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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苏醒 ...

  •   【中也的声音就在耳边,带着哭腔的、发颤的,像隔着层厚厚的水膜,看得见轮廓,却抓不住具体的词句。

      “……起来啊……”

      “……别欺负我……”

      “……混蛋……”

      太宰想动,想张开嘴说点什么,哪怕是句刻薄的玩笑,也好过让中也用这种声音对着自己。可身体像灌了铅,眼皮重得像焊死了,喉咙被堵死了,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别抖啊,中也。

      他在心里这样喊。

      你现在怎么变得那么逊啊?一点小病就慌成这样,传出去重力使的脸都要被你给丢尽了。

      笨蛋。没脑子的蛞蝓。真是蠢透了……

      我死不了,至少现在死不了,不过你再不闭嘴我就要被你吵死啦!

      笨蛋笨蛋笨蛋……平时耍帅用的力气都去哪儿了?别现在把眼睛哭瞎了……回头又要怪我……

      可无论他想说什么,都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中也的手停留在他的脑袋上,橡胶手套接触他高热的皮肤,好像也被传染了,变得滚烫,烫得他混沌的意识猛地抽搐了一下。

      混沌里,有什么东西破了个洞。

      他想起来了。

      那时候他才十四岁,刚刚拿到书,刚刚窥见命运的冰山一角。泛着冷光的纸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诅咒’,同位体的记忆像无孔不入的虫子,蠕动着在他的脑袋里钻来钻去。

      十四岁的他,第一次感到了纯粹的恐惧。

      他跑了。

      像条被追打的野狗,丢下所有东西,逃到了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

      他以为只要跑得够远,只要不靠近,那些诅咒就落不到其他人的头上。

      可是命运还是降临了。他看到其他世界的大家死在壳的释放下,看到另一个世界的中也死于污浊失控,看到芥川肺病缠身,看到中岛敦被魔人带走……

      命运并没有因为他的远离而改变,一切都朝着坏的方向发展,甚至比他不干预的情况还坏。

      他疯了一样往回赶,用尽了所有能想到的办法,跌跌撞撞地扑回横滨。

      可是晚了。

      少年那双燃烧着火焰的蓝色眼睛蒙上了永恒的灰翳。

      那一刻,太宰觉得自己的心脏被生生剜去了,冷风灌进空洞的胸腔,吹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抖。

      他知道了。

      他的中也……

      死掉了。

      死在他为了逃避命运,偷偷离开的那几个月里。

      死在了十五岁。

      死在他们相遇之前。

      他疯了一样翻着书,不顾一切地在书页上写下一个又一个故事,他用尽全力回溯时空,像个赌徒般押上所有筹码,只求能赶在命运之前回到自己的时间线。没有用,不管怎么做都没有用。

      从那天起,他成了个卑劣的偷窥者。

      中也变成异能体之后,和先前的生活其实没有多大差别,他依旧围绕着羊的孩子们。那些半大的少年少女,依旧依赖他,向他索求庇护,索求食物物资,只是中也不再无底线地满足他们,时不时还会提出一些不一样的想法。

      羊的孩子们看他的眼神,渐渐多了些别的东西。

      他们依旧叫他中也或者中也哥,依旧会在被其他小团体欺负的时候哭喊着跑来找他,依旧会分享抢来的武器和糖果——虽然中也并不需要这些。他们依旧依赖中也强大的力量,如同依赖一个不会倒塌的保护伞。

      但有些东西终究不同了。

      比如,年幼的孩子不会再没大没小地挂在中也脖子上嬉闹,比如,中也递给他们东西的时候,会下意识避免碰触其他人的手,比如,他们笑声最高的时候,一旦中也走进,便会突兀地低落片刻,然后再更加热烈地扬起,像是在牵强地弥补什么。

      中也似乎没察觉,或者假装没察觉。

      白濑和柚杏是跟他最近的,态度也最微妙。他们依旧仗着资历老支使中也去做危险的任务,享受着他带来的庇护和资源,但指令下达时,语气里总会掺杂一丝试探,像是在不断确认这条锁链是否还牢固。

      中也大部分时候都只是点头,说‘好’,然后离开。

      只是偶尔,极偶尔的时候,中也会拒绝他们的要求。

      有次台风加暴雨吹垮了羊的一个临时仓库,几个半大的孩子哭丧着脸来找中也,理所当然地等着他像从前那样,动用重力异能把浸了水的罐头、武器一一运回来。中也却只是站在雨里,看着漏雨的棚顶,声音平静:“自己搬。”

      孩子们愣住了,其中一个十岁左右的女孩瘪着嘴哭:“中也哥,我们搬不动……”

      中也没有动,就站在雨幕里看着。孩子们起初是茫然,后来是委屈,最后终于有人咬着牙,顶着雨去拖那些不算重的罐头。有个男孩脚下大花摔在地上,哭着看向中也,却只得到了一个平静的眼神,只能自己爬起来,抹了把脸继续搬。

      太宰躲在远处,看着中也站在雨里的背影。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其他世界的中也和他说起过还是羊之王时的事情。那时候中也会把幼小的孩子护在身边,自己扛着最重的物资走在最前面,会把便利店老板给他的糖果偷偷塞进女孩的口袋。那时的中也,像只护崽的狼,把所有的柔软都藏在尖利的獠牙后面。

      而现在,他在教他们淋雨。

      有个孩子大概记恨上了,某天趁着中也外出,偷偷把他藏在床头柜的一架机车模型扔到了河里。那是中也攒了很久的钱买的,算不上昂贵,却被他保护得很好。

      中也回来后发现模型不见了,没发火,也没质问,只是沉默着往外面走。

      太宰偷摸跟在后面。

      中也去的地方太宰并不陌生,他总在黄昏时分,看见中也往乡村的公共墓地那边走。

      那是一片远离人烟的墓地,十分萧条,一块块没有墓志铭的墓碑面无表情地矗立在悬崖边。悬崖下面就是大海,墓碑长年被强劲的海风吹打,看着就让人感到悲伤。

      太宰知道,兰堂就被埋葬在这个地方。

      他的遗体在曝尸荒野一周之后,被埋进了乡村的公共墓地里。

      只是和记忆里不一样,白色的墓碑旁边,多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坟包。是非常潦草的一个土包,墓碑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弄来的旧石头,好多地方都残缺不全,上面连一个字都没有。

      那是一个空坟,里面什么都没有。可是太宰知道那里埋葬着谁。

      有次下小雨,中也没带伞,就那么坐在墓碑上淋雨。雨水打湿他的头发,顺着脸颊往下淌,分不清雨水还是别的。

      太宰也被雨淋着,藏在更远处一处风化严重的石头后面,看着中也很久很久。

      那一刻,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冲过去抱住中也的冲动。

      对不起。

      他想对他说。想对所有被他连累的人说。

      对不起,我不该跑的。

      对不起,让你一个人了。

      对不起……中也……

      可道歉太轻了,轻得像羽毛,根本承载不起他犯下的罪孽。

      他是灾祸的源头,所以连他拼命想护住的人,都要被命运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他连说对不起的资格都没有。

      大概是这次他太专注了,中也好像发现了不对,视线扫过他藏身的地方,又移到了别处。

      太宰一动不动,直到中也离开了,才缓缓靠在冰冷的石头上,狼狈地跌坐在地。眼眶有些发烫,他抬手抹了抹,却摸到一片潮湿。

      原来偷窥一个人的生活,是会让人疼的。

      第二天他就换了更远的监视点,换上了更昂贵的望远镜。

      从羊的驻地到公共墓地的路中也早就熟透了,太宰也一样。大概是找不到可以说话的人,中也渐渐习惯了和兰堂对话,偶尔也会和假坟墓中的那个自己交流,虽然全程都是自言自语。

      “抱歉啊,兰堂先生,又来打扰你了。最近好像是来得有点频繁……不过反正你都死了,就算有不满也给我憋着吧。”中也非常无礼地坐在墓碑上面,声音被风吹散。

      太宰在远处的崖石后,举着望远镜,看着中也的唇部动作,嘴唇也无声地翕动。

      ——笨蛋中也,哪有人这么对死者说话的?

      “今天……白濑又想要自作主张接那份棘手的活儿。”中也的声音很低。

      ——那种没脑子的蠢货早晚把你拖进坑里。别答应他。

      “他又想要去抢港口□□的货船。”

      ——他就是个傻逼,当然不能去!那种规模的货船肯定有重火力押运,森先生早就布好陷阱了。

      “我没答应。”

      ——做得对。

      中也顿了顿,像是在等待回应,但是只有风声。

      他似乎叹了口气,声音也很轻,“他们很不高兴,柚杏看我的眼神……好像我做了十恶不赦的事。”他垂着头,继续说,“我只是觉得……没有必要。我们可以用别的方式弄到武器,不一定非要……而且,我到现在都搞不懂你们组织的势力划分。听说港口□□里面有五大干部,那兰堂先生……你属于五大干部的一员吗?”

      似乎意识到自己问了个傻乎乎的问题,中也尴尬地笑了下。要是死去的兰堂是□□的干部之一,□□肯定早就彻查了,不可能到现在还没什么大动静。

      “连兰堂你都不是干部的话,羊的大家根本没有胜算嘛。”

      ——因为兰堂先生是超越者啊。如果五大干部都有兰堂这样的实力,森先生就再也甭想睡觉了,做梦都会被笑醒。

      “机车模型被不见了,大概被扔了吧。”中也忽然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其实也没什么可惜的,就是……之前攒钱的时候总想着,等以后一定要买个真的,等拿到手,要去海边开一圈,让风把所有烦心事都吹走。”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空空的,“现在想想,好像也没什么烦心事了,就是有点……空。”

      太宰的心脏猛地一缩,指尖扣紧了冰冷的望远镜镜筒。

      “我还是没搞懂,我现在到底算个什么东西啊?”中也晃荡着小腿,“虽然我之前也觉得我可能不是人啦。”

      ——你是中也。是吵得要死,精力过剩的蛞蝓。

      一阵猛烈的海风吹过,中也眯起了眼,把脸往外套领子里埋了埋。

      “喂,”他又对着墓碑开口,这次声音更轻,更像自言自语,“你说……人死了到底是什么感觉?就……什么都没了?像睡着了一样?还是……”

      他还是问出来了。太宰的呼吸骤然停止,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冻得他灵魂生疼。

      中也似乎被自己的问题噎住了,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啧,我问你这个干什么……你和我又不一样。”他像是在嘲笑自己犯傻,但那笑声干巴巴的,很快消散在风里。

      接下来沉默了很久,中也安静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冰冷粗糙的、无字的石碑边缘。他的侧脸在夕阳残光里显得有些柔和,又有些迷茫。

      “其实……”他犹豫了一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前几天好像总觉得有人盯着我。错觉吧。”他自嘲地摇摇头,“大概是被雨淋多了,脑子进水了,竟然想着有个有个同类就好了。”

      太宰的视线死死锁着他的身影,眼眶酸涩得发痛,握着望远镜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中也等不到回答,似乎也觉得时间差不多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和尘土,最后看了一眼那块无字的碑。

      “算了。”他低声说,像是说给墓碑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我走了。下次……带酒来看你。”

      太宰透过高倍望远镜,看见中也把一朵焉掉的野花放在墓碑上。花瓣是褪色的蓝,像中也褪去色彩的眼睛。

      一阵风吹过,那朵褪色的蓝花被风掀起,打着旋儿落在坟墓旁边。花瓣上沾着崖边的土粒,焉哒哒的,像极了中也藏在心底的、没说出口的委屈。

      太宰盯着那抹干枯的蓝,一动不动。

      直到中也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他才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一样,缓缓从藏身的巨石后滑坐下来。望远镜从脱力的手中滚落,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直以来,他都不敢靠近。不敢走到中也面前。

      他怕自己一开口,这个脆弱的假象就会彻底碎裂。他怕看到那双没有生命的眼睛,怕那里面再也映不出自己的影子。他怕自己一现身,眼前的中也就碎了。像之前无数时空里那样,变成书页上冰冷的文字,变成墓前枯萎的花。

      可是……

      他想起中也说不是人时垂下的眼,想起他被白濑质问时沉默的模样,想起他坐在墓碑上淋雨时,那道瘦小得连风都能吹透的背影。

      为什么?为什么是中也?

      他一遍遍地问自己。为什么命运要让中也变成这副模样?为什么羊的那群蠢货明明依赖着他,却还要一边吸着他的血一边猜忌他?为什么连自己……连自己这个口口声声说要护着他的人,都躲在暗处,任由他一个人扛着所有?

      所有人都在欺负他。命运欺负他,羊欺负他,连自己这份懦弱的“保护”,其实也是一种欺负。

      太不公平了。

      这个世界太不公平了。

      怎么谁都来欺负他的中也啊?

      中也说他不是人……中也说他想要个同伴……

      太宰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肩膀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笨蛋……”他发出破碎的、压抑的颤音,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你当然是人……”

      “……是比我这种……烂到骨子里的人……好一千倍、一万倍的人……”

      “……你有未来……你会变得很强……比所有人都强……”

      “……你会遇到……很多事……很多人……”

      你会遇到一个讨厌的青花鱼,他会惹你生气,会捉弄你,会和你打架,也会在最关键的时候拉住你的手。

      你会拥有值得托付生命的同伴。

      你会找到存在的意义,远比守护一群不懂事的孩子更宏伟、更深刻的意义。

      你会活着。灿烂地、嚣张地、比任何人都用力地活着。

      没有人敢欺负你,没有人敢轻视你。

      因为你是中也啊。谁也不能欺负你。

      太宰治也不能。

      所以……别哭……别怕……

      像是触及到了最深的秘密,太宰的意识开始一点点苏醒,终于没再沉下去。

      梦里不再是那些破碎的世界和死亡的画面,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空白。

      还有一个少年的背影,站在空白的尽头,背对着他,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太宰看不清他的脸,却莫名地知道他是谁。

      是十五岁的中原中也。

      那个还没有经历过死亡,眼神依旧锐利,笑容依旧张扬的少年。

      他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太宰想走过去,想叫他的名字,想告诉他自己有多么后悔。

      可他迈不开脚步。

      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背影,在一片刺眼的白光中,一点点变得透明,最终彻底消散。

      “……中也……”

      “你在叫谁呢?我在这里啊!”熟悉的,带着怒意的呼喊在耳边炸响。

      “不许给我放弃!听到没有!你要是敢放弃!我就……我就真的揍死你!然后追到地狱去继续揍!听见没有?!”

      太宰下意识颤抖了一下。

      那道凶残的声音继续说:“给我活着!痛苦也好,悔恨也罢,都给我受着!然后,看着我!看着我活得好好的!这就是你的赎罪!这就是你唯一要做的事!把你的眼睛睁开!看着我!”

      “你的道歉,老子一个字都不要听!你的罪责感,给老子扔进垃圾桶!不管你梦到了什么,那都是过去的事!过去的事老子不管!老子只知道,现在!此刻!你这条混蛋青花鱼要是敢因为那些该死的记忆放弃自己,或者再说什么‘对不起’的屁话……”

      中也的声音还在耳边撞,哭腔里裹着气音,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我真的要宰了你……听见没有……”

      后面的话碎在了抽气声里。

      太宰的眼皮终于掀开一条缝。模糊的视野里,只看到一片模糊的白色,是中也,穿着隔离服裹得严严实实的。

      真难看啊。

      太宰在心里慢悠悠地想。

      他费力地动了动手指,指尖终于触到一片地方——中也的手,正死死攥着他的手腕,力气大得像是要捏碎骨头。

      “……吵死了……”】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8章 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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