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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五十三章 ...

  •   视线在四处寻觅,破败又显眼的教堂撞进了视野。

      这座偏远之地的教堂恐怕早就被人遗忘,本应该平整肃穆的地砖在时间的浸磨下断裂。

      野蛮生长的杂草将碎石顶起,斑驳的黑纹和不知名的藤蔓攀上了低矮的墙头。

      但哪怕年久失修,隶属教会的教堂至少会有一位老神父驻守,不会让这里彻底荒废。

      而在战火的席卷和异教徒的趁乱起势下,五彩玻璃窗被整个砸碎,梦幻的彩色玻璃在数月的风雨和泥垢的洗礼下逐渐融入了杂草疯长荒凉里。

      只有一尊白石神像兀自立在残砖破瓦之间,与枯黄色的荒草堆一起漠然地看着世间。

      可笑的是,敢于砸教堂的异教徒,却独独不敢触碰光明之神的神像,毕竟这位神庭之主、诸神之首哪怕不在人间,也照样积威深重。

      将视线从不问世事的神明身上掠过,阿维诺尔皱起了眉。

      他实在想不到,这里有什么是勃朗克想要得到的?

      而在勃朗克甚至有些鼓励的视线下,圣子的目光生生顿在了干瘦的难民身上。

      琉璃般的蓝色眼眸中漫上了不可置信,少年圣子一字一顿:“他们?”

      高高在上的玩乐者掀起了嘴角,勃朗克正兴致勃勃地看着他的表情。

      极力的忍耐使得阿维诺尔的表情并没有多少变化,克制下微微起伏胸膛却燃起了名为愤怒的火焰。

      人类有追求新鲜和刺激的本能,在物质需求被极力满足之后,掌握财富和权势的人更容易踏进更深的欲望陷阱。

      而这样大张旗鼓的捉弄和残杀,仅仅是为了一时的乐趣吗?那些除不干净的斗兽场还不够他们玩吗?!

      “呵呵。”勃朗克却突然笑出声。

      圣子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善于揣度人心的勃朗克怎么会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呢?

      更何况这是他亲手指挥的一处戏剧。

      他无视圣子越发警惕的眼神,用有些夸张的戏剧般的语调说:“你把我想成什么了,我怎么会那么残忍呢?”

      那被故意修正得显得和善的眉毛扬起,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嘴里却说着:“但很遗憾,您依旧不能带他们走。”

      “因为......”

      他肩膀上的并不尖锐的十字却闪得阿维诺尔眼疼。

      正如他用着最温和的语调说着他定下的荒诞事实:“他们,是我的奴隶。”

      奴隶!

      台下不敢吱声的人群掀起了一波又一波的骚动。

      他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毫无尊严和自由可言,任人凌辱打骂,身躯将受到苦力和随意鞭挞的折磨,哪怕死后化为一具枯骨,奴隶的烙印也会永远追随着与他们血脉相连的至亲。

      “勃朗克。”

      金发的少年圣子抬起如海的蓝眸直视着他,语气沉而肃穆:“收回你的妄言,他们是西维泽帝国的国民。”

      但勃朗克不为所动,他甚至嬉笑着开口:“谁能证明呢?”

      他的话看似恭敬万分却又处处荒诞,“您记错了,他们是将要与这片土地一起被我奴役的世世代代的......战时俘虏。”

      不是流民,不是农奴,是专属于个人的战时俘虏。

      指甲嵌进了肉里,阿维诺尔突然明白了,历经千年的教会积累了多种多样的“好办法”。

      在混乱之际,比起直白的掠夺财富,趁机用看似合法合理的办法圈定“无主”的土地、甚至逼民为奴,榨取他们一生所有的劳动价值。

      至于究竟是不是奴隶......

      心头彷佛撞上了冰山,无法驱逐的彻骨的寒意阵阵袭来,阿维诺尔嘴角溢出有些嘲弄的笑。

      但他说不出任何话,只能听着勃朗克讲着稀松平常的荒诞。

      “他们当然是我的奴隶,我可以出具无数证明,拥有无数品德与名气都饱受赞誉的贵族证人。”

      “相信我,这样的事务,我做的很熟练。”

      “熟练?”少年念着这两个字,竟笑出了声。

      奴隶法规日益规范完善,但在无频繁战事的近年,在堪称可怕的磨损下,奴隶数却只增不减。

      这其中,究竟有多少被生生剥夺的自由和生命的“奴隶”。

      他废除不了奴隶法,也救不了将要无端沦为奴隶的流浪难民,他们饱受屠戮,如今又被人随意安排更加坎坷的命途。

      “当然。”善解人意的勃朗克继续道:“您如果实在不舍得,那他们也可以是......异端。”

      异端。

      被处以拷打、绞刑、火刑的异端。

      他说的对,教会做这些,确实熟练。

      明明是白日,阿维诺尔却觉得毫无光亮。

      抬头一看,笼罩天幕的乌云阴沉又厚重,死死拦截了无数尚还明亮的日光。

      看啊,身边的操棋手正志满意得。

      阿维诺尔骤然别过了脸,脸上所有的表情在顷刻间消失干净,只余一片堪称死寂的冰冷。

      咚!

      沉重的法杖敲向了有裂纹的白砖,金色的末端隐入了杂乱的枯草中。

      视野的边缘,无数强壮的骑士动起了他们的兵刃。

      阿维诺尔不为所动,冷眼瞧着自大的狂妄者十分悠闲地示意手下按下武器。

      他确实没干什么。

      阿维诺尔轻嗤一声,嘲弄着也确实做不了什么的自己。

      装饰繁杂的法杖上,剔透的魔法晶中闪出一抹璨金色的光芒。

      在萧瑟冬日中飘飘扬扬的光点落在了台下每个人的肩头。

      有人从脏污的破袖口伸出血肉模糊的手臂,他努力抹开残留的血迹,抖着手指触摸上完好的皮肤和逐渐回复正常的体温。

      在漫天的光点中,他们眼中的金发少年问:“你们愿意跟我走吗?”

      他随手指了一个方向,“要跟我杀出去吗?”

      平平的语调落在他们心头,“未来的奴隶们?”

      不!

      不要做奴隶!难以想象的苦难没上了心头,对苦难的恐惧与当下对强权的恐惧开始做斗争。

      对于毫无斗志的人,鼓励的语言或许是苍白的,但恐惧却是真实的。

      当人无法接受更可怕的未来时,会被逼出勇气。

      阿维诺尔的蓝眸突然抬起了一点,有人站了起来。

      有些尖锐的声音在拥挤的人群里响起:“我不要做奴隶!”

      那是个同样骨瘦如柴的男人,哪怕他正值壮年。他有些摇晃地从人群中挤出,嘴里不停念叨着什么。

      所有人的视线都向他汇集,阿维诺尔也是。

      他看着那个男人,也看着台下的所有人。

      请,让我看看你们的勇气吧......

      被迫抱头蹲下的人群中,人心开始起起伏伏。

      那生出的勇气在胸膛中燃烧着,男人终于挤出了人群,他呼出一口浊气,但骤然一清的空气也带着深冬的寒意被他吸进身体。

      冲出人群的他却突然有些迷茫,那一股涌上头的热气后,他回头看着身后的人群。

      只一眼,就让他寒意遍身。

      除了他,没有一个人站起来。

      所有人用或慌张或渴求的目光看着他,这样的目光,多到可怕。

      他有些站不稳,不住后退一步的他踩上了一个有些圆的棍子。

      他愣愣地低下头,眼瞳却骤然一缩,空荡荡的胃开始剧烈地翻滚。

      并不粗的“棍子”是一截大腿,森森白骨刺入视野,粘稠的血掺杂着大大小小的肉块喷薄了一地。

      哪怕不见脑袋与面皮,男人也知道那是谁。

      是早早就敢站出了的人,不论是敢于反抗的勇者还是钻心于逃跑的人,都躺在了这里。

      一句话在心中不断乱撞:我也会成为他们的一员吗?

      男人努力捂紧心头的火。

      他有些僵硬地回过头,却骤然对上了糊满鲜血的刀剑,视线上移,魁梧的骑士雪亮的盔甲上溅满了斑驳血迹,有的暗红成斑有的鲜艳无比。

      多么高的血才溅上了光滑又显得有些怪异的头盔,阴冷的视线从铁皮头盔那小小的空中透出,他彷佛看见了嗜人成性的铁皮恶魔。

      小腿骤然迎来重重的一击,男人竭力稳住身形,却还是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紧紧挤在一团的人们突然动了起来,但他们没有去接他,却都像疯了一样往后面挤。

      拥挤的人群竟然被生生挤开一片,有人被推到在地,却只能无法站起,只能蜷成一团发出惨叫。

      而一层又一层被垒起来的肉垫上,有人蹬着同伴的身体,拼命地往里面爬。

      死寂被惨叫和混乱打破,在不堪的视野里,同样身边空白无人的少女抓紧了披在身上的灰色亚麻斗篷。

      有人看了又看,看见男人倒在了被同伴疯一般空出一片的地上,与断肢落在一处。

      逐渐老去的瘦弱身体在混乱的人群中被疯狂挤撞着,明明所有的心力都该用在如何在这样的人群中使自己不摔倒,但村长的目光却不住地往台上飘。

      团团将他们包围的骑士们完全亮出所有的武器,正一步步缩进包围圈。

      衣衫单薄的少年站在荒凉的教堂前。

      身侧是底座还淌着血迹的巨大神像,身后是残暴的掌权者和持有威力的施暴者。

      无力挣扎的,又何止是他们......

      繁复的花纹深深印在了少年的掌心,将所有混乱看在眼里,一幕幕都在刺痛眼睛,但他依旧咬紧牙,再次握紧了法杖。

      但这时,阿维诺尔感到肩膀处骤然一沉。

      那力道出奇的大,大到肩膀都隐隐疼痛,像是一个格外沉痛的教训和警告。

      这是一件教会圣袍,

      形制严格的白袍,由价值不菲的丝线密织,不计数的金丝勾勒出一个又一个圣洁的图案。

      这件白袍,阿维诺尔穿上很多回,但这一次,他却觉得尤其重。

      右肩上金属质地的教会圣徽映入眼中,沉甸甸地垂在他的肩头。

      代表救赎的十字,此刻却锋利地犹如一碰即伤的刀剑,令人不由胆寒。

      阿维诺尔的目光被一寸寸移过去,勃朗克的脸印在瞳仁。

      他笑得温和从容,眼神却犹如长久盘踞在暗处的毒蛇,阴冷到令人不寒而栗。

      他的笑容堪称完美,但那暴露内心的眼神、嘴角和眼侧的皱纹一起,狠狠暴露了他。

      那看似完美慈善的笑容,像一张即将剥落的假面,摘去佩戴已久的面具后,只剩下不堪入眼的模糊血肉和神经链接的凸出的眼球,令人作呕的气息彷佛扑面而来。

      忍下身上的不适,少年察觉到了勃朗克这样动作的目的,他想要挣脱。

      勃朗克却死死将他按在原地,颇有分量的圣徽砸到了少年的胸口,此时的十字却像一柄利刃,一下一下往他心口扎去。

      勃朗克深深皱眉,似乎是没想到按住这个身形单薄的少年需要这么费力,于是他喘着气费力地开口:“殿下,看。”

      他又再次对上了一道道视线。

      无望的人们挤在一起,他们看到还向外冒着鲜血的断肢近在眼前。

      被勇气裹挟的男人倒下了,而刚刚说要带他们一起走的少年披上了教会的圣袍。

      唯一有可能救他们的人和一切困难的造就者是毫无疑问一派。

      光系治愈术带来的变化早已不见,漫天的光点消失地干干净净。

      眼中的光芒也是一样。

      勃朗克却突然低下头,耸起的肩膀不住地抖着,终于,他再也忍不住笑声。

      是他,亲手为他们挑起希望又毫不留情地打碎,一次又一次。

      真是......有趣极了。

      嘴角越咧越大,直到笑到咳嗽,勃朗克才咽下一点狰狞的笑意。

      他按着圣子的肩膀,继续他的“游戏。”

      “看啊,殿下。懦弱至极的人类,他们怎么值得你救呢?”

      勃朗克低语不断:“哪怕你救了他们也扶不了他们的心志,愚昧的懦夫迟早会再次让自己走上这条路,哪怕并不是他们自愿的。”

      “更何况,你就算今天救了他们又如何?”

      “你走了之后他们还会遇到更多的‘意外’,你救得了一个,救得了一群,能救得了所有人吗?”

      问题抛出,熟练话术的勃朗克立刻给出了斩钉截铁的答案:“你救不了!”

      企图击溃少年心理的勃朗克用阴毒的视线牢牢盯住少年,观察他的每一份反应。

      “善良”的神父开始了他的仁善劝导:“好殿下,跟我们回去吧。”

      “你以为你掏心掏肺地帮助他们,他们真的会感谢你吗?”

      但勃朗克却突然点了点头,给出了令人意外的答案:“会的,他们会感谢你。”

      阿维诺尔蓝眸微动,看着身侧同样身披圣洁白袍的神父。

      “这样的感谢在这场变故中也不会消失,它们还在,你看。”

      少年随着他的动作看去,只看了一眼就闭上了双眼。

      勃朗克嘴角无声地勾起笑意,温和惑人的语调再次响起:“它们会变成恨,从前有多感激你现在就有多恨你。”

      “为什么要闭上眼睛?或者......你更想听听他们说什么?”

      合上了双眼,眼前却不是安静的漆黑一片,他看见弗伦从铺满白雪的林中跑出,抱着还带着雪渍的红果向他得意又期盼地笑;他看见暖人的篝火下,眼睛灵动的木鸟在他手中摇晃。

      他也看到,那果子红的像血,染遍了小孩仅剩的半副身体;鸟儿灵动又却呆滞,是只被困在掌心只会摇晃的木鸟。

      他还看见,掌心拢着的木鸟突然长出了尖锐的木刺,昔日的暖心之物却刺得他满手鲜血。

      有些怪异的得意在勃朗克脸上展现地淋漓尽致,他看见少年睁开了眼。

      他眼中亮起怪异的光,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看见少年破损挫败的目光。

      但对上少年的视线,勃朗克却生生立在了原地。

      一直肆意玩弄全局的他,此时心中陡然升起一阵极度不好的预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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