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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第 8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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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也好像在做梦。
说是好像,是因为作为荒霸吐的容器,他在过去的十几年里从未做过梦。
可是,如果不是梦,现在这画面要怎么解释?
中原中也看着面前的门——面前是□□首领办公室那扇厚重的黑胡桃木门,把手冰冷,空气中悬浮着消毒水、旧纸张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组合成的、独属于港口□□心脏地带的味道——一切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可是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他记得自他接任首领之位,从异能监狱里出来之后,就下令换掉了这个大门,连同里面的装潢,都已经换了模样。换言之,这本该在他走出异能监狱,接掌权柄的第一天就被彻底抹除、扔进历史的垃圾堆里的东西,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新首领的领地不允许留下前任的腐朽气息,至少他那时固执地这样认为。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死寂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中也推开门的动作像是电影的慢镜头。光线从走廊上的壁灯上流淌进来,给室内昂贵的陈设镀上金边。然后,他看到了——
黑色大衣随意搭在椅背,鸢色的眼睛深不见底,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赫然是早已死去的,港口□□历史上最年轻也最冷酷的那位首领,太宰治。
“哟,中也。”熟悉的、带着点玩味倦怠的声音响起,如同淬了毒的丝绸般滑过耳膜,“怎么这副表情,是在对首领不满吗?”
中也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冰冷的手攥紧,又狠狠往下坠。
为什么?
这声音,这姿态,这令人牙痒的腔调——每一样都精准地刺在他记忆最深处。
难道真是梦?这个念头滑过脑际的瞬间,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作为“荒霸吐”在世间行走的容器,某种意义上的非人存在,他在过去的十几年里从未真正沉入过“梦”的领域。
可是……
他眼也不眨地看着面前无比真实的那个人,就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太宰治单手支着下巴,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怎么?连面见首领基本的礼仪都忘了吗?”
中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太熟悉这个表情了——那是太宰治准备戏弄猎物时的神情。但此刻,他分不清这究竟是梦境还是某种异能制造的幻象。
“太宰……治?”
声音出口,干涩得他自己都觉得陌生。好像不是他的声音,而是从喉管深处被强行挤压出来的碎肉。
太宰治的嘴角弯得更深,形成一个标准的、冰冷而又恶劣的弧度。
“啊呀,”他拖长了调子,带着那种惯有的、让中也想一拳砸上去的慵懒,“真是令人伤心呢,中也。才过了多久?连前任首领的名字都叫得这么生疏了?嗯?或者说……你更习惯叫我那个?”
太宰治微微歪头,唇角勾起一抹熟悉的弧度,眼底却暗沉得像是无光的深海。
“首领。”
这个称呼从唇齿间挤出来的瞬间,中也感到一阵荒谬。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称呼过任何人了。自从太宰治死后,他接任了□□首领的位置,这个称呼便成了别人对他的敬称。而现在,他居然又对着这个早已死去的人低头行礼。
太宰治似乎对他的反应很满意,他稍稍坐直了身体,那身剪裁考究的衬衣勾勒出精瘦的轮廓。
“这才像话。”他慢条斯理地说道,“我还以为中也在外面当上‘主人’之后,连规矩都丢到海里了。”
“现任……港口□□首领,中原中也?”太宰治轻飘飘地吐出这个头衔,每个字都像裹着糖霜的毒刺,“真不错。这位置坐得还舒服吗?连我留下的门把手,都还没摸够吧?”
“太——宰——!”
中原中也的暴怒声在空旷的办公室内炸开,那从见到这个男人的第一眼起就憋在胸腔的怒火终于喷薄而出。
“你他妈的自作主张选择跳下去,现在又在说什么狗屁?把我们所有人都当成你棋盘上的棋子?你死了倒是一了百了,混蛋!你知道——!”
你知道老子——
后面的话被他生生咽了回去,那呼之欲出的、过于私人、过于沉重的情感,在触及对面那人熟悉到陌生的视线后,竟一个字也说不出去。
他的拳头在身侧攥紧,指节用力到发白,那双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办公桌后的男人,像要穿透那副虚伪的皮囊,看清内里到底是何等的妖魔。
太宰治却对他的愤怒视若无睹,反而饶有兴致地观察着他的表情变化。那双鸢色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欣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
“啊,就是这个表情。”太宰治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愉悦,“中也这个样子,比刚刚顺眼多了呢。”
“少他妈废话!你到底是谁?!”
中也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你早就应该已经……”
“你应该已经死了——中也想这样说吧。”倚在宽大首领椅上的男人,轻轻挑了一下眉梢。那动作熟悉得让中也头皮发麻。
“没错哦,中也。”他咧开嘴笑,形成一个标准的、冰冷又恶劣的弧度。
“‘太宰’已经死了。”
中原中也感到一阵眩晕,办公室的灯光在视野边缘扭曲成模糊的光晕。他下意识后退半步,皮鞋在地毯上碾出沉闷的声响。
"那你是谁?"他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幽灵?幻象?还是——"
“那个啊?”太宰治忽然从椅子上站起来,血色围巾在空气中划出流畅的弧线。他绕过办公桌时,中也注意到他的脚步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冰凉的指尖触碰到中也的脸颊,冰凉温度让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太宰治的呼吸近在咫尺,却带着墓土般的寒意:“不应该问中也你吗?”
平淡的话却像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中也被刻意封锁的记忆闸门。
——冰凉的空间,那本散发着柔和白光、却又蕴含无限混乱的“书”。
——指尖触碰书页时,脑海中掀起的滔天巨浪!
无数的画面、声音、撕裂心神的痛苦和扭曲的狂喜,像是亿万块高速旋转的碎片瞬间砸进他的脑海。
他看到了无数个横滨,有的硝烟弥漫,有的欣欣向荣,有的已经被彻底摧毁。他看到了无数个“中原中也”,有的在实验室醒来,有的在暴怒中燃烧,有的形单影只身坐在酒吧角落。
而贯穿这一切的,是无数个“太宰治”。
穿着沙色风衣嬉笑怒骂的太宰、披着厚重黑大衣眼神冰冷的太宰、无数张或张扬或阴郁或绝望的面孔,最后都凝固在一个终点:死亡。从天台坠落的太宰、在爆炸中湮灭的太宰、在枪口下倒下的太宰……无数种死法,无数个死亡瞬间,像是走马灯一样在他意识深处反复上演、定格。
痛苦、窒息、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和空洞感瞬间攫住了中也的呼吸。他踉跄一步,几乎站立不稳,额头重重撞上‘太宰’的肩膀,发出沉闷的声响。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这不是梦。
荒神容器不会做梦。更不可能是亡灵复生。
这是他自己——
是他刚刚接触“书”之后,被灌输了无数平行世界庞大信息流,在疲惫和剧痛冲击下,大脑潜意识深处编织出的幻影。是那些被强行塞进来的、关于“太宰治”死亡的每一个瞬间,每一个世界的思念、愤怒、不解和……无法言说的某种扭曲牵挂,混合了他自身深藏的情绪,在他意识不清的脆弱时刻,凝聚成了“首领宰”的模样,出现在了他以为最“安全”的地方——首领办公室——那个曾将他们紧密相连又残酷撕裂的地方。
这是他的心魔。
他抬头看着眼前这个与太宰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熟悉的笑容,该死的语调,一切都那么“真实”。
太真实了,反而假得刺眼。
中也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疼痛让他保持清醒。他盯着眼前这个"太宰治",嘴角扯出一个冷笑。
“真是可笑。”中也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我居然会幻想出你这种混蛋。”
‘太宰’歪了歪头,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哦?中也终于想明白了?”
“闭嘴,冒牌货。”中原中也推开“太宰”,声音冷酷极了,“既然是我的幻觉,那就给我消失——”
“中也真过分——”‘太宰治’拖长了语调,故作委屈,“明明知道我根本就做不到这种事。”
哪有幻象能够自己做主从人的意识里离开的?
“随便找个角落猫着或者变小,从我视野里移开——很难做到吗?”中也不耐烦,“或者把你那该死的目光从我身上挪开!你是什么全自动监控摄像头吗?非得盯着我看。”
“那可不行,”"太宰治"突然笑了,那笑容让中也的后颈一阵发麻——太熟悉了,每次这家伙要说出什么恶劣的话之前,都会露出这种表情。
“中也,”他轻声说,声音像毒蛇般缠绕上来,“你明明知道——”
“我是绝对不会主动移开视线的!”
中也的瞳孔骤然收缩,这句话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精准地刺入他记忆中最柔软的部分。
——那是很久以前,大概加入组织后不久,在□□的地下训练场,他刚刚结束一轮高强度格斗训练,呼吸还未平复,胸膛剧烈起伏着,抬手用袖子擦了擦下巴上的汗珠。
“——真是野蛮人的训练方式呢。”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阴影处传来。
中也猛地转头,看到太宰治正倚在墙边,手里把玩着一枚银色的打火机,"啪嗒"、"啪嗒"地开合着盖子。他穿着黑色风衣,绷带从脖颈缠绕至手腕,露出的那只鸢色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
“你这混蛋什么时候在那儿的?”中也皱眉,语气不善。
“从你像只发狂的小狗一样对着沙袋又踢又打的时候开始哦。”太宰笑眯眯地回答,指尖一挑,打火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又稳稳落回掌心。
哪来的‘沙袋’啊……中原中也瞄了一眼从地上艰难爬起的陪练成员,又瞟了一眼太宰,决定绕过这个话题。
“……谁是小狗啊!”他冷哼一声,转身走向长椅,抓起毛巾胡乱擦了擦汗湿的头发。
太宰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像是某种黏稠的、无法甩脱的东西。
“喂,你干嘛一直盯着我?”中也终于忍无可忍,回头瞪他。
太宰没有回答,只是歪了歪头,唇边的笑意加深了些。他的视线像是某种实质性的存在,缓慢地、一寸寸地扫过中也的脸,最终定格在他的眼睛上。
中也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眉头拧得更紧:“……恶心死了,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太宰终于开口,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某种不容忽视的笃定:“是吗?那可太好了。”
“什么?”
“为了杀死中也,”
“我啊——”他向前迈了一步,距离骤然缩短,中也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硝烟和消毒水的气味,“可是绝对不会主动移开视线的。”
“哈?”中也莫名其妙地瞪他,“你又发什么神经?”
太宰只是笑,没有解释。
而现在,这个幻影竟一字不差地复述了那句话。
中也的呼吸微微停滞了一瞬,随即冷笑更甚:“……连这种无聊的记忆都翻出来,看来我的脑子确实被‘书’搅得一团糟。”
“喂,我要怎么出去?”中也看向‘太宰’。
“啊,现在已经连主人的名字都不愿意喊了吗?中也可真是铁石心肠的小狗狗!”
“随随便便就把别人当成自己的所有物,你这个幻象也太嚣张了吧!”
“没办法,”他的声音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绝对称不上是善意的弧度,如同恶作剧终于要揭露谜底那样,轻轻吐出能将中也彻底点燃的话语:“毕竟我是‘太宰治’嘛。”
“你是个屁!”中也轻“啧”一声,“我到底要怎么‘醒’过来?”
“太粗鲁了,中也。”‘太宰治’颇为头疼地看着中也,中也已经霸占了首领座椅,正姿势嚣张地瞪着他。显然,自从认出他是幻影之后,中也就放肆了很多。
一般人的幻想遇到这种情况会怎样太宰不知道,但是‘太宰’就算被中也粗鲁对待,也还是好好地解释清楚了事情的原委。
“都说了我只是中也的幻想,我的性格、长相甚至是反应,都是中也根据意识深处的‘太宰治’为模板构建出来的。所以,‘醒过来’这件事,决定权当然也在中也自己手里。”‘太宰治’摊开手,一副“这显而易见”的表情。
“哈?我自己想醒就能醒?”中也嗤之以鼻,“你当我三岁小孩吗?‘书’的力量又不是闹着玩的!”
“哦呀?原来中也不是三岁小孩,是终于弄清楚状况的成年人了吗?”“太宰治”露出一个近乎怜悯的微笑,但眼神却像手术刀一样锋利,“那么,聪明的、成年的中也君,请告诉我——既然你已经识破了这是幻境,知道我是假的,知道外面才是现实……为什么你还在这里,对着一个幻象发脾气,甚至要问它‘怎么醒来’呢?”
中也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了。他下意识地、强硬地反驳:“少胡说八道!我当然是立刻想……”
“那就醒吧。”太宰治打断他,“抬起你的手,动用你的异能也好,在心里狠狠地说‘醒来’也好,随便你用什么方法——就像打破一面镜子那样,打破这里。不管做什么,总要尝试一下,你明明知道可以这样做。”
中也的怒气和冷笑僵在脸上,只剩下一种更深的、难以名状的烦躁在心底翻涌。
太宰治却像不会读空气似的,继续叭叭个没完,“从‘书’那里得到太多记忆确实混乱了你的思维,但它也搅动了你最底层的想法。”“太宰治”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带着叹息的、令人火大的轻飘飘语气,却每个字都精准地戳中核心,“中也,‘醒来’需要的是意愿。强烈的意愿。你现在的样子,更像是……嗯,该怎么说呢?”
他歪着头,似乎在寻找最贴切的措辞,最终露出了那个让中也无比熟悉又恨得牙痒的、带着洞察一切的了然微笑。
“更像是……在逃避。你在逃避‘醒来’这个行为本身。因为你清楚,醒来,就意味着……”
中也的瞳孔骤然收缩,几乎要脱口而出让他闭嘴。
“……意味着要立刻面对一个已经失去了我的现实世界?”“太宰治”替他说完了下半句,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千钧的重量砸在中也心头,“‘醒来’对你来说,等同于主动打开那个装满痛苦的盒子。潜意识里,你抗拒它。你宁愿在这个混乱的、但至少‘我’还在的幻觉里多待一会儿,哪怕这个‘我’是假的,是面目可憎的。你冲我吼,对我挑衅,肆意发泄你的暴躁……说到底,不过是因为你知道这幻影伤不了你,也不会真正消失——只要你还‘不想’醒来。”
“闭嘴!”中也低吼出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被人硬生生剥开内心最隐秘角落的狼狈与恐慌,“少在这里自作聪明地解读我的想法!你不过是我脑子里的一个幻影!”
“没错啊,我是幻影。但构成我这个幻影的‘想法’、‘认知’和‘渴望’,却都是你的呀,中也。”“太宰治”摊开手,表情无辜又带着点恶劣的得意,“承认吧,中也。你现在不是‘不能’醒,你只是‘不想’醒。你困住自己,是因为你心底里,最深处的地方……想见到我。哪怕是以这种扭曲的、被你斥责为‘神经病’的方式。因为,这就是你目前能抓住的,‘我’唯一存在的形式了。”
中也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到底想说什么?"
“中也——"幻影太宰歪着头,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其实很想见到我吧?"
“胡言论语。”中也他死不承认。
"那为什么我会在这里呢?"太宰慢悠悠地踱步到他面前,鸢色的眼睛里盛满虚幻的温柔,"中也的潜意识可是很诚实的。"
中也咬紧牙关,胸口剧烈起伏。
他当然知道这个幻影说得没错——如果不是他内心深处在渴望着什么,这个该死的太宰怎么会如此鲜活地站在他面前?
看着中也几乎快拧成一团、眼眶泛红又强忍着不让任何软弱泄露的表情,‘太宰治’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都当了首领的人了,”他语气微妙地放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还有那惯常的、能把人气死的揶揄,“中也还是那么……娇气?一戳中心事就要红眼圈,是小孩子吗?”
“哈?”这个荒谬的评价像引信一样瞬间点燃了中也压抑的怒火,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驳斥,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尖利,“娇气?!开什么国际玩笑!明明是你这家伙才对吧!动不动就闹别扭、生闷气、一点小伤小痛就叫得惊天动地、嫌床太硬啦饭太难吃啦、生病吃药必须要人盯、非要人用机车接才肯出任务……娇气得要死的不是你太宰治是谁!?”
这句反驳太过于顺理成章,太过于耳熟。中也喊出口的瞬间,一些更加久远的、几乎被厚重的现实和“书”所带来的记忆冲散的碎片,突然在识海中猛烈撞击了一下。
他记得……很久以前,在某个他以为早已遗忘的角落,他也曾用类似的词汇控诉过对方,而那个混蛋,也是得意洋洋地列举一些鸡毛蒜皮的“证据”来反咬他一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