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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黎明 在这世上, ...

  •   陈千钧最近走在路上总感觉很不舒服。
      因为陈彧时常忙碌的缘故,他拒绝让东方宇一直接送他上下学,毕竟东方宇怎么说也是陈彧的得力助手。
      陈彧本来就忙了,明显比他缺照顾。
      而他的日常也很普通,现在就为了那个高考,每天三点一线,食堂,教室,和家里。
      学校离家里是有一段路的,但他觉得没什么,因为就算他晚自习放学,走回家,也不一定能看到陈彧回家呢。
      他从陈彧的身上看到了应女士的影子。
      每天早晨急匆匆的走,每天晚上拖着一身疲惫回家,当然在外面是光鲜亮丽的,可他知道这有多辛苦。

      自己走回家这没什么,但他初中的时候曾有过一段不愉快的时期,他的死对头齐枭常常跟踪他,背地里给他使绊子。
      于是他也就养成了这敏锐——从不出错的直觉,总感觉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有人在暗戳戳偷窥他。
      陈千钧也试过自己走到暗处,前面是堵死的小巷,街道也空无一人,手无寸铁,故作柔弱,留出破绽,就等对方出手。
      然而背后的人比他想象的还要沉稳。

      引蛇出洞,他这诱饵还不够大吗?
      没想到最后引出来的,却不是蛇,而是豺狼。

      其实离那场篮球赛过去也没几天,但由于他腿伤也好了个七七八八,他都几乎已经快忘了许修远这个人。
      毕竟穿越到八年后这种事太离奇,在这里待的每一天即便按部就班也很新鲜。

      “陈千钧。”
      许修远像是很久没洗过澡了,穿着边角都有些泛黄的校服,头发凌乱,有些邋遢,身体各处还有各种各样的伤。
      “我还以为谁和齐枭那个狗崽子一样有跟踪人的癖好,原来是你啊。”面对害自己受伤的人,陈千钧嘴上不可会留一点情。
      许修远的眼神冷漠又空洞,跟那天在球场上凶厉的样子判若两人。
      “我有点好奇,我是哪里惹你了?”
      陈千钧提着背包带,早就做好了打一架的准备。
      “我看你不爽。”许修远轻嗤一声,他的寸头已经长长了一点,看起来倒没那么穷凶极恶了,只是他的眼神依然摄人、敌对、不怀好意。
      “你们这种公子哥高高在上,怎么会懂像我这样的人,不是谁都能像大少爷你一样一转学就能进A班,受到老师的青睐,随便学学就能考高分,家境富裕,衣食无忧,想要什么都手到擒来。”
      陈千钧有些一言难尽:“所以你嫉妒我?”
      “不。”许修远浑身散发着一股颓败,但眼里又充斥着不甘心,“不是我。”
      “我是讨厌你,但也不至于刻意针对你。”
      “是有人想要害你。”
      陈千钧并不意外,陈彧之前就跟他说过,许修远背后另有其人。
      “谁?”
      许修远冷笑一声:“我凭什么要告诉你?”
      “那你跟踪我那么久,就为了跟我说这个?”
      怎么会有人这么闲。
      “不是你好运,是我太善良了。”
      许修远一字一句盯着他道:“诬陷你作弊那些都只是小事,充其量就是影响你名声,而那个人真正让我想做的,是想借我的手,杀掉你。”
      “?”陈千钧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原谅他在这一刻,确实对法治社会产生了一丝丝的动摇。
      许修远是傻了还是疯了?
      为什么能把杀人这样轻而易举地放在嘴边?
      即便当年齐枭再讨厌他,也不过是费尽心机抹黑他的名声,毕竟他身上还有应氏的标签。
      小打小闹可以,杀人犯法不行。
      “你一定不知道,我杀过人。”许修远自顾自地说了下去,然后这句话却引得陈千钧一声嗤笑,因为这句话如果没有足够的证据摆在他面前,就像是一个熊孩子说‘我要毁灭世界’一样可笑和中二。

      许修远的确杀过人,就在几年前。
      但他不是故意杀人,法院判他正当防卫,再加上是未成年,警方并没有公开那个案件。

      大概是四五年前,他的母亲又一次赌得倾家荡产,讨债的一度追到他家里。
      当时他还小,放学了,背着书包回家,看到一个混蛋拿着刀要凌辱他的母亲。
      说真的,当时他已经很清楚,母亲不是个好母亲,她就是一个混蛋。
      可母亲难道天生就是一个混蛋吗?
      不是。
      他知道不是的。
      他许修远才是。
      小的时候,母亲常常骂他:“你就是个杂种,不该出生在这世上!”
      拳打又脚踢,他的身上常常红一块紫一块。
      又常常在打完之后大醉一场,抱着他痛哭流涕。

      他是父母之间的奸生子。
      是父亲违背道德,偷潜进母亲家门,做了天理难容之事,而有的不该出生在这个世上、令人作呕的奸生子。
      然后父亲娶了母亲,没有风风光光,没有亲朋好友,没有盛大婚礼。
      母亲就在亲戚们晦暗的目光中嫁了。

      所以母亲怨恨父亲。
      父亲许是做了太多亏心事,早早地走了。
      从别人家的窗户仓皇跳出,却忘了那是四楼。
      虽然不高,却也致命。
      那家住户没有穷追猛打,是父亲自己做贼心虚。

      死得好,死得好。
      父亲死后,母亲似乎疯了。
      家里的亲戚也逐渐跟他们断绝联系。

      母亲,迷恋上了赌博。
      那种一瞬间的起落,一夜暴富的快感,他再清楚不过,但他无力阻止。

      因为他这张脸,是母亲的耻辱。
      看见他,母亲就会想起那个令人作呕的男人,毁了她本该普通却踏实的一生。

      他理解母亲,却也怨恨母亲。
      既然讨厌他,又为什么要让他出生?

      那个混混拿着刀要在母亲的脸上刻字,说出的话□□不堪,他一下子被震慑住了原地。
      母亲看到了他,脸上是麻木,却骤然出现悲痛:“滚啊,滚!”
      他也曾有一瞬间的念头,想着要不转身走了吧,这个女人欠下的东西,凭什么要他来偿还,又有什么资格叫他来救她。
      但是……她的确喊得不是“救我”,而是“滚”
      那么,她是不是也有一丝在意他,担心他的安危呢?

      其实也没有想得很多,因为等他反应过来后,他手里那把水果刀就已经扎进男人的后心。
      扎得不深,男人吃痛地站起身,双手如螃蟹的钳子一样掐住他的脖子,他眼瞳都凹陷出来几分,整张脸涨得青紫,就快窒息了,但他冷静得可怕,丝毫没有杀人的惊惧,而是愤而暴起,补了一刀又一刀。
      男人死了。
      血流满地。

      也许是因为他天生就留着肮脏的血,所以做了肮脏的事后,也觉得理所当然。
      他转学了,也搬家了,远离了指指点点的亲戚,和灰暗无彩的城市。

      陈千钧的神色也逐渐认真起来:“所以呢,你来杀我了?”
      “不。”许修远否定道。
      “我要跟你做一笔交易。”许修远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他抬头望望天,夜色漆黑得可怕。
      “你给我钱,我告诉你谁想害你。”
      陈千钧倒没想到许修远会这样说,可,许修远提出别的东西就算了,因为就连他的钱,也是来源于陈彧。
      换句话说,他也身无分文。
      许修远还在说服他:“那个人背后有着比你强大得多的势力,就算你颇有家境,肯定也比不过他。”

      “可以。”
      并不是陈千钧的回答,而是……
      陈千钧吃惊地往背后望去,他一定是太困了才会听到这个声音。
      是陈彧。
      一看到陈彧,许修远就露出警惕,这个男人当时虽然戴着口罩,一身气质却很好认,他有多狠,许修远领教过他的拳头,是再清楚不过的。
      “你们……”
      陈彧有着一张和陈千钧八九分相似的脸,无非是一个成熟点,一个稚嫩点。
      “我哥。”陈千钧开口道。

      “难怪。”许修远皱着眉头往后退了一步,不为别的,盖因那天后他的身体似乎对这个男人有着忌惮的本能。
      简而言之就是后遗症。
      更简单粗暴点就是被打怕了。

      “你没有选择了。”陈彧平静地点出许修远的现状。
      是的,没有选择,或者走投无路。
      虽然他的处分仅仅是留校察看,但他已经臭名昭著了。
      老师、同学虽然对他无可奈何,但却自发地远离他,邻居,但凡是消息灵通点的,也知道他做的事了,就连一向不关心他的母亲,在连续多天他没给她钱后,也发现了不对劲。
      母亲知道了他在学校干的事。
      那天她看着他沉默了良久,就在许修远以为这个虚伪又做作的女人要破口大骂他一顿后,母亲只是遣散了聚在一起的牌友,蹲在大门口抽了根烟。
      他们又要搬家了。
      虽然那个租金低廉的小破出租屋根本称不上是家。

      许修远闭了闭眼,不用想也知道,他的未来同此刻的天空一样黑。

      “你知道常阳应氏吗?”
      许修远忽然道。
      “那是个在常阳起家的百年家族,家族产业遍布各行各业,无论在什么界都极具威望,想杀你的人,来自应家。”

      “你说什么?”陈千钧有些不敢相信。
      许修远并不知道他们本出自应家,所以也百无禁忌,自认为能吓住他们。

      “所以呢?”陈彧冷声道,“仅凭这点,你就想跟我们做交易?那不好意思,怕是要让你失望了。”
      陈千钧愣愣地向陈彧看去,他来自八年前,自然不知道陈彧与应家的恩恩怨怨,更不知道曾经发生了什么,在这点上,他还只是个智商比同龄高一些、却依然单纯懵懂的少年而已。
      许修远说:“应家有一个人,他平时做人很低调,常常被人忽视,但他本人却有一颗巨大的野心。”

      “你不过是个被雇的枪手,怎么能知道这么多?”陈彧沉下声,眸子里闪过一丝警惕和兴味。
      许修远大笑了两声,不知道是不是陈千钧眼花,那微黄色的陈旧灯泡下,许修远的眼角溢出一丝泪花。

      “是、是,我是被踩在脚下、卑贱的烂泥,可我不至于蠢到一无所知,人要苟活,总得有一丝在暗处的筹码。那应家人歧视、鄙夷、看不起我,却不知道自己是在命令一只豺狼做事,我是讨厌极了像你们这样出身富贵清高的少爷,可我每天浑浑噩噩活着就已经很累了,莫名其妙让我去杀人,不调查清楚,给足价钱,我怎么会应?那应家人贿赂我、威胁我,做足了防备,可天底下哪有纸包得住火,一开始那人派人威慑我,再用手机与我联络,可他一定没想到吧,我被打掉了两颗牙,还能爬起来去跟踪那个保镖,亲眼看见他进了一栋楼,那是富人的别墅,一个人就住那么大个房子——”
      他的神情有些恍惚,说不上是向往,或许是想起家里那间又破又旧,随时要拆迁模样的小屋子,一个小屋子,能挤下十几个人,因为贫穷,他们连睡觉都不能舒展手脚,蜷缩在角落一团,生怕触碰到别人。
      而富人家,一个人就住那么大的别墅。
      阶级之差,可谓天壤地别。

      “你被发现了吗?”陈彧问道。
      许修远听后嗤笑了一声:“当然没有,是我主动向那个人提起的。”
      “那天,我当着很多人的面欺凌了他,他本来非常愤怒,那眼神呀,像是看垃圾一样,要把我大卸八块,我悄声附耳过去‘你叫我杀人的时候不是挺能的吗’,他一下子就吓傻了,根本没有反应过来。”
      陈彧目光沉静,道:“那个人,也是东城中学的学生。”
      许修远眸色一凝,嘴角漫出笑意:“你们知道,那又如何?”
      他今天来做这个交易,能拿到钱最好,不能拿到钱也罢,他很快就要搬家了,虽然穷得叮咚响,但也不是活不下去,只是比别人活得狼狈又难堪罢了。
      “说来可笑吧,要不是当年我杀了那人,警方处于同情心理,帮我办转学手续,以我妈那副德行,即便我学得再好,即便我达到了A班的标准,我连这东城中学也上不了。”
      “而陈千钧你呢……也许投胎也是一门学问吧。”许修远也不指望能拿到钱了,与他们擦肩而过,只是在路过陈千钧时,用晦涩的眼光看了他一眼。

      “站住。”陈千钧叫住了他。
      “你伤了我,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但,我仍然同情你。

      陈彧懂陈千钧的意思。
      “这张卡里有五十万,没有密码。”
      “你说的,交易。”他用身形挡在了陈千钧面前,他和陈千钧身量差不多高,却像护崽子的妈一样,挡住了那豺狼的视线。

      许修远没有难为情和故作不愿,他坦坦荡荡地拿走了那张卡,接下来,他将面临的,是汹涌的波涛,是丛林的险恶,是遍布磨难的荆棘人生,重复一次又一次的、他必须面对的阶级之间、穷富之间的碾压。
      “多谢。”
      他倨傲地抽走了卡,然后头也不回地向远处走去。

      暗黄的灯光一闪一烁,似乎年久失修。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光芒打破了沉默。

      “哥,天亮了。”
      陈千钧抬起手微挡住眼,太阳照常升起,第二天如约而至。
      在这世上,有人痛苦,有人欢喜,但是时间不会停留,也不会加速,就像第二日的阳光会穿越山川与湖海,照在每个人的身上。
      有些人或许比较倒霉,迎来的总是狂风骤雨,可心里依然会期待,期待明天的到来,期待明天会是个晴朗的天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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