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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书的目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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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什么玩笑!!!”
音浪如同平地惊雷,裹挟着几乎实质化的怒意,狠狠撞向芥川!
面对足以碾碎钢铁的恐怖威压,芥川龙之介却如风暴中巍然不动的礁石。
“咳咳……”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眼神却坚定如初,直直看向暴怒的重力使,“在下陈述的……是逻辑推演的结果!中也先生!愤怒……无法改变事实!”
“事实?”
中也的身影在扭曲的重力场中若隐若现,帽檐下那双燃烧着熔岩之火的蓝眸死死锁定芥川,“狗屁不通的逻辑!既没有实质性的证据,也拿不出半个能站得住脚的理由!这只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只是你根据世界在修复这件事产生的毫无根据的揣测——你这套狗屁不通的理论,是在侮辱谁的智商?!还是说,你想为他那莫名其妙的死,找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中也!冷静点!”魏尔伦和钢琴师一左一右按住他的肩膀,试图稳住这具因盛怒而微微颤抖、似乎随时会爆裂开来的躯体。
“冷静?!”中也猛地转向钢琴师,那眼神让见惯风浪的钢琴师也心中一凛,“你告诉我怎么冷静?!那个……”
“中也先生!”一声带着明显破音的呼喊骤然拔高,盖过了中也的咆哮。
中岛敦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声音。他踉跄着向前一步,几乎要靠蛮力冲破令人窒息的重力场,脸上交织着恐惧与孤注一掷的恳求。
“芥川……芥川没有说谎!”敦的声音颤抖着,几乎是嘶哑着重复,“他没有说谎!!”
“请您……冷静点!” 敦指向芥川,指尖都在发抖,“他说的‘危险预兆消失’,还有那种……整个世界都在被强行‘重构’的诡异感觉……是真的!我能感觉到!我也曾……无比清晰地感受到过!”
他当然记得那一天,记得太宰治平静讲述“书”的真相时,自己灵魂深处涌起的巨大恐惧和荒谬感。他当时只觉得天旋地转,仿佛脚下的土地瞬间化作了流沙,要将他吞噬殆尽。整个世界都在眼前扭曲、崩塌、重组……
“闭嘴!敦!”中也的怒吼几乎要撕裂空气,“你懂什么?!感觉?那种虚无缥缈的东西能证明什么?!”
中也拒绝相信。哪怕他亲眼看见敦脸上那几乎要撕裂灵魂的痛苦与恐惧,那深入骨髓的绝望是如此真实,几乎要灼伤他的视网膜。
哪怕他知道面前这两个小子并没有撒谎的理由,哪怕他知道芥川所说的一切都是基于现有情况下推定的最大可能,哪怕他知道以太宰治那个混蛋一贯的作风,这荒谬绝伦、自我牺牲到令人发指的计划,简直像是为他量身定制的墓志铭!……
哪怕……
可是他拒绝相信!
他必须拒绝这种可能!他必须死死地、用尽全身力气去否定这个可能性!因为这不仅仅是一个推论,一个猜测。
因为如果这是真的……
“可是……”
中岛敦还想说什么,却被中也厉声打断,“理由,”中原中也淬着火的眼睛看向他,“告诉我他这么做的理由。”
任谁都知道,他现在需要的根本不是理由,而是一个可以让他继续咆哮、继续否认、继续用怒火焚烧这个荒谬现实的靶子。
中岛敦被那目光钉在原地,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却发不出声音。
“中也君,”森鸥外起身,轻轻拍了拍中岛敦的肩膀,声音低沉,“理由……或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书’的存在证明了结果——世界正在被修复。而太宰君……他确实是最了解‘书’,也最有可能……或者说,唯一有能力去操纵它的人。”
森鸥外的话语像冰水,浇在沸腾的岩浆上,发出刺耳的“嗤嗤”声。可火焰并没有熄灭,而是将狂暴的能量强行压入更深、更危险的地壳之下。
中原中也帽檐下的阴影浓重得化不开,显然森的话并没能让他释怀。
“真是的,”这时候还敢触怒□□首领的人屈指可数。
“你发这么大脾气,吼得那么大声,把所有人都吓坏了,”乱步的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直白,“真的是因为你觉得芥川的推理‘狗屁不通’吗?”
“不是哦。”不等他回答,乱步轻轻摇头,语气斩钉截铁,“你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芥川说的……极有可能就是‘真相’。太宰治,他完全干得出这种事!为了某个更宏大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最优解’,把自己当成祭品献上去,悄无声息地抹掉自己,然后让世界按照他写好的剧本运行下去……这种事,他完全做得出来!你早就知道这一点,对吧?”
“……”中也沉默着,深海一样的眼睛掀起巨浪。
乱步不躲不避,翠绿的眼眸直视着中也,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那个中也拼命想要否认、想要逃避的恐惧根源:“你害怕这是真的。”
中也的动作猛地一滞,帽檐下燃烧的蓝眸转向乱步的方向,虽然隔着距离,但那视线仿佛有了实质性的碰撞。
乱步迎着他的目光,罕见地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用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说:“去求证吧。”
修长的手指,轻轻指向了穹顶。
“你想要的答案——一直就在这里。”
——
重力无处不在。
即使处在观影空间,也没有能限制重力的存在。
空气裹挟着实质般的重力冲击波,震得整个空间嗡嗡作响。脚下的裂缝如同活物般急速蔓延,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但这一次,中也的目标并非乱步,甚至不是任何一个人。那双燃烧着钴蓝狂焰的眼睛猛地抬起,死死钉在空间上方那片虚无的、仿佛没有尽头的黑暗里。
“解释!”他的声音不再是撕裂似的沙哑,而是如同滚雷碾过天际,带着一种要撕裂规则本身的暴戾和决绝,“给我解释清楚!书!”
空气凝固了一瞬,连重力场撕裂空气的尖啸都被冻结。中也狂暴的意志如同最沉重的铁锤,狠狠砸在这片空间的规则之上。
然后——
“嗡——!”
空间本身,发出了回应。
不是威严的震颤,而是一种深沉的、如同大地脉动般的嗡鸣。它并不试图压制,更像是一种安抚,一种源于存在根基的、厚重而包容的低语。
中岛敦急促的呼吸莫名地平缓了一瞬,芥川龙之介紧绷的线条也柔和了些许。森鸥外和福泽谕吉感受到的不是压力,而是一种被古老存在温和注视的奇异感觉。江户川乱步翠绿的眸子亮了一下,似乎对这种变化也显得十分讶异。
引起一切纷争的书,无限接近世界根源的书——它的力量竟然是柔和的。
中也狂暴的重力冲击波撞入这片嗡鸣之中,并未被强行顶回,而是像狂暴的河流冲入无垠大海。沸腾的猩红光芒依旧在他周身闪耀,脚下的裂缝仍在蔓延,但那股足以撕裂空间的暴戾意志,却仿佛陷入了某种粘稠却无比坚韧的介质之中——它没有被摧毁,却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源自世界本身的“包容”所包裹、所承载。
书的虚影出现在众人上空。奇异的是,即使它显露出来,众人却依旧没有看到它的实感,似乎面前除了空气别的什么也没有。
【中也先生,请冷静】书的声音再次响起,平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像是精密仪器在超负荷运转下发出的轻微警报,【您再这样毫无节制地释放异能,这个空间很有可能会崩塌的,也会干扰到世界线的修复进程——】
“他们说的是真的吗?”中也死死盯着传来声音的那片空间,书的存在并不明晰,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是】书没有隐瞒。
【8年前,太宰先生拿到书后,不仅看到了同位体的过去,也观测到了这个世界正在走向终结的既定未来。之后,为了延续这个本该毁灭的世界,太宰先生制定了修复世界的一系列计划,即使在他死后也仍然进行着,直到世界完善的这一天。】
“你知道我想问的不是这个。”中原中也的声音低了下去,不再是咆哮,而是深入骨髓的疲惫和痛楚。
“修复世界的代价是什么?”他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破败的风箱,“他是不想活,还是……他不得不死。”
什么……情况……
为什么……
为什么会问出这个问题?
似乎肺部的空气在一瞬间被抽干了,中岛敦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晃动了一下,脸色惨白如纸。
芥川脸上的茫然和刚刚平复的呼吸骤然凝固。下一秒,巨大的恐惧如同冰水,瞬间淹没了他全身的血液。
森鸥外的脸上惯有的平稳面具破碎,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沉重的阴霾。
费奥多尔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那抹惯常的、悲天悯人又带着几分嘲弄的微笑,第一次凝固了。
芥川银一直紧绷的身体猛地一晃,漆黑的的眼眸里盛满了纯粹的、无法理解的茫然和恐惧。
坂口安吾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的血色,眼镜后的瞳孔剧烈地颤抖着。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名侦探抬手压了压自己的帽子,苍翠的眸子蒙上了一层浓重的阴翳。他早已在无数细节中拼凑出碎片,只是一直不愿、也不想拼出那个最残酷的答案。
……
中原中也的问题,那近乎嘶吼出的疑问,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血淋淋的钩子,狠狠撕开了众人潜意识里或许早已存在、却始终不敢触碰的、最深的恐惧和猜想。
“世界得救了”。
这句话之前像一片轻飘飘的羽毛落下——听上去轻描淡写,如此简单,却又那么理所当然。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即使被告知世界曾在生死边缘惊险地溜达了一圈,除了中岛敦和芥川这样与‘书’产生微妙联系的人之外,大多数在场者对此其实缺乏一种切肤的“实感”。
尤其是,当他们才刚刚接触到“世界正走向终焉”这个庞大得难以想象的恐怖命题,甚至还没来得及体会那份具体的绝望时,紧跟着就被告知“危机已经解除”。
太快了。快得来不及恐惧,快得来不及感受那份绝望应有的分量。快到当书用那平稳的语调宣告‘世界正在修复’时,许多人心中掠过的并非劫后余生的狂喜,而是一种近乎茫然的空洞。
得救了?
就这样?
好像世界的生死存亡,不过是一场可以按需开启、又能随时终止的戏剧,舞台监制甚至吝啬于让演员们体会剧本的沉重内核,就仓促地拉上幕布,宣告下一场戏剧即将开演。
于是拯救世界——这个词汇从舌尖滚过时,竟然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廉价感。就像在便利店随手买下的速食便当,微波炉“叮”的一声后,危机解除,世界得救,连包装袋都不用自己扔。
可是——
谁敢说拯救世界是轻易的?
拯救世界从来不是童话。
它需要与之匹配的代价。
这份代价是什么?
【……】沉默持续了几秒,漫长得令人心焦。
这短暂的空白,比任何咆哮都更具摧毁性,像是一根钢针,精准地刺穿了中也强撑的最后一点屏障。
周身的红光变得暗淡,似乎支撑他的某样东西正在崩塌。
他抬起头,钴蓝色的眼眸里翻涌着风暴过后的狼藉和一丝……近乎绝望的求证。
“是……我想的那样……对吗?”
终于,书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种平铺直叙,缺乏人类情感的语调,但这一次,内容却重逾千斤。
【是】
书发出冰冷的、毫无波澜的单音。
果然是啊……
中原中也捂着脸,就像窒息一般,一直吃力地吸气。
“中也?”魏尔伦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近乎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中原中也——不是暴怒的凶兽,不是骄傲的重力使,而是一个被瞬间抽空了所有支撑、连灵魂都在哀鸣的空壳。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弟弟剧烈颤抖的肩膀。
“哈……”一声极低、极哑的笑,从中也指缝中漏了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强行压抑的哽咽。
那笑声很短促,更像是一次失败的呼吸。
紧接着,他缓缓放下捂着脸的手。
那张脸暴露在众人眼前。
他的眼眶通红,布满了血丝,但他的表情,却是一种近乎恐怖的平静。
“我没事。”中也的声音异常平稳,甚至有些过于清晰。
所有人都怔住了。
——这不对劲。
中也的反应太反常了。
按照常理,他应该暴怒,应该咆哮,应该用重力碾碎周围的一切来宣泄那股几乎能撕裂灵魂的痛楚——就像他一直以来那样。
可他没有。
“中也……”魏尔伦的手指微微收紧,蓝色眼眸里闪过一丝担忧。
“我说了,我没事。”中也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温和。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悬浮在半空中的书。
“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
他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像是淬了冰的刀刃。
“——你的目的是什么?”
书沉默了一瞬,机械般的声音再次响起:【目的?】
“别装傻。”中也的理智显然并没有被愤怒吞噬,“既然太宰的目的是修复世界,侦探社——他们所经历的一切,从来不是偶然,而是一个被太宰刻意调整过的剧本。”
“太宰是编剧,他们只是被设计好的演员。”
“那么现在戏已落幕,也是时候揭晓答案了吧。”
听到中原中也的质问,众人勉强将五味杂陈的情绪压下,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那个悬浮的虚影。
虽然已经从芥川的说明以及书的回答中明晰了那个答案,从中原中也口中说出来的真相依旧扎的人生疼。
——他们所经历的一切,从来不是偶然,而是一个被刻意调整过的、偏离原定轨迹的“剧本”。
——他们只是被设计好的演员。
苦涩在口腔蔓延。
该责怪太宰治吗?以什么立场?什么身份?
他们本来就是敌对组织,彼此只有浓厚的忌惮和仇恨,太宰治本身又是厌世消极的性格,他能花费心思在拯救世界上而不是放任世界毁灭,就已经烧了高香了。
可太宰确实做了这样的事。
不管动机是否扭曲,手段如何晦暗,那些精密如蛛网的布局最终都指向同一个结局——世界得以延续。
那个连呼吸都觉得麻烦的男人,终究在世界的终局里落下了最关键的棋子。
既然太宰治的安排这一切的目的是拯救世界,那么书呢?
书的目的是什么?为什么要给大家观看太宰治的过去?
这必然超出了太宰的算计。
他这样一个厌恶人生并自我厌弃的人,对内心剖白向来如避蛇蝎,绝对不会主动撕开结痂的疮疤,把血肉模糊的过往晾晒在日光下。
【书】在太宰精心编排的剧本之外,擅自添上了残酷的注脚。那些被刻意掩埋的过往,那些连平行世界的记忆都要一并埋葬的决心……太宰治即使死亡也不肯透露分毫的,关于其他世界的记忆,太宰治想要将之带入坟墓的过去……【书】执意要把这些摊开在众人面前,是为了什么?
“事到如今,也没有什么隐瞒的必要了吧。”
中也紧盯着悬浮在中央、散发着微光的【书】,钴蓝色的眼眸深处是风暴过后的冷冽与探究。
众人复杂的目光——愤怒、茫然、痛苦、困惑——也如实质般聚焦在那本决定命运的书籍上。
【我的目的,从未改变】机械般生硬的电子音在空间游荡,再次重申,【世界正在进行最后的自我修正,此刻正处于最混乱、最脆弱的临界点。任何微小的扰动,都可能导致世界彻底崩毁或是不完整的重生。而在座的诸位……】
书页的光芒流转,扫过每一张脸,【都和“书”本身存在过直接或间接的深刻渊源,你们的‘存在’,在这个世界重塑的节点上,已经成为了干扰源。强行将各位留在现世的结果,只有两种——世界因你们的存在不稳定而撕裂,或是你们被新生的规则无情碾碎。为此,我才将诸位暂时汇集在这里,把大家隔绝在动荡之外。】
坂口安吾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地射向悬浮在中央、散发着微光的书本,声音带着压抑的威慑和不容置疑的质问:“世界修复进度暂且不论。但是,这和太宰治的过去毫无关系吧。就算不让我们观影太宰治的过去,也不影响世界的完善——你——把我们困在这里,强行展示这些……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难道仅仅是让我们‘理解’一个已死之人的苦衷吗?
“没错!”钢琴师紧随其后,眼神探究,“把我们困在这里,播放那些……那些东西,你到底想干什么?”
【书】的书页无风自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好像在叹息,又像是在踟蹰着什么。那光芒闪烁不定,最终归于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它没有发出声音,可每一个语句都像烙印般刻入众人的意识。
【另一个目的——】
【是为了完成交易。】
“交易?”众人惊疑不定地面面相觑。
【我之所以出现在这里,是回应‘执念’的呼唤,为了达成曾经承诺过的交易。】书的“声音”好像积攒了亿万时空的苦泪,显得沉重而苍茫。
【这道跨越了时空长河、穿透了消亡界限的执念,并非来自你们当中的任何一人。】
它停顿,空间中的重量几乎让人无法呼吸。
【它源自……你们在万千已然湮灭的平行世界中的‘同位体’。】
【它们——或者说,曾经作为‘你们’而存在的每一个碎片意识——消散前,只残留这唯一、纯粹、且浩瀚如星海的不灭执念——】
最后一句,如同敲响在灵魂上的丧钟,清晰得震耳欲聋:
【——拯救太宰治。】
【这就是我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