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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退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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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灵越心里装着事儿,醒后一直没睡,让青竹加了几盏灯,斜靠在床上拿了一卷书看,青竹怕她不舒服,拿来一个攒金丝引枕让她垫着,又在炭盆里加了几块碳火,等晨光熹微之时才起。
青竹熬不住,去休息了,换碧桃过来侍奉她净面洗漱。
她坐在金丝珐琅西洋镜前揽镜自照,一连两日未能安眠,镜中女子面如金纸,眼下隐约泛青。
碧桃拿着檀木梳子帮她通发:“小姐,倭坠髻?”
小姐性格清冷宁静,在家多以简单方便的发髻为主。
顾灵越:“凌虚髻,赤金海棠攒金珠步摇。”
碧桃:“是”
她自己上了脂粉,描好远山眉,小丫头们估摸着时间在前厅已经摆好了饭。
前院的嬷嬷恰在此时过来求见,看到小姐在用膳,进来后行礼垂手恭立一侧等小姐用过膳再回话。
顾灵越知道今日定有人找她,漫不经心的将最后一口汤喝完。
旁边的丫鬟端着托盘过来伺候她漱口,洗手。
“什么事?”
嬷嬷再次躬身行礼。
“大小姐,老爷让奴婢传您去前院。”
顾灵越放一片香片进嘴里去味道:“镇国公府?”
作为老爷跟前的嬷嬷,知道的也比旁人多一些,立刻就明白了小姐的意思。
嬷嬷:“镇国公府送了帖子,郡主下午过来,今天早上大理寺的唐大人来过一趟。”
唐时蕴?
大约是她被绑的事情查清楚了,过来通知一声。
那些人口口声声说要让她父亲交什么东西,她还真有几分好奇。
为了不让父亲久等,她带着碧桃和嬷嬷直接从小路穿过垂花门到了前院。
前院正厅
顾老爷和顾夫人正在上首坐着喝茶,碧桃和嬷嬷跟着顾灵越走到门前,自觉停下守在门侧等候主子吩咐。
顾灵越欠身行礼:“给爹爹,娘亲请安。”
“快过来,叫娘好好看看。”
顾夫人经此一事总觉得女儿是失而复得,一会儿看不见她心里发慌。
她掀开女儿袖口瞧了瞧手腕处的伤,这才注意到女儿今日穿着一身海棠红绣并蒂莲花纹的襦裙,发髻上也舍了青玉簪子换了赤金海棠步摇,垂下的金珠流苏在耳侧微颤,与明艳的俏脸相映成趣。
她欣慰道:“这才对嘛,女孩子就该好好打扮,成天穿那么肃静作甚?”
顾首辅放下杯子:“你还说,上元节若不是你非让女儿穿那个红裙子,哪有这桩事端?”
顾夫人一噎:“谁知道会那么巧。”
顾灵越敏锐的捕捉到父母口中透漏出来的信息:“什么红裙子?”
顾夫人讷讷:“就是你昨天穿的那个裙子。”
顾首辅:“今早唐世侄来过,你被绑的事情查清楚了,这本是一桩乌龙。”
“那几个人要绑的是专门为皇家提供酒液的钱家小姐,富家小姐深居简出,他们没见过人,只看到穿着一身红色绣缠枝梅花的裙子,偏巧你哪天穿的跟她一样,便绑错了人。”
这事儿认真说起来顾首辅也觉得有些无言。
顾灵越脑子里却浮现出当日诡异的幻觉。
“爹爹,他们为什么要绑钱家女儿?”
提到这茬,顾夫人接过话头:“那钱小姐也是冤枉的,钱家酒厂是家族产业,酒厂的杂事交给了宗族旁支管理。谁知那钱管事拿了公中的钱暗中克扣,到了后面竟然直接拖欠工人工钱拿去放红利贷。逼的工人走投无路,想出个下作法子,绑了钱老爷的女儿,换五百两纹银和酿酒方子。”
这事儿原本只是管事压榨工人,没想到闹到上达天听。
几个壮汉被带去大理寺还没上刑便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都招了,大理寺连夜传了钱家家主和管事。
管事的哪里见过这么大的阵仗,三言两语什么都交代清楚了。
顾灵越心头一震,事情始末与她当日幻觉完全吻合,究竟是巧合,还是她出问题了?为什么她后来再次触碰包袱的时候什么都没看到呢?
顾灵越兀自出神,以至于父亲母亲后面说了什么她都没听清,任由碧桃扶着回去。
顾夫人看女儿魂不守舍的出去,神色担忧:“灵越傲气,平宁郡主……”
“不必忧心,有这样一个婆母,灵越嫁过去才是受罪,能借此事断掉也好。我以为她能忍几日等事情明朗再提,是我高看她了。”
顾家家教虽严苛,却不是死板不通情理,家里养得起女儿,一辈子不出嫁也使得。
顾灵越神思恍惚的被碧桃搀扶着,回到自己房里,她遣退下人,将房中大大小小的东西摸了个遍,没有任何奇异的感觉。
她一时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精神出了问题。
她疑惑抬手扶额。
“碧桃。”
“小姐。”碧桃推门进来,立在珍珠帘子后行礼。
“我头不舒服,去帮我请个医女。”
碧桃关门出去,她斜靠在床边的美人榻上假寐。
醒来时医女已经到了,她身上被人盖了一张银红缂丝小毯,碧桃正小心翼翼扶着她的手臂,医女轻抚晧腕隔着丝巾替她诊脉。
见她醒了,微微点头示意:“顾小姐。”
医女眉头紧蹙,大约她医术不够,摸了几遍顾小姐的脉象,都没有察觉出不对。
“小姐是哪里不适?”
顾灵越沉吟,她若直说自己出现幻觉,穿出去旁人以为她癔症了呢。
斟酌良久,她开口:“这两日总梦魇。”
姑且算是梦魇吧,白日梦。
医女闻言,心中松口气,顾家小姐失踪一晚的事闹的满城风雨,多半是惊着了:“小姐应是惊悸,心胆气虚,我给小姐开一道养身方子,您喝几天就差不多了。”
一听便知,左不过一些万金油方子,喝不出事,治不了病。
说白了,查不出来。
顾灵越心里早有预料,点头:“多谢医女。”
碧桃体贴的拿来笔墨,等医女写好方子,细心的用镇纸压上。
医女收拾好药箱告辞,碧桃送医女出府,从袖口中拿出十两银子塞过去:“医女慢走,小姐的病请勿对人言。”
小姐这两日流言缠身,夫人盯得紧,一句也没传进小姐耳朵里。梦魇的事被外人知道,不知道又要做什么文章。
医女拱手施礼:“奴家省得。”
在各大勋贵高门之间游走,最忌讳透漏病人信息。
未时刚过,有丫鬟来通禀,平宁郡主来了。
顾灵越起身准备去前院,碧桃心里突突直跳,拉着她欲言又止。
“小姐,奴婢们闲时做了几个毽子,咱们不如留在房中踢毽子吧。”
她借口找的笨拙,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偏青竹起了烧,刚喝了药躺下。
小姐终身大事,老爷和夫人一定会处理妥当,小姐何必去受人白眼。
顾灵越知道碧桃的顾虑:“我知道,平宁郡主定是来退亲的,事情因我而起,不能让娘亲自己面对。”
她不怕平宁郡主,更不在乎这门亲事,她若和和气气便罢了,若是趾高气昂,别怪她不留情面,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名声都没了,有什么好怕的。
顾灵越带上碧桃到了前院,一进门便见院中规规矩矩站着十几个丫鬟嬷嬷,有顾府的,更多的是镇国公府的。
这位郡主娘娘喜爱奢靡,出门仪仗堪比公主,顾灵越见怪不怪。
进了前厅,平宁郡主和顾夫人同坐主座,顾首辅不在。
这是女人们交锋,顾首辅那边自有镇国公去交涉。
顾灵越欠身:“小女灵越,见过郡主,见过母亲。”
平宁郡主是当今圣上的外甥女,及笄嫁给了位高权重的镇国公,生了儿子亦是人中龙凤,可谓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当年皇宫夜宴,顾灵越凭借一手妙笔丹青荣获魁首,被平宁郡主看中,上门为儿子求娶。
顾家斟酌过后,欣然应允,只等顾灵越及笄即可成亲。
如今距离顾灵越及笄只有三月,却被一桩乌龙毁了名声。
平宁郡主梳着飞仙髻,赤金八宝的金冠映衬的她高贵典雅,仿若神妃仙子。
她挑了挑柳叶眉,眯眼打量着顾灵越。
她能看上顾灵越可不仅仅是因为她出身高,才情好,更因为她容貌出色,京城贵女无人能出其右。
平日里一身素淡衣裙已经是清冷出尘,人群中扎眼的人物,今日骤然换了一身红色,脸上看不出憔悴,反而唇红齿白,显得人更加艳冠群芳了。
她蹙眉冷淡道:“起来吧。”
顾灵越起身,在侧位坐下。
她摆摆手,身后的嬷嬷识趣的捧上红锦金线密织的婚书,开门见山。
“顾姐姐,当日我一时脑热,给两家孩子定了亲事,粗心大意一直没去合两人的生辰八字,昨日进宫遇到司天监大人问起,才知两个孩子八字不合,不适宜结秦晋之好。”
她态度懒散,口中叫着顾姐姐,却正眼都不给一个,傲慢逼人,找的借口也极尽敷衍。
高门贵族联姻,怎么可能不合八字?
简直无稽之谈!
顾夫人当首辅夫人多年,第一次被人如此慢待,一向慈和的面色冷淡下来:“郡主既然开了金口,我们没有不应的,顾家的女儿不愁嫁。”
天下好男儿多的是,当初自己上门求娶的,如今在她面前拿什么乔?
平宁郡主被不冷不热的刺了一句,心口火气上涌:“从前顾家的女儿确实不愁嫁,以后可不一定了。”
满京城谁不知道顾灵越一个女儿家与劫匪和唐大人共处一室一夜。
换了她,早一脖子了解了自己,也能换个贞洁烈女的名声。
这件事圣上舅舅亲自过问的,顾灵越虽毫发无损的回来了,那唐家小子和她可是青梅竹马的情谊,两人共处一夜,万一经此一事旧情复燃,不是给她儿子戴绿帽子吗?
这顾家大小姐,谁爱娶谁娶,她儿子受不了这委屈。
顾夫人重重一拍桌子,气的面色涨红。
眼看娘亲要沉不住气,顾灵越忙上前几步拉住娘亲的手安抚:“早听闻镇国公府家风清正,平宁郡主善解人意。去年国公爷狎妓将花魁娘子带回去当侧妃,郡主尚且欣然应允,灵越拜服。”
“灵越自知蒲柳之姿配不上金尊玉贵的世子爷,原也想过几日请家中长辈跟郡主商议的,郡主便先来了,果然善解人意。”
去年镇国公迎娶青楼女子做侧妃一事闹得京中沸沸扬扬,平宁郡主到圣上面前哭诉了整整三天。奈何镇国公掌半数兵力,圣上也不能为一个郡主太过严厉,不疼不痒的斥责几句,罚了三个月俸禄草草了事。
直到如今,那柳侧妃还在镇国公府耀武扬威呢。
这件事是平宁郡主的肺管子,一戳就炸。
平阳郡主急愤之下,拿起桌上的杯子狠狠砸在顾灵越脚小,被她轻巧避开。
“好!好!好!好一个顾家女!本郡主今天算是涨了见识!
她将托盘里的婚书甩在地上:“咱们走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