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世主失忆了》问酒几月

1、第 1 章

　　雨杉大陆的风，总带着洗不尽的苍灰色。

　　北境的碎星原上，唐景文撑着昏沉的脑袋坐起身时，入目是漫天漫地的枯芒草，被罡风卷着贴地翻涌，像一片凝固的金色浪潮。

　　他抬手按向额角，那里有一道浅淡的疤痕，皮肉下似有细碎的灵力窜动，却连一丝一毫的过往都勾不起来——他记不得自己是谁，记不得为何躺在这里，甚至记不得抬手时该如何催动指尖那股隐约的暖意。

　　“景文，你醒了。”

　　清冽的男声从身侧传来，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轻颤。唐景文转头，看见一个身着玄色劲装的男人蹲下身，指尖覆上他的额头，微凉的触感驱散了些许昏沉。

　　男人眉眼生得极俊，眉骨高挺，眼尾微挑，瞳色是极深的墨黑，像淬了寒的黑曜石，可看向他时，那墨色里却揉着化不开的温柔，连指尖的力道都轻得怕碰碎了他。

　　“我是巫济。”男人替他理了理凌乱的衣襟，声音放得更柔：“是你的爱人。你前些日子为了护着碎星原的流民，遭了奸人暗算，伤了识海，忘了许多事。”

　　爱人。

　　这两个字落在唐景文心上，轻飘飘的，却又带着莫名的滞涩。他看着巫济，心里没有半分熟稔，却又忍不住贪恋那指尖的温度——这茫茫荒原，唯有眼前人是唯一的“熟悉”。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我……叫唐景文？”

　　“嗯。”巫济点头，将他扶起来，手臂稳稳地揽着他的腰，怕他站不稳：“你是雨杉大陆的救世主，你的净化之力能洗尽邪祟，修复山河，是整个大陆的光。”

　　救世主。

　　净化之力。

　　唐景文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试着催动那股暖意。

　　指尖倏然腾起一层柔和的金芒，落在身旁一株枯萎的枯芒草上，那草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芽、展叶，重新焕发出绿意。金芒温润，不带半分攻击性，却有着撼动天地的生机。

　　而巫济的指尖，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凝起了一缕极淡的黑芒，那黑芒锋利如刃，稍一触碰，便将旁边另一株草碾成了粉末。一金一黑，一生一灭，像天生的两极。

　　巫济看着他掌心的金芒，墨色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情绪，快得让唐景文抓不住，随即又被温柔覆盖：“慢点来，你的识海还没好，不用急着催动灵力。我带你回家，好不好？”

　　唐景文没有拒绝。他跟着巫济，踏上了一辆玄色的飞舟，飞舟掠过碎星原，掠过连绵的山脉，最终落在了西境的墨渊城——一座建在黑石崖上的城池，整座城被浓郁的灵力包裹，却透着几分压抑的冷。

　　巫济待他极好，好到挑不出半分错处。他会亲手为唐景文熬制修复识海的汤药，会记得他所有不经意间提过的喜好，会在他夜里因失忆的惶恐惊醒时，第一时间握住他的手，低声安抚。墨渊城的一切都为他敞开，巫济将世间最好的东西都捧到他面前，唯独不许他踏出墨渊城的城门半步。

　　“外面不太平。”每次唐景文提出想出去看看，巫济都会这样说，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腕，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执拗：“那些人不懂你的好，只会算计你。有我在，我护着你就够了。”

　　唐景文不是没有疑心。巫济的好太满，太刻意，像一张温柔的网，将他层层包裹，让他喘不过气。

　　更何况，他偶尔会在梦中看见碎片般的画面——漫天的血色，破碎的山河，还有一个模糊的玄色身影，手持黑刃，与他对立。那身影的眉眼，像极了巫济。

　　疑心的种子，在一次偶然的出逃中，彻底发了芽。

　　他趁巫济闭关的间隙，凭着掌心的净化之力，破开了墨渊城的结界，踏出了那座冷寂的城池。城外的世界，与巫济描述的全然不同。没有所谓的“不太平”，却有无数双带着恐惧与憎恨的眼睛，盯着他，更盯着他身后的墨渊城。

　　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拄着拐杖，颤巍巍地扑过来，被他掌心的金芒下意识地挡住。老人看着他，眼中满是悲戚：“你是唐景文大人？你真的还活着？你怎么会和巫济那个魔头在一起？”

　　“魔头？”唐景文愣住：“你说巫济是魔头？”

　　“不是他还能是谁！”老人红了眼，声音嘶哑：“三年前，墨渊城的巫济，以破坏之力掀起大陆动乱，屠了东境的云溪城，毁了南境的灵脉，无数人流离失所，山河破碎！是你，唐景文大人，你以净化之力对抗他，护着我们，可最后你们在苍梧台一战，你和他都消失了，我们都以为你牺牲了……你怎么会和他在一起？你是不是被他控制了？”

　　“他说，他是我的爱人。”唐景文的声音有些发颤。

　　“爱人？”老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是你的死敌！唐景文大人，你醒醒！他就是个魔鬼，他把你留在墨渊城，根本不是护着你，是把你软禁起来！他要毁了整个雨杉大陆，他要把你这束光，彻底拖入黑暗！”

　　无数的声音涌过来，有怒骂，有悲戚，有哀求。他们都说巫济是罪魁祸首，是掀起大陆动荡的魔头；都说唐景文是他们的救世主，是唯一能对抗巫济的人。他们的话，像一把把尖刀，刺穿了巫济编织的温柔假象。

　　唐景文站在原地，掌心的金芒微微颤抖。他想起巫济的温柔，想起梦中的血色，想起墨渊城那道永远不许他踏出的城门，想起巫济眼底那抹抓不住的复杂情绪。

　　半信半疑，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是谁？他和巫济，到底是爱人，还是死敌？巫济说的一切，到底是真的，还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清冽的男声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冰冷，在他身后响起：“景文，你怎么出来了？”

　　唐景文转头，看见巫济站在不远处，玄色的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墨色的眼底没了往日的温柔，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阴沉。他看着那些围上来的百姓，指尖凝起的黑芒，带着毁天灭地的杀气。

　　那一刻，唐景文无比确定，他的过往，一定藏着一场惊天的秘密。而巫济，绝对不是他口中那个爱他的人。

　　他要找真相，要找回自己的记忆，要弄清楚，他与巫济之间，到底隔着怎样的血海深仇。

　　而这场寻找，注定是一场步步惊心的炼狱。

　　唐景文被巫济带回了墨渊城，这一次，巫济没有再掩饰自己的执拗。他撤去了所有的温柔，将墨渊城的结界布得更密，甚至在唐景文的手腕上，施了一道灵力锁——那锁不会伤他，却能让他无论走到哪里，巫建都能第一时间感知到他的位置。

　　“你不该出去的。”巫济坐在他面前，指尖摩挲着他手腕上的灵力锁，墨色的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委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那些人只会骗你，他们根本不懂你，也不懂我。”

　　“他们说，你是掀起大陆动乱的魔头。”唐景文看着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他们说，你是我的死敌。巫济，这到底是不是真的？”

　　巫济抬眼，与他对视。墨色的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被冷硬覆盖：“是他们看错了。我掀起动乱，是为了清理那些藏在大陆暗处的邪祟，是为了让你以后能活得更安稳。我与你为敌，不过是世人的误解。”

　　“误解？”唐景文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冷意：“那苍梧台的一战，也是误解？我梦中的血色山河，也是误解？你把我软禁在墨渊城，不许我出去，也是误解？”

　　巫济的脸色沉了下来，他伸手，想握住唐景文的手，却被唐景文猛地躲开。那一下躲避，像一根针，刺中了巫济心底最敏感的地方。他的声音陡然变得暴戾：“我是为了你好！唐景文，你忘了过去，可我没忘！我护着你，有错吗？”

　　“护着我，就是把我关起来，就是骗我？”唐景文看着他，掌心的金芒缓缓腾起，那温润的光芒，第一次对着巫济，带着明显的抗拒：“巫济，我要知道真相。如果你不说，我会自己找。哪怕拼尽所有，我也要找回我的记忆。”

　　他的眼神坚定，像淬了光的寒玉。巫济看着他，墨色的眼底闪过一丝挫败，最终，他别开脸，冷哼一声：“随你。但你记住，别想踏出墨渊城半步。否则，那些百姓的命，我可不敢保证。”

　　巫济的威胁，没有让唐景文退缩，反而让他更加确定，自己的过往，一定与巫济有着千丝万缕的仇怨。

　　他开始暗中寻找线索，利用掌心的净化之力，一点点感知墨渊城的灵力流动——净化之力本就与破坏之力相生相克，巫济的力量留在墨渊城的每一个角落，而他的净化之力，能轻易触碰到那些力量背后的记忆碎片。

　　那些碎片，像散落在时光里的玻璃，尖锐又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