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嘴，不许喊我师兄》晓凤璧

1、重生

　　秋风凛冽，寒光肃杀。
　　赤鸢神剑喷出一道哀鸣的火光，最终偃旗息鼓。
　　鲜血顺着指尖划过剑刃，滴落在脚边的泥土上。
　　这是人妖魔三界战场，这里腥风血雨，又瞬息万变。
　　陆蛰曾在这片杀场上铸立起自己坚不可摧的道心，踏着万万人的尸骨残骸修至人界巅峰，成为生杀予夺的正道领袖。
　　可如今，人群里充斥着阴暗窥伺的眼神，恐惧或防备，忌惮或憎恶，如细小水流汇聚成河，渐渐向他集中过来。
　　有人高声咆哮：“陆蛰，你独断专行，杀戮成性，你算什么正道领袖？！”
　　这些年来妖皇残魂附体普通人，使得他们异变成害，陆蛰杀了不少这样的人，就在刚才，这人的儿子成了残魂苟延残喘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然而他那双眼刚泛起变异的波澜，就被陆蛰钉死在魂飞魄散的杀阵上。
　　临死前，古老的幽魂窃窃发笑。
　　“尊上，你以为这样就能杀死我吗……”
　　“杀死我这样天下皆惧的妖物，您又怎么继续活下去呢？”
　　人群中不知谁忽然暴起一声：“不好！那妖物恐怕附身了陆尊主！他是刚才唯一接触沈家小儿的人！”
　　人群哗然，惊恐聚集，很快，就和他分出了泾渭分明的楚河汉界。
　　他的视线淡淡扫向玄天宫立法长老，年迈的长者神思晦暗，却沉声道：“陆蛰，你身负无数冤孽，狂妄自负，玄天宫已经容不下你了。”
　　这一道表态仿佛某种信号，人群中立刻发出尖锐的挑拨：“他杀人无数，他才是妖魔！他才是妖魔！”
　　“是啊！他母亲乃是万魔之主，他若没有继承魔族血脉，如何修得这旷世罕见的力量？”
　　彼时，人和妖站作一堆。魔族亦幸灾乐祸，作壁上观。
　　陆蛰身负重伤，神魂动荡，他沉冷的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大地，扫过尸骸遍地的战场。脚下，是枯竭凋敝的灵脉，远处，还有生机断绝的群山和干涸断流的江河。
　　五百年的战争杀戮，早已让这片灵气滋养的土地走到穷途末路。
　　然人心依旧，鼓噪不休。
　　曾经有人对他说，你是那种，亲朋死绝也能独活于世万万年的冷血动物。
　　但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没意思，这世道真他妈的没意思。
　　那一刻，杀戮道碎，十八道利器同时穿胸而过。

　　---
　　陆蛰在脏腑剧痛中惊醒过来，他喘着粗气，心脏砰砰直跳。
　　这都没有死？
　　窗外钟鸣清越，穿透群山，陆蛰一个激灵，发现周遭的景色浑然陌生。
　　等等，也不是完全陌生，就是熟悉得……有点久远？
　　他一个鲤鱼打挺起身，路过穿衣镜，又难以置信地退回来。
　　镜中少年约摸十五六，眉眼俊阔，穿一袭银绣白衣，五指修长干净，一个茧子都没有。
　　这模样，分明是少年时的自己！
　　陆蛰大受震撼，心说那十八道利器里难道有什么邪门功夫，还带给人打回原形的？
　　然而事情明显没有这么简单，他推开房门，远处群山叠翠，流光溢彩，即使在灵修界，也是独一份的奇美景观。
　　元一门。
　　是他少时修炼的门派。
　　这可就不是单单他被打回原形了。
　　他注视着记忆深处的景色，淡淡想，毕竟永安三百一十六年，元一门就灭门了。
　　他穿好鞋袜，悄悄推门而出。
　　元一门有一口云鼎金钟，平时不会敲响，一敲响必是举派震动的大事。
　　但他有点想不起来这会儿发生过什么兵荒马乱的大事。
　　毕竟此时还天下太平，人妖魔三界也还没有动乱，而他死于五百一十九岁，年少时的记忆实在太遥远了。
　　山道间行人匆匆，忽然有人叫住他。
　　“哎，你，站住！”
　　他回头，看见年龄相仿的一个弟子，拧着眉问他：“你是哪个山头的师弟？怎么还在这儿晃晃悠悠地躲懒？没看见西边的师兄们都忙得脚不沾地了吗？还不快一起去帮忙！”
　　陆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远处华彩乱闪，不时有符纸飘过，他皱眉道：“护山大阵破了？”
　　“说什么废话呢？这不都破了半月了！快些跟我走，不然叫管事长老逮住了可要挨罚了！”
　　说着他扯了陆蛰一把，伤口牵动，陆蛰疼得“嘶”了一声。
　　“你受伤了？”那弟子愣了一下，陆蛰心道可不是，伤势还不轻，心脉脏腑都有受损，他年轻时候也不是个善茬呢。
　　那弟子还要说什么，远处又传来一道喊声，“赵师弟你干什么呢？叫你取个阵石来磨磨蹭蹭半天？”
　　这赵师弟也不动弹，铁了心要揪住陆蛰：“抓躲懒的呢！我跟你说受伤了也不能闲着，这会儿谁都是一个人分三个用，你帮师兄们递递东西也行！”
　　那人见他久不过来，只好气喘吁吁跑来，刚要骂什么，瞧清楚陆蛰的脸，倒吸一口冷气。
　　“你疯了，扯着他干嘛！”他把那位赵师弟拉到一边，小声说，“你不知道他是谁吗？”
　　“哈？谁？”
　　“陆小阎王都不认得？你快回炉重造吧！赶紧跟我走，别招惹这尊凶神。万一惹他不高兴了你就等着倒霉吧。”
　　姓赵的闻言也“嘶”了一声：“靠，就是那个掌门内定的关门弟子？到处跟人结梁子那个？他怎么在咱们山头啊？我以为是那些躲懒的外门弟子呢，差点抓来给我们做苦力……”
　　“可闭嘴吧！你能不能长长眼看看人家的弟子服？”
　　两人窃窃私语，自以为避人耳目，其实全落在陆蛰耳朵里。
　　这倒提醒他了，他抬起袖摆一数，十五道暗纹，代表这是他在元一门的第十五个年头。
　　他拉住准备脚底抹油的赵姓弟子，问：“师兄，今年可是永安二百零四年？”
　　赵姓弟子被这声冷淡的“师兄”激得脖子一凉，差点打跌。
　　下意识回答道：“是的啊！”
　　陆蛰又问：“这里是落坎峰？”
　　赵姓弟子：“是的啊！”
　　陆蛰笑了一声，松开他：“知道了。”
　　而后转身离去。
　　赵姓弟子脚下打着摆子，嘴里却很倔强地和同门道：“他这人真够傲慢的，嘴上说着知道了，看表情我还以为是‘跪安吧’。”

　　陆蛰这回想起来了。
　　永安二百零四年，元一门出了个大乱子，护山大阵八阵三破，却未发生任何敌袭，也没抓住一个贼人，此事堪称匪夷所思。
　　护山大阵在任何一个门派都是最后的保命手段，元一门一次破了快一半，可想而知上下震动，一片混乱。
　　明月湖倾泻，主峰山石轰踏，阵法毁损导致一系列连锁反应，所有人都为此操碎了心。
　　不过陆蛰不在意这些，毕竟这些他都经历过了。
　　他只是盯着自己张开的五指，眼神里露出一点奇异的光。
　　世上竟真有重生这等奇事呢！
　　若是五百年后那个时局，天下大乱，生灵涂炭，人妖勾结，他这个天下至尊活的像玄天宫拴在手里的一条狗，那真的是多活一天也没多大意思，但要是一切推翻重来，那可就不一样了。
　　“陆蛰师兄？”
　　有人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收起嘴角那一抹笑，缓缓回头。
　　“你真的醒了啊？你怎么一醒过来就到处乱跑啊？吓死我了，刚才去屋里一看，躺了半个月的人没了，真是……”
　　叽叽喳喳叽叽喳喳，说话跟连珠炮一样，陆蛰脑仁似曾相识地嗡鸣起来。
　　来人叫罗贝，是落坎峰峰主璃裳的独子。
　　两人身份相似，交集却少，主要陆蛰名声不好，璃裳仙尊总是耳提面命，不让宝贝儿子和他厮混。
　　罗贝也是第一次见活蹦乱跳的小阎王，眼神滴溜溜地转，很是好奇。
　　陆蛰静静看着他。
　　他年轻的，鲜活的狗腿子，此时才十五岁，和他一样，风华正茂。
　　五百年未见，时光穿梭，岁月颠倒，他却还没有忘记，上一次相见，尸首分离的惨相。
　　他半天不说话，罗贝被他看的心里发毛，下意识退了半步。
　　陆蛰回神，收起记忆里那些血腥过往，淡淡问：“找我干嘛？”
　　罗贝挠挠头,胳膊肘里揣出一个葫芦：“给你送药啊，你昏迷这么多天，都是我给你喂的药。”
　　先卖个好，省的他打我，虽然他找不出自己挨打的理由，但陆蛰看上去就是那种会无缘无故打人的。
　　“哎，你不知道你受伤这段时间，简直是门派大乱，你躲过去也算因锅得福了，不然跟我们一样天天忙成狗……”
　　陆蛰没听他说话，只接过那药葫芦，灌了一口。随即露出不堪回首的表情——这配药的人多少是掺了点私人恩怨在的。
　　罗贝还在嘀咕：“你身体也是够好的，我娘说你肋骨都断了一排，怎么才半个月就活蹦乱跳了……”
　　陆蛰打断他：“护山大阵修补得怎么样了？”说话间提着袖子挡了一挡，倒了剩下半葫芦药。
　　罗贝无语后退一步，以免被他掩耳盗铃的动作波及鞋面。
　　“以前以为咱们几个山头都是各自为政，出了事才知道，原来八大峰以阵相连，牵一发动全身。虽说八大阵破了其三，其余五峰也不好过，今天刮冰雹，明天起山火的，我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多混乱。”
　　“也不知道哪个杀千刀的干的，到现在没抓到人。”
　　陆蛰睨了他一眼，罗贝误会了其中含义，惊悚道：“你也觉得其中大有猫腻吧？这护山大阵寻常攻山门都破不了，怎么会这般无声无息地就破了？该不会是魔族卷土重来了吧？”
　　陆蛰意义不明地笑了笑：“谁知道呢？”
　　他把药葫芦揣回去，转身要走，又被罗贝拉住：“你去哪儿啊？”
　　陆蛰拂开他的手：“少管闲事，玩你的去。”他想到什么，又道：“先别告诉璃峰主我醒过来的事。”
　　说完就秋风扫落叶一般飘远了。罗贝原地无语，什么哄小孩的语气啊，还让我别告诉我娘……哦，对，娘说，陆蛰一醒来就立刻禀报掌门的。
　　他“嗖”地跑出去打小报告了，根本没把陆蛰的话放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