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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第 103 章 ...

  •   注意:这章还是有芥敦cp向,且宰中占比小

      ??

      原来如此,这就是你跟着太宰先生的理由。

      他们几乎同时在心里冒出了这样的想法。

      过去的日子里,并肩作战过无数次,战胜并杀死了数不清的敌人,芥川和敦却从未如那天一般,对彼此的存在,突然有了近乎刺痛的了解。

      芥川是因为害死妹妹,无法原谅自己,自我放逐,无处可去,于是自愿成为太宰杀人的刀。对他来说,一切都无关紧要,反正跟着太宰绝不会比他当时更糟,甚至比静下来好受些。至少完成任务的时候,杀死目标的时候,他的脑子里不会反复回想起银最后看他的眼神。

      而中岛敦,是因为太宰治给了他一个“被需要”的理由,才得以从长久的自厌自弃中爬出来。他学杀人,执行指令,甚至对着哀求的目标挥舞利爪时,都不是因为认同,而是因为“太宰先生需要”。对他来说,“被需要”就是他被赋予的意义,是救命的浮木,只要太宰治还需要他,他就不用回到那个“全世界都没有你的容身之所”的境地,不用再啃着手腕,在饥饿和痛苦中等死。

      于是他把太宰治的指令划分成泾渭分明的线,名单上的人“该死”,因为他们阻碍了太宰治,杀了他们,就能证明自己“有用”“在被需要”,就算违背天性,也甘之如饴。只有对于名单之外的人,他善的那一部分天性,才得以小心翼翼地释放出来。也就是说,在太宰治划分的“必要之恶”之外,他依然渴望成为一个好人。

      这家伙,竟然真的是个“好人”,或者说,他渴望做个“好人”。

      芥川很难用语言表达自己当时的心情,他觉得他应该是不屑的,再不济也应该像往常那样,对这样完全不符合他生存逻辑的软弱行为嗤之以鼻。可是他看着深陷回忆的敦,竟然说不出话。

      这是他第一次,竟然觉得中岛敦有些可怜。

      这种情绪对芥川而言极为陌生,比好意更让他感到不适。怜悯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情感,是强者对弱者的施舍,亦或是局外人对身陷囹圄之人的隔岸观火。而他与敦,作为共犯,作为同陷一片泥沼的野兽,他并没有资格去怜悯对方。

      更何况,他虽然一向不怎么待见中岛敦,却从不认为他是弱者。这只人虎拥有足以撕裂他的力量,他们是势均力敌的对手,是互相厌弃又被迫捆绑的搭档,怜悯这种情绪不该存在他们之间。

      可那种感觉确实存在。像一根小刺扎在人身上,算不上疼,却难以忽视。

      中岛敦口口声声说太宰治“需要他”“需要他的力量”,但其实真正需要这份“被需要”的,是他自己。

      芥川看得分明。

      中岛敦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攥着太宰随口抛出的话,并以此构筑起整个人摇摇欲坠的生存意义。他把自身的价值,完全系于他人一念之间,虔诚地仰望着对方,却从未想过,如果有一天,太宰治不再需要他了呢?

      太宰治对中岛敦的需要,本质上和需要一把好刀,一颗棋子,并没有多大差别。刀会钝,棋子会废,届时这把刀,这枚棋子,又该何去何从?又或者,握刀执棋之人舍弃一切,归于死寂,棋子又要如何自处?

      而自己呢?芥川扪心自问。他追随太宰,与其说是寻求“被需要”,不如说是寻求“被使用”。他不需要意义,只需要一个方向,即使有一天太宰治不再使用他,他也无非是回到漫无目的的最初。他的内核是虚无的,所以无所谓失不失去。

      但中岛敦不一样。他的内核本就脆弱不堪,全靠有人需要他勉强支撑,一旦需要他的人(亦或是被他需要的人)不在了,他就会像是支柱被抽走一样垮掉。而太宰先生并不是个会长久停留在这个世界上的人,或许有一天,他觉得无趣了,或者计划完成了,就会毫无留恋地离开吧。

      这才是芥川觉得中岛敦可怜的地方。

      可敦并不觉得自己可怜,他反而觉得芥川可悲。

      和芥川所想的方面完全不一样,中岛敦看着芥川垂在身侧,在说起妹妹会无意识握紧的手,心里堵得发慌。刚刚芥川说起芥川银的时候,明明有那么多藏不住的细节。

      “芥川……”他似乎做了很久的心理准备,才缓缓叫住了他。

      芥川回头看他,清俊的脸上一如既往没有多余的表情。

      敦攥了攥手指,喉咙发紧,却还是把堵在心里的话慢慢吐了出来:“你刚刚说……你只剩恨了,对不对?”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芥川脚步。芥川的眼睛黑沉沉的,没说话,算是默认。

      “可我觉得不是。”敦吸了吸鼻子,他的声音很轻,很轻。

      “你说你只学会了恨,最先获得的情绪就是恨……”

      “可你最先学会的……”

      “难道不是‘爱’吗?”

      他在说什么?

      愚蠢的人虎,连自己都活不明白的家伙,到底在说些什么?

      芥川那双总是荒芜的,黑沉沉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近乎碎裂的痕迹。

      爱?那种东西,怎么可能?

      芥川无法相信。从底层挣扎着爬出来的人,最先学会的怎么可能是那种柔软的东西?他最先学会的应该是争夺,是撕咬,是恨。而银……银……

      这个名字仅仅是在脑中一转,竟有些让他站立不住。

      那天他近乎落荒而逃,接下来连续好几天都静不下心,只要独自一人,总是不自觉会想起中岛敦的那番话,总是不由自主地回忆起已经逝去的人。

      在下已经领阅过爱这种奢侈的东西了吗?在下曾诞生过这样柔软又痛苦的感情吗?如果它曾存在,为什么在下感受不到?为什么在下没察觉出来?可如果它不存在,在下又为什么会恨?会那么疼?

      “正因为爱着妹妹,才会因为没护住她而疼,才会把那些疼变成‘恨’。恨自己没用,恨留不住她。”

      “其实,光是恨哪有那么重啊……是你把对银小姐的爱,裹在恨的壳里了。”

      人虎这个家伙,既愚蠢又天真,总是抱着那些不切实际的软弱想法,说些让人发笑的话。

      说要给中也先生准备接风礼物的时候是,幻想着复仇结束太宰先生就能开心的时候是,指望敌人放下武器就能和平相处的时候是,现在也是。总是不断地、不断地说些不可能的大话。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番蠢话,让芥川坚固如堡垒的心,裂开了一道狰狞的缝。

      如果那份“爱”一直存在,那他一直以来赖以生存的恨意是什么?

      他想不明白,于是去求助了他认为一定知道这个答案的人。可太宰并没有给他答案,只是用那双洞悉一切的鸢色眼睛静静地看他。

      “这个问题的答案,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在下已经知道了吗?在下是什么时候知道的?芥川想不明白,他的思绪第一次如此浑浊,竟然连近在咫尺的答案都摸不清。

      似乎见他难得迷茫的模样很稀奇,太宰突然问:“芥川君,你现在找到足以让你活下去的理由了吗?”

      活下去?芥川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问,他下意识地摇头。

      “不,并没有那种东西。”

      “没有?”

      “没有。”

      “真的没有?”

      芥川不明白太宰为什么要追问这种无聊的问题,只觉得那股被中岛敦掀起的烦躁感又涌了出来。

      “没有。”他重复着说。

      “是吗?那还真是遗憾啊。”

      芥川本以为这段对话就此告一段落了,却不料太宰却突然问了一个新的问题。

      “那你现在,有去见银小姐的勇气吗?”

      那是最初,太宰邀请芥川的时候说的话:也许在这个过程中,你会找到除了杀戮之外活下去的理由。或者……坦然去见妹妹的勇气。

      曾经,这是一个芥川想都不敢想的问题。每次想到妹妹,他都会被汹涌的愧疚,自我憎恶和恐惧强行拉回现实。他认定自己满身罪孽,不配站在妹妹身前,哪怕是想象中的重逢他都不敢。

      直到太宰治问出这句话,他才惊讶地发觉自己竟然无法给出一个斩钉截铁的答案。

      “恭喜你,芥川君。”

      太宰从他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明明面无表情,芥川却觉得他在笑。

      恭喜?恭喜什么?在下已经有了面对银的勇气了吗?在下已经不再畏惧和银相见了吗?芥川感到一阵眩晕,坚实的地面好似突然变成了淤泥,让他站立不稳。

      可太宰治不会拿这种事敷衍他,他很清楚,太宰治这么说了,就代表他一定不是在故弄玄虚。就像中岛敦经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话:“太宰先生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虽然是某个家伙非常主观,毫无根据,盲目崇拜的话。

      想到人虎,就不由自主地想起他对太宰的盲目崇拜,继而回想起他说到被需要时的表情。鬼使神差般,芥川突然问了太宰一个他根本不可能会问的问题。

      刀会被扔掉吗?

      太宰愣了下,只一瞬就明白了全部,“你是帮敦问的?还是你自己?”

      芥川抿着唇,没说话,只固执地看他。

      看着他固执的模样,太宰不知为何笑了下,是相识以来第一个不算冷的笑:“我的刀,只会握到它自己想停下来的时候。”

      “或者,”他看着芥川,眼神死寂:“握刀之人死去的时候。”

      和芥川设想的一样又有些不太一样。他早就知道太宰没有求生的意志,他和自己一样,都是靠着吞食痛苦才能确认自己还活着的怪物。芥川不知道他发生过什么,却看得出他每时每刻都想自毁的决心。只是他没想到,在工具的问题上,太宰治会给出这样一个有着微妙余地的回答。

      握到它自己想停下来的时候。

      这不是对待一个棋子的态度,或者说,不止是对待一个棋子的态度。

      芥川又感受到了熟悉的烦躁感,比之前更甚,可他连产生这股烦躁的缘由都弄不清楚。

      时间继续流动,横滨在太宰治的运作下逐渐演变成新的战场。

      半年前,时任日本内阁官房政务官的官员离奇自杀了,他是最有可能接替下一任内阁官房长官的人选,甚至是国家未来首相的强力竞争人。如此重要的要员的死亡令全国上下震动,首相下令必须彻查清楚其背后的真相。

      这件事线索太少而牵涉众多,即使调查了好几个月仍然没能得出确切的线索,无奈之下政府将这件事委托给武装侦探社调查,势必要查出真正的真相。

      而自从两个月前,这件案件由武装侦探社接手后,在拥有‘超推理’的的江户川乱步的帮助下,这件事很快有了线索,却也牵扯出了其他的更大的麻烦。因为他发现不仅是日本,英国,法国,德国……好几个国家的机关政要,或是异能者都存在着某种规律性的失踪或死亡,而凶手毫无疑问是一个“人”,亦或是“一个组织”。

      异能特务科将此事上报后,迅速引起日本政府高层震动。在与英、法、德等国家紧急沟通后,一个惊人的真相浮出水面:过去六年里,各国均了一系列难以解释的高官自杀、特工叛变、或精英非正常死亡事件。这些事件此前被当做孤立案件处理,如今串联起来,指向了同一个幕后黑手。

      为此,日本政府成立了专门针对此案的专案组,其他各个国家也组建了相应的联合调查组,带来了最顶尖的异能者和特工人员。只是,哪怕是官方力量的介入,也并没有让幕后黑手变得收敛,对方像是早已预料到他们的反应,总是能提前做好部署。针对关键人物的“意外”与“自杀”仍在继续,频率似乎还有所增加。所有的线索汇聚于横滨。为此,日本政府建立了以武装侦探社,异能特务科,以及港口□□为核心的短暂联盟,旨在利用三刻联合的力量,逼出这个幕后黑手。

      这个幕后黑手自然是太宰治。他一直在狙击与六年前“星陨”事件有关的各国高层和核心人员。

      所谓的“星陨”事件指的是六年前发生在一座小岛上的巨大灾难。官方记录显示,一颗陨石意外坠落在岛上,引发剧烈爆炸和后续辐射泄漏,导致岛上数万居民无一幸免,整个岛屿至今仍是封锁区。

      然而,这只是掩埋真相的幌子。

      那座小岛的消失并不是因为什么陨石,而是因为那里爆发了涉及超越者级别的冲突,加上毁灭武器‘壳’的失控性释放,共同导致了这场灾难。

      七年前,前法国超越者兰波因恢复部分记忆回到了法国。归国后,他却一直对消失无踪的搭档,和无法恢复的那部分记忆耿耿于怀。在接下来的一年时间里,一直在寻求恢复记忆的办法。在得知那座岛屿上可能存在与当年任务相关的日本的秘密研究所后,当即申请前往调查。

      这一动向,立刻被紧盯着法国动向的英国情报机构察觉。出于对潜在风险的控制,对可能存在的“研究成果”的在意,也为了能在兰波实力恢复巅峰之前,为祖国解决掉一个棘手的敌人。英国官方与情报部门经过紧急磋商,秘密派出了两名顶尖的异能者,任务是监视,评估,夺取,并在必要时采取极端措施。

      几乎同时,一直密切关注欧洲异能界动向的德国方面也收到了风声。无法坐视英法任何一方可能在此事件中获利的德国自然也派出了精锐小队……

      而一直留意着搭档动向,却从没想过出现在对方面前的魏尔伦,不知为何,在沉寂了一年之后,也怀着复杂的心情踏上了前往那座岛屿的路。紧随而来的,便是一直追踪其行踪,携带着对暗杀王专用战术单元“壳”的欧洲刑事警察机构(EUROPLE)的刑警——亚当.弗兰肯斯坦。他的目的是抓捕魏尔伦,必要时,他将被授权使用“壳”进行镇压并抹杀。

      于是一个看似平凡的日子,这座原本因旅游业稍显热闹的偏远小岛,悄无声息地聚集了来自众多国家的异能者。最终,一场因误解,积怨,新仇,研究成果的争夺,国家利益冲突而引起的混战爆发了。

      那座岛上具体发生了什么已经无人知晓,或许连岛上的当事人都未必说得清楚,但其造成的后果,便是最终导致了那场将整个岛屿变成废墟的惨剧。

      这即是被各国掩盖为“星陨”事件的真相。

      参与掩盖的各方,出于对“超越者”存在和“壳”以及“异能者实验”真相暴露可能引发全球性恐慌与战争的恐惧,联手埋葬了这一切。他们把数万生命的逝去,轻描淡写地归结为陨石坠落,归结为一场天灾。

      而太宰治的爱人,便死在那场被掩盖的星陨事件里。

      尽管几乎所有的信息都被各国高层消灭或封锁了,但太宰治还是凭借超凡的头脑和抽丝剥茧般的耐心,从中挖掘出真相的碎片。

      于是,他开始了他的复仇。

      当然,芥川之所以会知道这些事情的真相,并不是太宰治告诉他的,也不是芥川推测出来的。而是由武装侦探社的大家,尤其是江户川乱步,在整合了异能特务科,日本官方的零散情报,以及英国、法国、国际刑警组织部分解禁的档案后,逐渐还原出的事情真相。

      在此之前,芥川就曾疑惑过。官方下场后,芥川和敦他们的处境变得极为艰难,就连他们的身份也因一时放过泉镜花,而暴露了出去,但太宰治却并没有收敛的意图。

      正如先前他告诫过中岛敦的话,贸然放过敌人只会带来无尽的麻烦。泉镜花虽然答应过中岛敦,不会将情报泄露,却根本无法在武装侦探社以及港口□□那些人精面前保守秘密。中岛敦的身份自然而然地暴露了。他们查到他所在的孤儿院,又顺藤摸瓜查出当年带走他的人是个少年,由此排查出太宰治的年龄,紧随其后的,便是太宰治的身份。然后是中原中也的死。

      在此期间,梦野久作被太宰先生放弃了,谷崎润一郎被武装侦探社收编,立原道造被猎犬镇压,弗朗西斯被官方囚禁……他们这边的人总是在不断地减少。

      可掌控着神之眼,同时掌握着大指令,并且在港口□□,异能特务科,各国高层中都插入了棋子的太宰治,明明对对面的动向了如指掌,却似乎并未全力阻止这一切的发生,甚至有意无意地放纵了某些线索的泄露。就像是,特意让对方追查到他的信息,才是他最终的目的。

      直到武装侦探社解答出太宰治的身份,并推测出他的过去,这个疑问才得以解开。

      这才是太宰治的目的。

      在敌人解决得所剩无几,一切似乎快要走向终局的时候,太宰治改了主意。虽然已经凭借自己的力量推测出大部分真相,亲手清算了大部分仇敌。可他还是不满足,他要的不是大概,而是分毫不差的真相,他不能容忍有一个漏网之鱼,必须要确保每一个该死之人都给搭档陪葬。

      因此,他需要一双,不,是很多双比他更“合法”、更能调动官方资源、且足够聪明的眼睛,来替他完成这最后、也最彻底的清查。

      他逼死那位日本政坛的重量级人物,故意在几个国家制造相似的案例,就是为了让他们发现不对,让他们把这些人联系在一起。他知道,当官方调查陷入僵局时,最终会求助于拥有“超推理”的江户川乱步,求助于能够串联三刻势力的武装侦探社。他做这一切,就是为了引起武装侦探社的注意,从而让江户川乱步等人替自己寻找六年前的真相。

      而真相揭露的那一刻,也是他复仇正式开启落幕的时刻。

      得知自己成了太宰治庞大布局中的一环,甚至间接成了帮凶的武装侦探社他们是何感受,芥川并不清楚,想来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们试图阻止太宰,只是他们低估了太宰治的决心,也低估了他所掌握的力量。

      他们本以为(包括芥川也以为),在真相大白后,那些被点名的、身处高位的大人物们,在重重保护之下,至少能暂时安全,为他们争取到阻止太宰治的时间。

      但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太宰治掌握着能干涉现实,书写命运的书。

      于是,那些处在异能者精锐层层护卫、位于地下数十米安全堡垒、行踪绝对保密的大人物,依旧以各种各样的方式,接二连三地迎来了他们的死亡。

      无从防御,无法阻止。

      唯一能阻止太宰治的人,握着能阻止这个疯子的缰绳的那个人,早就死在了十六岁的苦夏。死在了政府的旁观、国家的无能和政客的阴谋之下。

      在灾难真正发生前,恐怕谁都想不到,仅仅是一个人,竟然能够将世界置于毁灭之地。

      芥川几乎以为这个故事就要这样结束。

      可侦探社却从雪莱博士那里获得了一部分亚当的残骸。在它几乎完全损毁的右臂内部,有一个被特殊合金保护着的储存元件。经过雪莱博士长达几年的处理和数据恢复尝试,他们发现这里面储存着至关重要的信息,记录着六年前,亚当与中原中也相遇后所发生的一切。

      然而,元件被设置了极其严苛的自毁程序,任何非其授权的强行行为都会导致数据损毁。而解锁数据的唯一钥匙,是一个问题——一个只有太宰治和中原中也知道答案的问题。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情况,原本只是执行抓捕魏尔伦任务的亚当,将最高级的权限交给了中原中也。中也留下了这段遗言,除了太宰治,世界上再也没有第二个人能开启这段记录。

      芥川和敦他们无从得知中也先生具体说了什么,但他们能看到结果:一道并不耀眼、却足以抹去一切形质的白光,在那片已然成了禁忌的岛屿上亮起。

      如同六年前那场灾难的重演,规模却又小了很多,只局限于那片早已荒芜的区域。

      芥川和敦当时正在乘船赶去的海上,于是亲眼见证了那残酷而梦幻的一幕。

      中岛敦僵在船板上,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冻结了。

      “不……不……太宰先生……?”他好像不敢信,声音也不敢太大。

      可惜,现实是冰冷的。远处泛起的白光,空荡荡的海域,像一张巨大的网,吞噬了他最后一丝侥幸。

      “啊——啊啊啊啊啊——!!!!”

      短暂的死寂后,是撕心裂肺的爆发。他疯了一样向着白光亮起的方向冲去,全然不顾他们还在船上,四周是空茫茫的海洋。芥川紧紧抓着他,罗生门也死死缠住他的腰腹。

      “冷静点,人虎。”

      “滚开!!”

      中岛敦嘶吼着,虎化的手臂粗暴地甩开芥川的桎梏。芥川踉跄几步,却又再次缠了上去。

      这下似乎彻底激怒了这头猛虎,中岛敦猛地抬起头,猩红的眼睛瞬间锁定了芥川,随后,像是炮弹一样冲了上去。

      芥川早有防备,两人在甲板上扭打成一团。敦的虎爪撕破了芥川的衣袖,芥川的黑布勒进了敦的皮肉。他们谁也没让着谁,用最原始的搏斗手法,在绝望中互相撕咬。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比起肺病缠身的芥川,中岛敦虎化的力量显然占据了上风。虎爪陷进芥川肩膀,他把人狠狠砸在船板上。甲板震得发响,芥川闷哼一声,眼前阵阵发黑,没等他起身站稳,又被中岛敦掼倒在地。

      他把芥川压在冰冷的船板上,膝盖死死地抵住对方的胸膛和右臂,一只手粗暴地掐住他的脖颈,另一只虎爪深深嵌入了芥川肩膀上的皮肉。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他的声带似乎因用力过度撕裂了,只会嘶哑着重复这段没有意义的话。

      “为什么要阻止我?!为什么要骗我!!!”

      简直像个疯子。

      “为什么不说话?回答我!回答我啊!芥川——!”

      芥川被他死死按在身下,罗生门黑雾乱颤,却没力气缠上去。他眼前发花,耳边几乎只能听到敦粗重的喘息声。

      白痴一样。

      脖子被狠狠扼住,连呼吸都做不到的芥川,在心里这么想。罗生门形成的黑色野兽在他的头顶低吼,最终还是没有垂落——他没什么力气反抗,也没打算真的对敦动手。

      他清楚中岛敦失控的原因,一是失去了视为长辈,家人和精神支柱的太宰治,二是因为……来自搭档的“背叛”。

      他明明答应过会保护太宰,却转头就接了太宰的命令,把中岛敦从横滨骗走,让他连见太宰最后一面,哪怕是阻止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当中岛敦彻底撕下理智,用牙齿狠狠撕咬他的脖颈,带着一种要将他血肉连同骨骼一同嚼碎咽下去的恨意时,芥川很平静地接受了。

      死在这头老虎的手上倒也还不错。

      活在这个失去银的,本就糟糕透顶的世界上,对他而言没有任何意义。这个世界,烂透了。没有任何值得留恋的东西,就连和他如出一辙的太宰也选择了跟随中也先生的脚步,消失在那片白光里。而他现在,或许已经有了去见银的勇气。

      他等这一天那么久,现在好像终于可以卸下一切,去往那个有她的世界。

      然而,预想中的终结并未到来。取而代之的,是落在皮肤上滚烫的液体。

      一滴,两滴……混杂着血液的铁锈味,带着灼人的温度。

      是眼泪。

      中岛敦咬着他的力道,就随着这些眼泪,一点点地松开了。但他没有松开钳制,只是把额头抵在芥川渗血的颈窝,任由泪水不断涌出,然后浸湿那片狼藉的伤口。

      “……为什么……”他的声音似乎随时会因不知名的原因碎掉,“院长死了……谷崎先生走了……连太宰先生也……好像不管是谁,最后都是孤孤单单一个人……”

      “可我不想一个人……” 他哽咽着,像个被全世界遗弃的孩子,趴在芥川的身上不停地哭,“我想两个人……还想三个人……”

      他哭得那样惨,哭得芥川心烦意乱,哭得芥川不得不侧过头看他。

      虎化的特征已然褪去,露出少年那张布满泪痕和血污的脸。那双总是明亮的紫金色眼睛,此刻空洞得吓人,像两个被掏空的洞只有眼泪源源不断地从里面涌出来。

      “芥川……你也会走吗?”他问。

      问完这句话,他却像怕听到答案,又像是被逼到绝境一样,慌慌张张地地用手去捂芥川的嘴巴。

      “不要走……好不好?”

      “别像太宰先生那样不要我,好不好?别留我一个人……别留我一个人在这世上……”

      “我只有你了,我真的只有你了……”

      芥川被他捂着嘴,没有出声,只能透过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看着身上崩溃的搭档。咸涩的液体不断落在染血的衣领上,与尚未干涸的血迹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海风吹过,咸腥的气息在鼻翼来回打转。他等了许久的那片安宁,似乎也被这绝望的哭声隔绝在了遥远的彼岸。

      他抬起沉重的手臂,带着未干的血迹,有些粗暴地按在敦的后脑上,把那颗银色的脑袋重新压回自己肩头。

      “……好吵。”

      中岛敦像是终于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安静地蜷在旁边不动了,只有时不时的抽噎证明他仍然清醒。

      芥川沉默地躺在冰冷的船板上,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任由他最讨厌的那个人在耳边不断发出呜咽。

      他人生的第三阶段,因太宰治而开启,却似乎因为中岛敦的出现,而走向了另一个他从未想过的岔口。

      ……

      “在下和人做了一个约定,为了达成这个约定,在下必须活下去。”

      “可是在下,早已肺病缠身,命不久矣。”

      芥川的声音在幽暗的地下空间响起,他面前是被圣十字剑贯穿,钉死在棺材板上的【不死伯爵】布拉姆·斯托克。是曾经被誉为【毁灭世界的十大灾难】中的一个。

      拥有能把被自己咬过的人变成吸血鬼,并操纵他们的异能,被咬了的人类还会感染其他人。而被变成吸血鬼的人类,不仅拥有远超常人的身体素质,同时还会拥有强大的再生能力。即便胳膊斩断也能再生,心脏被刺穿也不会死亡,代价是会沦为伯爵的奴仆,被其操纵,不得解脱。

      “你想成为孤的眷属?”伯爵发问。

      “不。”芥川向前迈了一步,罗生门蠢蠢欲动,“在下不会让任何人操纵在下的意志。”

      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布拉姆难得被他大胆的想法震惊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在下调查过你,”芥川继续平静地说,“因为异能,细胞发生异变,成为了吸血鬼的原人类。”

      “因为是细胞层面的变异,即使异能者死亡,异能的效果也不会消失,而是会作为固有特质遗留下来,除非异能者解除异能。所以……”

      “在下是来取代你的。”

      牙齿撕咬血肉,冰凉的血液顺着喉管涌入腹腔,带着诅咒力量的血液像活物一样在他的体内横冲直闯。两种不同源的异能从相遇的那一刻起就不断地厮杀,异能和精神同源,他的灵魂发出痛不欲生的嘶吼。

      【你现在找到足以让你活下去的理由了吗?】

      那天,太宰先生问出了这样的问题。他却给出了否定的答案。

      并没有那样的东西。

      彼时,他是那样认为的。活着本身,不过是惯性使然,是通往既定终点的一段路程。

      可现在想来,问出这句话的太宰先生恐怕早在更久之前,就看穿了那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答案的答案。

      那是很久很久之前,芥川他们依照太宰的命令,捣毁了一个进行非法人体实验,妄图扭转时间,研究永生的研究所。看着那些研究员对永生的痴迷,年少的芥川只觉得可笑和恶心。

      那种东西可能存在吗?永生真的是好事吗?那种东西就算留存于世,又有什么意义?不仅是他,连敦也对这样的研究表达了本能的厌恶。

      唯独太宰治的反应不太一样。那是少有的,连敦都能从他脸上看出的,无法掩饰的情绪。

      “永生啊……”

      “永生不死的痛苦,一般人可承受不住。”

      其实只是很普通的话,可不知为何,芥川和敦都从那再普通不过的语气中听到了沉甸甸的倦怠,好像说话的那个人,早已亲身经历过漫长而无趣的时间。

      “世界上真的有永生者吗?”那时,中岛敦天真地问。

      太宰先生并没有给出肯定的回答,也没有否定他的疑问。那是他们第一次从太宰的口中听到猎犬,福地樱痴和不死伯爵,听到那宛如起死回生般的,吸血鬼的能力。

      原来如此,您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意识到在下会做出这样的选择了吗?太宰先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3章 第 10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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