那最后一题的空白时,又怒不可遏,劈头盖脸地骂了她一通。

      每天都是这样。

      贝素洁愤愤地想。

      不是说她不好好写作业,就是指着她鼻子狠狠骂了一通她怎么和她爸一样蠢。贝素洁在这每天至少一次的语言暴力中缩着肩膀,只能红着眼眶,忍着不让眼泪流出来。越长大她越明白,眼泪解决不了多少问题,或者说只有那些心怀慈悲的人能因为旁人眼睛里流出来的水而对她礼让三分。如果她在妈妈面前哭了,妈妈不仅不会温柔一些,还会冲过来掐她、拧她的胳膊肉,□□上的苦痛还伴随着“哭哭哭!你就知道哭!”这种尖锐的精神折磨,仿佛她仅仅是流眼泪就算是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这样的苦果她在小时候就已经尝过了,她不愿意再尝一次。

      当然,还有另一种说法,这是她在网上看见的:只有爱才会使人退让。

      贝素洁想,如果说退让就意味着爱的话,那么她一定很爱母亲吧,这份爱快要让她低进泥里了。

      遗憾的是,她的退让与忍耐却没有换到她想要的结果,她妈看着贝素洁泛红的脸,要哭不哭的样子,只觉得这个从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死丫头在跟她赌气,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揪住贝素洁的头发就往外扯。

      “你什么眼神啊?我可是你妈!你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读读读,我看你还读什么书,成绩差成这个样子还读苑水呢?不是你爸塞了钱好不容易把你送进去,你以为你能进苑水啊?你爸也是个败家的东西,我看你读个技校就差不多得了,早点去打工赚钱给你弟买房子,免得我养你这么个东西还要看你的脸色。”

      “你初中那个朋友,你也知道人家可是靠自己考进的苑水,你倒好,整个初中就跟着人家屁股后面屁颠屁颠跑那么久,到头来成绩还不是比她差了一大截,她之前的成绩不是比你差吗?死脑筋还把人家当朋友呢,她进步也不想着带带你,读读读,越大越读回去了,要不是想着你大一点读点书能帮帮你弟弟,不然就该在你初中毕业那年把你嫁出去算了,还读什么高中……现在学历越高的丫头彩礼越低,都说书读多了心就野了,我真不知道你读这个书有什么用,反倒把自己读得不值钱了,跟你爸一样没用!”

      像是终于把心底的气骂完了,她才勉为其难地松开了贝素洁,趾高气昂地进厨房做饭去了,背影像一只斗胜了的母鸡,只不过被啄食的是自己的女儿。她在走之前还对着贝素洁晃了晃手,指点道:“快去把屋子收一下,一会儿就要吃饭了!眼里一点活都没有,整天就等着我伺候你啊?”

      贝素洁转过身去,在眼眶里打转的眼泪终于肯流了下来。她的嘴巴高高撅着,撅了一会又怕被人看见,只能把嘴抿起来,牙齿不住地去撕嘴上的死皮,直到舌头舔过尝到点腥腥的锈味,她这才意识到已经咬破皮了。贝素洁还在那里继续扫着,她有点想要喝水却又怕眼泪掉进水里,于是只是低着头干站着,并不敢哭得很大声,任由自己的眼泪滴到地板上,等到情绪稍微平复一点之后再混着灰一同扫到簸箕里。她环视了一下堂屋,地上还有一次性杯子在地上小幅度的滚动,她的心底突然有一种难以忍受的愤怒膨胀开来,可她能做的只是动着手指一下又一下扣着扫帚的塑料把手,再恶狠狠地把昨天弟弟乱丢的一次性杯子扫到簸箕里。她一边扫一边想,明明、明明她是苑水降了分数线才进去的,可是她又难免为那有可能支付出去的金钱感到深深的担忧,这种担忧并不是因为本不富裕的家里为自己付出钱财而感到的愧疚,而是害怕可能因为这笔钱财带来的更严厉的打骂和更深刻的羞辱。她从记事起就一直生活在这种恐惧之中,早就被擅长教育的母亲调教成了一只会为弓弦声发抖的鸟儿。

      地扫了一半,她摸出自己的手机——在上个月它还是属于她弟弟的,在按亮手机屏幕前深吸了一口气。其实在真正看到日期之前,她的心里已经在盼着早一点开学了:高二分班是按照成绩分班的,她心里对自己有数,真的要按照成绩来排,她只能进全年级最差的那一个班。虽然她很不想承认,但是她在学校里的日子也不算好过,不过比起这个充斥着辱骂的家,能够到一个比较新的环境生活,即使是继续之前隐形人那样的生活,对她而言已经是很不错的了。

      她苦中作乐的想,万一……万一自己能交到一两个好朋友呢。她从高中后就没有和初中的好友玩了,哪怕她来班里找过两次贝素洁,但是贝素洁仍旧没有回应这份热情,甚至被母亲贬多了,她也忍不住怪到朋友身上,即使贝素洁心里明白这一切和她并没有多大关系,但她还是忍不住会想,她要是没有考得那么好就好了,这样她们两个还能继续保持好朋友关系。她知道自己这样的想法不对,但那又如何呢,要是真的怪自己身上,她会被这一切压死的。

      最起码苑水高中是放假是月假制,月假制度,就意味着她一个月都回不了这里,再往后推算就是一个月都不用听到妈妈尖利的骂声了,一想到这件事,她的脸上就不免泛起微笑。

      在学校再受忽视,总比家里的肢体冲突和言语羞辱要好很多。更何况苑水高中的分班制只是为了给优等生们营造一个良好的学习氛围,在师资力量上也没有本质的差别,自己才高二,努努力,最好能在这个班上成绩能变得好一点,兴许在填志愿时能有一点选择的余地,尽自己所能考远一点……

      东三省?还是海南?

      只要不是庭北省就好了。

      她扫完地,又去把桌子擦了擦,确认再也不会给妈妈留下争吵的把柄,这才拉开椅子坐了一会。父亲这时候慢慢从卧室里移了出来,动作像是开了慢放,又像是给谁打断了一条腿,或者骨头也不一定。贝素洁早知道自己的爸爸醒了,她的父亲是庄稼人,每天都醒得很早,醒了之后也只是沉默地躺着,更何况妈妈先前的谩骂足够吵醒左邻右舍,他也一定听得一清二楚。她的父亲身上少有属于中国男性的凶狠,更多的是用来掩盖自己无能的木讷和迟钝,人类就像一个容器,一种液体占了大半,另一种液体就会相应的少些,很难说这两个极端哪一个好或不好,至少以贝素洁有限的生活经验无法做出判决。这个男人虽然在和贝素洁独处的时候语焉不详地表露出心疼身为弱势方的女儿,却也害怕妻子的战火烧到自己身上,这才使得他选择在卧室里装作睡眠,心里却要被愧疚淹没,仿佛自己才是被训斥的那一个。在独处时她名义上的父亲甚至不敢对上她的视线,这样说未免有些歧义,那换个说法,他是不敢对上她和她母亲那双有些相似的眼睛。

      这份沉默让贝素洁在怨恨这一切的时候总会忽略她的父亲,但当她想起来时,接踵而来的是更深的怨恨,她并不是怨恨父亲的这种无能,而是怨恨在这个时候,父亲也是打心底更喜欢她的弟弟,她的怨恨是冲这份偏爱来的,明明在弟弟不写作业的时候母亲也会训斥他,可那个时候一向懦弱的父亲就突然有胆量了,甚至敢开口在那样严肃的气氛中和稀泥,不惜惹怒生气的母亲。这一幕是贝素洁无意中看到的,她在那时也算是这个美好家庭的一个见证者,可是贝素洁看到之后只有沉默,她看着昏黄的灯和围在桌边的父母,突然想到被初中的朋友拉去看第一场电影的样子,觉得现在的自己和那个时候的自己居然诡异的重合了起来,此时此刻她也像是在看一幕电影,只是剧本演到这里该到她掉眼泪的时候了,她却怎么也哭不出来。

      饭做好后,弟弟被母亲还算轻柔地叫了起来,一家人围着桌子还算沉默地吃了顿饭,吃完后贝素洁就被母亲赶去做暑假作业。

      贝素洁坐在书桌上,看着早已写完的暑假作业,沉默着一本又一本塞进书包里,最后再把拉链拉好,抽出椅子把放在衣柜上的行李箱拿下来,把住宿时要穿的衣服全部打包好,最后,想了又想,把自己珍藏的那根口红放在了文具袋里,那是她和前闺蜜一起去五元店买的,店主阿姨和那个好朋友都说她涂上去很好看。

      一切收拾完之后便坐在床上,她就又坐在椅子上,摊开了一本不太重要的书,随后对着自己的书桌方向微微垂着头,陷入幻想之中。

      第二天,贝素洁大清早就从床上爬了起来,开始为返校做准备,她的父母都没起,整个房间静悄悄的,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在别人家庭里、不,即使在这个家庭里,她的弟弟返校可以称得上是一件大事,但是同样的事情落到她身上就无人问津了。贝素洁心里没有什么难过的地方,或许是生活中难过的事情太多了,一些没那么严重的事情就不值得难过了。贝素洁向来是一个懂事的孩子,她甚至在自己不高兴之前主动帮他们找好了理由:一个是太早了,生活那么辛苦,家里没有人愿意在这样难得的一个放松的早晨陪她一起起床,这样也好,她也乐得自在;另一个原因是她已经十六岁了,已经是一个可以嫁人的大孩子了,怎么样都应该有自己处理这一切的能力。这样一想似乎就没有那么难过了,她甚至有些感恩,感恩父母让自己不用在十八岁的时候就摆酒嫁人生孩子而是继续读书。她打开了大门,呼吸清晨微寒的空气时心情都好了不少。她站在门口,深呼吸了一下,然后站在台阶上往下跳,一阶、两阶、三阶,然后跳到了地面,她喜欢这种感觉,往下落的时候大脑有些失控,这样不受控制的感觉才是她所迷恋的。跳了两轮,觉得自己玩够了,她这才转身轻手轻脚地回了自己的房间,特地穿上了自己最喜欢的那条白底碎花裙,对着衣柜上的等身镜看了又看,这才心满意足地蹲了下来,把自己的东西再次收拾好——昨天妈妈又把她的书包翻乱了。但是她现在心情还是很不错,至少这一天在她看来是值得庆祝的一天。

      裙子上面的碎花是鹅黄色的,在梨花一样的白中不算很显眼。这一身这对于这个时代的青春期少女来讲未免有点太素净了,不过贝素洁很喜欢它:不仅是因为这条裙子能把她本来就白的皮肤衬得更白,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那就是这条裙子是她初中的好朋友送给她的。贝素洁还记得那个黑皮肤的女生,有着大眼睛的女生,那个女生的家境也不是很好,却还是愿意顺着她,只不过等升上高中之后,她和那个朋友已经疏远了。

      苑水高中平时是要求穿校服的,但开学第一天对校服的要求并没有那么严格,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再从文具袋中拿出了口红,把她本来粉粉的嘴唇又染得深了一点,显出一种玫瑰的色泽来,一切收拾好之后第一班车正好到达门口。贝素洁招了招手搭上了去往江北的大巴车,大巴一路上摇摇晃晃,贝素洁并没有等待多久,就在苑水高中大门口下了车。

      为了欢迎学生返校,苑水还拉了横幅,红底白字,太阳很大,在刮风,贝素洁的裙子被风吹得鼓起来,膨胀如面团。她抬头看着写着“为了美好的未来”这几个字的横幅,此时也吹得和她的裙子一样了。

      贝素洁来得太早了,即使新生和老生同天返校,在这么早的时间段也没有想象中的那种拥挤,贝素洁很喜欢这种有点冷清的感觉——在人多的地方,她总是会对别人的视线感到恐惧,总担心有人在心底对她的衣着、身段、行为做出评价,即使她永远不会了解到别人的想法,即使大部分情况下是无人在意她。

      她在长长的告示栏中找到二年级的分班通知,再从最后倒着找自己的名字。这种投机的方法未免有点伤及她那颗作为学生的自尊心,但确实很方便快捷。不一会,贝素洁就看见了自己的名字,缀在名字后面的,还有自己的班级排名和年级排名,她用手指甲从十班的最后一名往前数,嘴里默念着二、四、六……一直到自己的位置,她是倒数的第十一位,比去年高了一名,心里不由得雀跃起来,连看着班级也不难受了。

      十班,理科班中最差的班级。

      苑水的班号一向排得叫人看不懂。十班的左边就是九班,贝素洁看了看他们班的第一名,【蒋文勋,1,1】,毫无疑问,这便是理科生中最好的班级了,按照他们的叫法,说是重点班也不为过。贝素洁又看了看高二教学楼的分布情况,一到六班在一楼从左到右分布,每隔两个班就有一个楼梯口,七班到十班在二楼,最右边原本是教室的地方变成了教师办公室。十班的位置“得天独厚”,这“得天独厚”就在于这个班级即靠近楼梯口,又靠近教师办公室,一旦班上声音大了一点,就能很轻易地召唤来老师,然后为整个班级集体讨来一顿臭骂。这种日子她“有幸”在高一体会了一整年,故而烂熟于心。

      她没再多看,或者说她并不在意这些,在学校被骂和不被骂对她而言都无所谓,她的眼神很快就跳到旁边的纸上去找到了十班相对应的宿舍,放置行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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