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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将门之女 ...

  •   乘启二十五年冬

      建安望都覆了层银妆,街巷阁楼不少围炉诗话。

      临近年关,千禧楼比往日热闹,文人墨客从才子佳人畅谈到文武之分。

      说到咱大胤王朝文武百官划分,正月十五,戍边九将之嫡系也应班师回朝,替父述职了吧。

      大胤至乘启帝已然历经五代,创朝之初,文武并行,共为重臣。

      但四代从兆帝经历胤镇之乱,差点被改朝换代后,武将地位愈发低下,提拔重用文臣,设立左右宰辅,国公,阁老,阁老之下才是武臣官拜都候。

      到了乘启帝这一代,九位大将军都候分权而守,西北邺,西南郡,东陵,北都,青州,东北冀,中安城,招南湘,栾城。

      此九边城皆是大胤边塞要地,边关苦寒,能养出什么绝代佳人。

      要我说,咱们宁安都,梁阁老之女,才貌双全,名动京都。

      哎,要比美貌,自是洛氏女更胜一筹,洛氏前朝无重臣,每朝都出贵妃,况且洛氏女十岁前都养在越山南,风水宝地出佳人......

      天色渐暗,风雪尤甚,千禧楼前,来来往往行人皆紧了紧衣氅。

      与此同时,西北邺毗邻大疆,日头还高,只不过风雪可比京都凛冽百倍。

      邺城城墙

      一抹艳色修长矜贵,红裘大氅厚实裹住亭亭玉立少女,巴掌脸藏了近半在白狐毛领里。

      风声呼啸,少女掩唇低咳。

      小姐,您已经在这站了一个时辰了,若将军回来知道,小人担待不起啊。

      少女从裘衣中伸手,指骨修长分明,在艳色衬托下,更显白皙。

      邺城这座城墙历经了不知多少场战争,城墙灰砖上,暗色血迹分层,兵器利刃刻下痕迹。

      林惊顺着那抹白,发现那些刻痕凹槽中,微尘颗粒轻轻跳动。

      少女转头,面上勾了丝浅笑,桃花眼尾一颗红痣万分灿烂,他们回来了。

      林惊被这惊鸿一瞥迷了眼,回过神来,慌忙低头,黝黑面皮发烫。

      小姐姿容,即使日日得见,也不免心驰神往。

      宋正将军驻守邺城,名震西北。

      十八岁与西域商女佳沁相识相恋,违背家族意愿姻亲,与塞外女子拜了天地,二十二岁得女宋眠。

      宋眠出生那日,宋正被设计俘虏,

      佳沁动了胎气,宋眠早产加难产而生,等宋正脱身而胜归来,爱妻只留一女与他。

      宋氏一脉武家传承,原与宋正定亲之女,是魏国公独女。

      魏姊规美貌也是享誉京都,封号毓敏县主,只不过自有性格,当年也是宫妃后位候选人之一。

      只不过,魏国公夫妇只此一女,如珠如宝,魏姊规亦不愿以色侍人,共侍一夫。

      魏国公夫妇俩挑来挑去,抵不过魏姊规在宫门前看到宋正高头大马,英姿勃发那惊鸿一眼。

      宋老都候得知儿子接到国公之女青睐,没征得远在边疆儿子意见,便私下定下了姻缘。

      等飞鸽家书传达到,宋正早与佳沁两心相许了。

      魏姊规得知此事后并未为难宋家,但是在得知佳沁难产而亡,留下一女,第一次违背父母意愿,独自赶赴边疆。

      她尊重两心相许情谊,也敬佩宋正为一人之心。

      本以为此生与那少年有缘无分,奈何佳人早逝,魏姊规觉得喜欢便要争取,即使结果不尽如人意,但是有过过程便不会后悔。

      因早产加难产,宋眠先天不足,宋正第一次抱她,不敢用分毫力气,如捧了个遗世珍宝。

      宋眠就被这一群糙老爷们围着,手足无措。

      魏姊规的到来,可替他们解了燃眉之急。

      魏姊规第一次见宋眠,就被这个粉粉嫩嫩的小团子勾住了。

      她没嫁过人,却跟宋眠格外亲近。

      在宋眠成长轨迹里,魏姊规成了所有人默认嫡母,除了宋正。

      宋眠自小唤她毓敏姨,她的身世,魏姊规从未隐瞒,因为她有知情权。

      八岁前,宋眠活泼烂漫,虽然身子骨天生弱,力气不足,但是这些个叔伯,教她骑射,打了最好玄铁匕首防身。

      宋正看着小女愈发水灵,想到以后,大胤重文轻武,等她回京,若是不通文墨,将来嫁人,难免被轻视,思虑重重。

      魏姊规那边他不好意思开口,思来想去,便求到他们西北军唯一一个文化人儿,司年司大军师商量,教习宋眠习文。

      司年也是看着宋眠长大,她活泼恣意,却也极为聪慧。

      虽然宋正不说,但魏姊规却也时常教她读书识字,也时常与她讲建安望都如何繁华......

      宋正常年领兵出征,宋眠常在他沙盘推演,分析战局时,搬着小木凳站在上面,立在他身旁,懵懵懂懂的听。

      直到宋眠十岁,宋正与副将万海在大疆裂谷失去消息,宋眠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一般。

      所有人都在分析战场,排布出兵,没人在意的小姑娘在宋正大营角落,紧紧抱膝,泪眼朦胧下了决心。

      司年常常给她通读分析史书,大胤重文轻武,若是父亲马革裹尸,不过是大胤功过副史上,寥寥带过一笔。

      没有人在意,他们这些舍生死守疆土之士,身后名节......

      林惊想再出言劝告,之间身后走过来一个高大人影,玄衣肃杀。

      林惊默默退了下去。

      十岁少年赤衣是七岁宋眠在遗孤里选出来的,少年那一眼充斥沉默和野性,那一日,宋眠明白了一个词,征服。

      七年了,不知不觉间,他跟着她已经七年了,他从不唤她小姐,只按照自己想法自行唤少主。

      赤衣站她左侧,挡去大半寒风,少女银丝绦高马尾,垂腰青丝随风而舞,拂过他手背,几丝灼热。

      赤衣转头俯首,冷硬却也关心,少主,你该回去了。

      宋眠远眺,观大漠黄沙飞雁,是啊,该回去了。

      赤衣,你想不想去看看建安繁都?

      少主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宋眠默然下了城楼,这句话,她是在问自己。

      踏入建安,就不会再有自在西北的宋眠了。

      这场仗,是大疆北部小部落骚乱,宋正只带了一千精兵,临行前,司年让魏姊规随行。

      这些年,大大小小战役,魏姊规都有从旁随听。

      刚开始,碍于她国公之女身份尊贵,大家以礼待之,虽尊重但疏离。

      到后来,她总是有些独到见解,行军布阵,出其不意。

      以自己才智服这些汉子,赢得了他们真正的尊重与融入。

      这一次,一支暗箭被魏姊规挡下。

      宋眠回了自己营帐,赤衣摘下她身上大氅。

      不同于世家小姐漂亮襦裙,宋眠喜着交领儒衫,袖口总是护腕束袖,便于行动。

      小姐,毓敏县主受伤了,您快去看看吧。

      父亲身边亲卫急匆匆传信,宋眠错愕了一瞬。

      赤衣眼睁睁看着那个纤弱修长身,撩开帐门,逐渐在白皑皑天地间,愈发模糊。

      宋正大营很暖,宋眠掀帘而入,扑了一身暖气,肩头上积雪迅速消融。

      宋正浓眉紧蹙,看到女儿那一瞬,周身冷硬才削减些。

      毓敏姨躺在他榻上,清丽姣好面容此刻却惨白如纸。

      怎么样了?

      亏得当时已经平叛了,这支暗箭也是垂死挣扎,幸好箭尖无毒。

      你说说她为什么要替我挡,那一箭用了十成十钧力,她一国公贵女,但凡偏出一寸,我怎么跟魏国公交代。

      这些话,他没法跟他那些兄弟倾诉,只有对着小女默默念叨。

      还能为了什么?

      宋眠浅浅叹气,父亲,您真不知么?

      情之一字,她不想以一小辈点破,但她也不愿两人因为一些故去蹉跎。

      父亲,不日女儿便要奔赴望都,这些年毓敏姨与您日渐熟悉,这些我们旁人都看在眼里。

      而您二人自然感觉不同,女儿只有一句,若母亲泉下有知,自是希望不愿您沉溺旧事,求得余生幸福。

      说完,看着榻上毓敏姨手指微颤,叹了口气,撩开帘子出去了。

      宋正脸转到阴影下,宋眠一番话,让他想起没见最后一面依然抱憾,袖子中泛黄纸张,佳沁予他别离信,已然泪流满面......

      在她离开前,解开横亘在二人之间心结,自此之后,互相照顾,也算了了她一件心事。

      赤衣守在帐外,见她出来,立马用大氅裹住。

      她身量在女子中算修长些了,但在赤衣面前,这个动作,还是犹如环抱,将她拢在他阴影之下。

      走吧。

      毓敏第二日就醒了,宋眠去看望时,父亲也在,就没进。

      一连好几日直到年关,毓敏才让人来叫她。

      宋眠掀帘而入,看她侧倚坐榻,面色已经红润多了,腮旁两颊还有一丝可疑红晕。

      看样子,进展不错。

      姣姣,听你父亲说,你明日就要启程了,我这里有一封家书,你能否帮我带回去?

      魏姊规眼含期冀,是了,她距今离家已有十余载,让双亲替她这不孝女担忧。

      宋眠将信收了,魏姊规眼睛细细描摹眼前少女,眼含眷恋。

      姣姣,若你不弃,可当我为你母亲,回了建安,魏国公则是你外祖父。

      宋眠知道她意思,她是想让她回到建安,便有依靠,大胤向来重文轻武。

      祖父都候哪里比得上国公之位。

      这些年,佳沁是她生身母亲,但魏姊规养她带她,未出阁之女,却做得足为模范。

      以前碍于他们二人没有捅破,各有清白,现在看这进展,便不存清白一说了。

      宋眠没说话,魏姊规也不强求,她知道,她一向有想法。

      军中新岁过得简单却热闹,大家合一起包了饺子,斟了烈酒,烤了羊肉。

      宋正端了一盘肉,一碟饺子,还在怀里温了一瓶酒。

      房内四角烛色很黯,只她落座一方有一颗硕大夜明珠,光晕温眷。

      宋正不常踏入女儿闺房,见她依旧保持着这个习惯,眸底不禁暗了暗。

      宋正掏出酒,宋眠有点错愕,父亲从未让她饮酒,她第一次尝酒还是毓敏姨偷偷带她喝的桃花酿。

      宋正摆摆手,示意她坐。

      宋眠将矮桌上棋盘撤下去,宋正看在眼里。

      姣姣啊,为父知晓,你胸有大志,咱们大胤向来看重文臣,听司年和毓敏说,你这些年通读各类书籍,尤其喜欢博弈辩白之道。

      若是男儿,必有一番功成名就。

      说到这,宋正叹了口气,闷着喝了一大口酒。

      父亲,大胤虽未有女子入朝为官之前景,女儿却未必不能以谋士之身入局,此番平乱,出千人,归九百六十八人,三十二位将士以身永镇边疆,这十五年,大大小小出兵平乱,共三千六百五十三人殉职......

      这些年,我看多了边疆将士以身报国,虽死不悔。

      正是他们浴血疆场,换来城中安宁祥和,却在入城之后,屡遭县令太尉刁难。

      凭何又为何?

      这世间存了不公正,便需要将他矫公正。

      宋正被她这一番话说的热血澎湃,烈酒上脸,宋正甚至都能感觉身躯里血液激荡。

      再看女儿那双月华如练清眸,有份坚定人心抚慰。

      宋眠给自己倒了一盏酒,一饮而尽。

      这是她第一次喝烈酒,辛辣流过喉咙,她不自觉轻咳。

      哎哎,姣姣,你一女孩子怎能饮如此烈酒。

      宋正来不及阻止,宋眠却轻轻摇头。

      我怕此后,没有机会再与父亲畅饮这边塞烈酒。

      父女相视一笑,宋正临走前,留了个月季刺绣精致荷包给她。

      那是佳沁遗物,父亲本想你出嫁之时做你嫁妆,也算让你母亲陪你出嫁。

      现如今,我姣姣长大了,姣姣应该自己做主了。

      宋眠盲摸出那精美绣线下,一块雕刻繁复圆玉牌形。

      宋眠将荷包贴着腰间宫绦挂着。

      第二日天刚亮,赤衣赶着马车,宋眠斜倚在侧榻上,那颗硕大夜明珠用玉锦缎兜着,挂在侧沿上,而宋眠手里握着本小册子。

      上面依次是大胤王朝太子,三皇子,五皇子,以及各大世家子女模样性格喜好忌讳细细罗列。

      这些都是她提前让赤衣安排在游走望都与西北的行商者所收集罗列出来的。

      行商之人分布各行各业,接触者上达世家贵族,下至百姓平民,消息网罗不在话下。

      正因为士农工商,商者最低,所以没人注意到,这些游走在大胤各地,消息往往灵通无比。

      宋眠聪明,记东西快,基本上一目十行都一字不落。

      何况记这些泛善可陈的特点无趣得很。

      宋眠耷拉着眼皮昏昏欲睡,晏老相爷独孙晏蔺这个名字吸引了她注意力。

      晏蔺,字长安,少时与清州洛氏女,洛朝霞定了姻亲。

      却在八岁时,皈依佛家,做了佛家俗家弟子。

      洛氏一脉荣辱一体皆系于女子身上,眼看洛朝霞出落得愈发灵动漂亮,堪为此辈佳丽,再看晏氏除了晏老相爷柱国之功,其余旁支逐渐没落。

      独孙不说有没有去求功名上进之心,长此以往甚至连承荫之志都不一定有。

      清州洛氏可不会将身家前途赌在晏氏,洛氏宗老商定后,历经询问过洛朝霞,得到她沉默不言后,默认她默许退婚。

      曾经连修三封书信,与晏老相爷解除姻亲。

      皆被晏老相爷一言打回,此事是晏蔺之事,等晏蔺归家后自行定夺。

      如此,洛氏便默认姻缘作废,谋划着几位皇子扶持,如何将洛朝霞送到后妃高位,落上金枝儿。

      宰相独孙,一心向佛,对晏蔺此人性格外貌收集也寥寥无几。

      倒是洛朝霞写得极为详细,貌若明珠,色纯而洁,肤若凝脂,恍如画仙......

      如此赘述,竟生生列了小半页。

      洛氏,可真是费心啊,如此宣扬,洛氏有女,可配凤仪。

      青樽中焰火明灭,丁香木暖香溢满整个车厢,一尾余烟顺着浓长睫羽,眼尾弧度上扬......

      马车沿官道行了两日,两人抵达了照城,宋眠拿出斗笠帷帽,盖在头上。

      薄纱遮住面庞,玲珑有致身段儿却遮掩不住。

      赤衣高大,立在少女身后,掩在人群中好不耀眼,引了不少侧目。

      宋眠携赤衣往客栈走,大堂酒桌正空出一桌,田令识与宋眠擦肩而过时,一缕清风拂过,带了少女帷帽扬起。

      好香,与府中妾室平日熏些浓香截然不同,再一抬眼,那皎颜深深烙在眼中。

      田令识一驻足,身后家丁也立马领会到少爷意思。

      四名小厮立马将赤衣和宋眠围住,赤衣眉目稍冷,刚准备动手,少主柔胰轻轻按在他小臂上。

      接收到示意,赤衣收了手。

      这位姑娘,从何而来,本少爷在照城还从未见你这般颜色,不若跟了本少,本少字不会亏待了你。

      大堂众人见了此景,也不免为少女惋惜,这位田家少爷在照城可谓一霸,田家祖上倒是没有什么高官爵禄,但当下确有一位帝王宠妃,有了这般关系,田大少可是在照城作威作福。

      话也说了,但少女却未有任何回应,田少爷闻着那幽香愈发心痒,直伸手去握少女柔胰。

      宋眠护袖隐在外袍下,田令识这一摸不要紧,直接握了一片又冷又薄银刃。

      掌心登时多了一条红线,田令识后知后觉对着掌心瞪大眼睛,呜哇一声。

      家丁看情况不对,一时间不知道该去扶少爷还是继续围着两人。

      田令识这一下握得轻,若是稍用些力,那手掌便直接折断。

      快,快,快送医馆,还是离他最近那小厮回了神,几个人七手八脚抬着田令识走了。

      大堂众人不禁倒吸冷气,好烈性的姑娘,田大少为非作歹这么多年,竟头一次吃了瘪。

      只不过那些目光很快便含了怜悯,田家在照城可是连县尉都不敢得罪的权贵,这么一番,这姑娘可要遭罪了。

      宋眠抬手,那匕首泛着冷光,刃上还留了一抹艳色,宋眠用白帕拭去血迹,恍若无事朝掌柜走去。

      一间客房,两张榻。

      掌柜将这一变故尽收眼底,现在收下这二人无异于引火烧身,但见那女子身后高大男子掏出一块黄澄澄金锭子,掌柜也顾不上那点突发状况了,那一锭金子莫说是砸一次酒楼,便是装修十次,也是足顶。

      掌柜确然有些忐忑,带着二人往楼上引时,一直未发话二人,才开口。

      掌柜不必担心,若是那位少爷再来寻,你便将他或是他家人客气带来,我自会解决。

      少女音色质清却冷,有一种上位尊势不可违逆却又抚慰人心。

      看来,田家是轻易动不得这位小姐了,掌柜将他二人带到田子坊,连连躬身道谢。

      宋眠进门便摘了帷帽,负手立于窗前,赤衣仔细查验了房内陈设角落,将蜡烛油灯都收了起来,确认无虞后才走到她身后,给她摘了斗篷。

      少主,窗边冷,还是少吹冷风为好。

      赤衣,你看,我们边疆将士舍生忘死互为国土,而他们城内子弟,贪图享乐,毫不知是谁为他们戍卫了这一方安宁,连照城这一边陲之处,世家子弟都已如此,你说,繁华如大胤望都,又该是怎样一番奢靡?

      一如既往,音色质冷,赤衣却硬生生听出几分愁思。

      一夜无梦,宋眠晨曦将起时就起身了,楼下摊贩早早就支起了早摊儿。

      宋眠缓步落座在矮凳上,小贩抬手抹了抹额上汗水,一抬眼,就见翩然如仙施然落坐在他摊儿上。

      姑,姑娘吃点什么?

      一碗粥一笼屉包子,一份馄饨,一屉包子打包。

      果然是仙女,连声音都这般好听。

      宋眠端粥细嚼慢咽,晨色自东方骤起。

      昨日田大少伤势止住后,迫不及待要找宋眠算账,被母亲劝下,田家主母向来骄纵儿子,知晓是一女子伤了他,清晨一早就召集家丁,直奔客栈。

      带着田令识贴身小厮,在楼下一眼就认出宋眠。

      主母,就,就是那女子。

      田主母顺着小厮手指方向,看到那霞光洒落之处,女子端方,外着红袍大袖,一勺一勺抬手,露出内里黑色束袖牙白儒衫。

      这分明,是个大家闺秀啊!

      那些家丁见找到人,提着棍棒就要上,却被主母抬手拦下。

      你们在此等着,没我命令,不可妄动。

      田家主母着一席紫袍,腰间宽带配一玉珏,一看便身份不凡。

      小贩觉得今日真是吉日,一早便遇两位贵客。

      在一众人靠近时,宋眠便早有察觉,但面前站定一人时,宋眠却又想不明白。

      田主母施然落坐在她对面,与她平视。

      你是哪家贵女,我怎么在照城从未听说?

      无名小辈。

      不卑不亢,成谋于胸。

      田家主母心下暗惊,好一个无名小辈。

      我听闻,昨日小儿无礼于姑娘,一夜辗转,故今一早便寻姑娘前来致歉。

      对方如此让步,宋眠也非得理不饶人之人,小二将打包好餐食送到桌上,宋眠提上便走。

      田家主母看着少女颀长之姿,若有所思。

      娘,娘,听说您一早便带人去收拾那不知好歹的女子了,怎……

      话还没说完,田令识便生生接了一巴掌,田令识错愕瞪大双眼。

      这般小事,娘亲从来无暇过问,今日,却因一女子,打他?

      令识,这些年,娘把持全家,难免对你教养有所疏忽,是娘错了,从今往后,娘会日日抽出时间,教你,在此之前,你那乱糟糟后院,也该有一位正室夫人,好好管教了。

      田令识看着母亲严肃侧脸,心下隐隐慌乱。

      赤衣这一觉睡得很沉,一睁眼就见少主身姿绰约隐隐绰绰隐在珠帘之后。

      醒了,吃点东西吧。

      赤衣有些不好意思,少主起身竟毫无察觉。

      宋眠仿若心知他想,不必顾忌,我昨夜燃了些安睡香,你接连三日不眠不休,该好好休息一下。

      赤衣被少主窥破,便无所顾虑,起身洗漱用温热饭食。

      少主,我们今日几时出发?

      待会便走吧。

      愈发临近正月十五,两人行进路程愈发缓慢,愈临近行路愈慢。

      大胤望都,果然繁华。

      名帖过了城门,赤衣驾车跟在一驾华丽轿撵后。

      大胤夜市琳琅,小贩吆喝遍布。

      赤衣将车架停在一间客栈前,宋眠踏下背凳。

      少主,您为何不回家,反而下榻客栈?

      祖父与我,从未相见,这望都之中,与我皆是陌生。

      见她不愿多言,赤衣将马交给小二后,紧紧跟在她身后。

      明日便要入朝了,今夜便是最后逍遥身,赤衣,我们也畅游一番这大胤望都。

      宋眠走到一花灯小摊前,执起一盏宫灯,小贩见女子姿貌不俗,堆笑上前。

      小姐可是喜欢此灯,小姐眼光不俗,马上值元宵之节,可放一盏灯祈愿。

      祈愿之灯,真可实现愿望?

      宋眠音清,问话却十分实,没有半分疑问。

      这下常以能言善道兜售小贩,却哑口怔愣。

      罢了,是我一厢情愿,敢问兄台,这望都之中,最繁华之处是何处?

      若,若是要论这最繁华之处,当以指星阁为首。

      指星阁,知晓了。

      赤衣在女子转身时,留下一块碎银。

      小贩见那身影隐入人海之后,才找回些许神思,客官,银钱,多,多了,我还没找您呢……

      宋眠问了一摊贩老伯,老伯见她虽芝兰玉树之姿,却尤为亲和,虽然他不齿那些富贵子弟夜夜销金处,但却给她指了路。

      二人站定指星阁前,便被门前八盏锦灯晃了眼,门匾金字,果然富贵无极。

      门前小厮笑脸迎客,华服锦衣皆是上客,到了宋眠这儿,小厮瞧着那儒袍红氅,便只那狐狸毛值些银钱,如此想着面上招呼遂浅了。

      宋眠也不管他眼色,抬脚便要入内。

      小厮抬手拦下,看客人衣着,并非望都贵女,可能不知我们指星阁规矩,今夜星娘亲登梨园,没有万金,是万万赏不到。

      赤衣听罢,只觉他狗眼看人低,想要动手教训一番,却被宋眠按住。

      宋眠伸出手,一锭金灿灿端坐掌心,衣影浮动间,腰间荷包若隐若现,小厮只瞥了一眼,便毕恭毕敬将二人迎了进去。

      看着二人入阁背影,小厮额上冷汗涔涔。

      宋眠没有漏掉他目光神态,垂手握了握腰间荷包,那是生母佳沁之物,这东西,看样子另有用途。

      指星阁内,一二楼都是围绕台中梨园台子,一楼不似二楼间间包间,却是用屏风垂帘隔开。

      在他们之前已经有不少世家子来了,郎君们大多三四人聚一桌面前悬帘也没放下,而女郎们大多垂着悬帘,朦朦胧胧。

      只靠南两桌几位女郎悬帘未垂。

      宋眠径直朝着中间那桌走过去。

      几位女郎似心有灵犀一般,估摸着这位就是驻守西北邺,宋氏了。

      宋眠一近前,便双手相交胸前,做了个礼。

      几位女郎也起身还礼。

      只听一眉宇英气女子率性开口,东陵兰陵氏,兰陵宣。

      见她率先自报家门,其余也一一随上。

      东陵那氏,那汝以。

      青州宁氏,宁姜。

      西南郡万佚氏,万佚原。

      北都羌氏,羌风瓷。

      宋眠一一对着面孔认下,复深深揖礼,西北邺宋氏,宋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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