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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血玉启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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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血玉启魂
大唐元和十五年的寒食节,长安城细柳垂烟。刑部尚书龚朗明府邸深处,十八岁的龚徴珠对镜理妆时,铜镜忽漾清波,镜中映出个颈缠白绫的少女。"娘子...永宁坊..."幽咽声未绝,剧痛如冰锥刺入眉间,她栽倒在联珠对鸭纹锦褥上,腕间祖传的羊脂玉镯应声而碎。
龚尚书闻讯掷下青瓷笔洗,水渍漫过案头《唐律疏议》。太医署博士切脉后隐晦进言:"小娘子脉象春潮带雨,恐是冲撞了寒食禁火之忌。"正当府中惶惶,夜雨里忽现青袍道人,腰间七星剑佩与檐马同鸣。那人将血玉螭纹佩按在龚徴珠额间,玉中游动的螭纹竟化作赤光,将少女眉间青黑死气尽数吸入。待她苏醒,只见父亲凝重面容:"这道人言你乃极阴之体,需此玉镇魂。"
三日后曲江宴,新科进士的杏花笺飘满水榭。龚徴珠抚着新佩的血玉遥望水阁,忽见永宁坊溺死的杜司珍之女走近——实为通灵所见幻影。女鬼指着案头金错刀竹篾泣诉冤情,她触之顿觉寒潮裹身。恍惚间见杜若薇在掖庭局编制百鸟裙时,蒙面人持孔雀纹银香囊逼近妆台,淬毒的匕首挑开刚完工的蹙金绣袈裟:"漕运账簿就藏在..."
翌晨她借采买之名潜入永宁坊,杜家小筑积尘的妆台前,玉梳触及血玉刹那骤然发烫。镜面浮起凶手左腕月牙形疤痕,窗棂凤仙花汁绘制的漕船标记在晨光中淌下血泪。暮鼓声催得她躲进绫罗堆,却撞进大理寺少卿李怀瑾审视的目光。青年官员玄色獬豸冠凛凛生寒,掌中把玩的银香囊与幻境中如出一辙。
归府时父亲立在月洞门下,三梁进贤冠投下浓影:"圣人对漕运沉船案震怒。"他忽压低声音,"你近日总往命案现场,莫忘则天朝巫蛊旧事。"龚徴珠抚着血玉新裂的纹路,想起通灵所见——杜若薇鬼魂撕开衣袖,臂间白虎纹刺青与父亲书房密匣图样丝毫不差。
子时血玉在枕下呜咽,她见杜若薇立在曲江漩涡中,双手托起半幅血污绢布。水纹漾开处浮出"龚"字残笔,忽有金甲神人挥戟斩落幻象。她惊坐起身时,窗外武候巡夜的梆子正敲过三更,灯花爆响映亮连夜描摹的凶手画影——那人左腕月牙疤与漕船标记交错,腰间鱼符竟刻着刑部暗记。
长庆元年的春雨初歇,长安县衙的青石阶上苔痕深重。十二岁的龚徵珠提着湘裙跨过高槛,血玉在襟口泛着温润的光。堂下跪着的三人面色各异——锦绣布庄伙计张庆元的袖口沾着黍米浆渍,绫罗布庄钱掌柜的腰间蹀躞带缺了块玉玦,而孟金宝的前妻孙丽娘鬓间竟簪着西域昂贵的瑟瑟钗。
“孟老板颈间勒痕深浅不一,实乃死后伪造。”她稚嫩的嗓音惊得堂前白颈鸦振翅而起,指尖掠过仵作呈上的鹤顶红瓷瓶时,血玉骤然发烫。恍惚间见孟金宝在破庙供桌前点数银票,舔指翻页时突然目眦尽裂,怀中跌出的金丝嵌宝盒滚落供桌底部。
龚徵珠倏然睁眼,官靴踏过积水奔向城隍庙。在蛛网密布的神龛下摸到机关盒刹那,血玉中浮现孟老板临终幻影:孙丽娘将药粉抹在盒钥上哭诉:“这令人发痒的粉末,权当惩戒你负心...”而真正的杀机藏在苏玉儿捧上的那盏密云茶——张庆元早将毒药淬在盒内机括,只待孟老板开启时刺破指腹。
“好个一石二鸟之计!”她立在倾颓的韦陀像前冷笑,“孙娘子可知你买的痒粉被药铺伙计错成剧毒?张伙计又可知苏娘子早将你的工钱赎身银,换成了催命符?”暮鼓声里,三人面如死灰的身影被拉成长安街巷最浓的墨痕。
是夜龚府紫藤架下,龚朗明将鱼符郑重放入女儿掌心:“圣人特赐你协理刑狱之权。”话音未落,她却突然晕厥。七日高热中总见杜若薇的鬼魂在曲江漩涡里沉浮,直到游方道人再度现身,将血玉按在她眉间喝道:“阴阳两界岂容肆意穿梭!”
苏醒时镜中少女眼底流转金芒,触碰父亲递来的漕运案卷宗时,竟见遇害茶商的魂魄从血玉中升起。窗外忽传马蹄声急,宫中内侍捧着凤诏立在滴水下:“太后有旨,宣龚娘子明日赴东宫诗会。”
血玉在龚徵珠襟口发出蜂鸣时,她正立在东宫玉阶前仰视着九鸾衔珠的殿额。引路女官刻意将犀麈尾扫过她腕间,绛纱袍袖翻飞间露出半截糖渍斑驳的竹签——正是三年前上巳节她掷给街角饿童的信物。
“龚娘子可知太后为何召见?”太子少师崔群在朱漆门旁捻须,目光掠过她腰间蹀躞系着的刑部鱼符。不及应答,殿内已传来郭太后带着金石之音的问话:“哀家听闻你能与幽冥对话?”龚徵珠跪拜时瞥见凤座旁垂落的十二幅蹙金帐,帐角缀着的玉铃铛竟与血玉共振出凄清哀鸣。
当夜秉烛翻阅东宫旧档,指尖触到惠昭太子暴毙案的卷宗绦带时,血玉骤然灼如炭火。恍惚见宪宗在丹霄殿掐住年幼李湛的咽喉嘶吼:“你这孽子...”幻象倏散时,她发现案头多出半盏残茶,茶沫勾勒的漕船纹样与杜若薇鬼魂所示完全吻合。
更漏三响,她提着羊角灯潜入荒废的惠昭太子旧邸。在积尘的博山炉底摸到鎏金龟符时,血玉映出惊人景象:当年宪宗竟是将传位诏书塞进龟甲,交由吐突承璀埋在此处。忽闻窗外金甲声动,李湛带着神策军破门而入,少年太子眼中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阴鸷:“龚娘子夜闯禁地,是要重演甘露旧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