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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被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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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晋四十九年冬,上元节。
绚烂的焰火在夜空中绽开,璀璨的光芒映照的天边弦月都暗淡几分。京城大街小巷挂满了七彩灯笼,将喧嚣的街道映照的亮如白昼,因为今年圣上要与民同乐,就连宫门前的鳌山都比往年大上许多。
距离宫门口较近的醉仙居是京中观赏鳌山的最佳观景点之一,早半个月,包厢就被悉数预定,此时人群熙熙攘攘,皆锦衣华服,非富即贵。
京都百姓拖家带口全都去街上赏灯了,城中小巷里一片漆黑,只在焰火炸开的瞬间有片刻光辉。
醉仙居侧门昏暗的小胡同,蒙面的大汉扛着一个一身绯红衣裙的少女翻墙出来跟等在暗处的同伴汇合。
“是这个吗?”
那同伴看一眼红色裙摆处绣的缠枝梅花,肯定点头:“是她。”
“快走!”
确定好没有掳错人,两人顺着漆黑的小胡同,避开人潮一前一后离开。
顾灵越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被人绑着,眼睛上蒙了黑布,嘴里也被塞了帕子,她停顿片刻,房中没有半点声响,应该是无人看守。
她微微一动,脖颈右侧便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她忍不住轻“嘶”了一声。
这轻微的动静惊动了旁边看守的大汉,那大汉睡眼蒙眬的睁开眼,见顾灵越醒了,翻身调整一个更舒适的睡姿,嘿嘿一笑:“小娘子,你不要怕,等我们拿到想要的东西,自然安然无恙放你离开。”
房中有人!
骤然响起的猥琐壮汉声音让顾灵越心中一惊,不敢再有动作,生怕哪一点惹怒了他。不管是暴起伤人,还是动不该有的心思,对她来说都是灭顶之灾。
又等了片刻,房中再次安静下来,她不确定房中壮汉是否正盯着她,不敢再做小动作。
眼睛看不到的情况下,听力变得格外灵敏,门外北风呼啸卷动树叶发出簌簌的声响,带着山谷特有的回音,而她的正前方,木门在风的作用下嘎吱作响。
她心里一凉,从京都最繁华的酒楼到这不知名的破山沟沟,她不确定自己失踪了多久。
今晚圣上携后宫嫔妃在宫墙之上赏花灯,京中三品以上大员都在城楼上陪同观景,父亲也在,为了保护陛下安危城中大部分兵力都围绕在宫墙周围,禁止通行。消息传递不进去,恐怕等父亲知道自己失踪,派人追查已经来不及了。
必须要想办法自救。
顾灵越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思考对策,这才注意到自己长发披散,头上钗环首饰全都被取走了,她摸了摸自己的手腕,镯子也被摘掉了。
她微微蹙眉,这做派,难道是图财?
她觉得有些不对劲,顾灵越虽贵为首辅嫡女,顾家却是清贵之家,靠着祖上积攒下来的家业和父亲俸禄,维持体面绰绰有余,多余的钱是拿不出来多少的。
简而言之,穷还难招惹。
手腕后的麻绳打了死结,她偷偷尝试了几次试图解开都以失败告终,只能暂时闭目养神静观其变。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陈旧的木门被大力推开,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响。寒风混着冰霜扑面而来,有雪粒子随风卷落在她白净的小脸上,被体温一暖,顷刻间融化。
为首的壮汉一进门便破口大骂:“那老贼不肯交东西!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角落里睡觉的汉子一听事情有变,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紧张的道:“大哥,那我们怎么办?”
人已经绑回来了,那边不肯给东西的情况他们也没想到,听人说这姑娘在家中极为受宠,难不成传言有误?
几个壮汉还在商议怎么应对这突发状况,顾灵越根据声音判断至少有七八个人,想要靠自己逃跑的可能微乎其微,心里期望着家人知道她失踪尽快带人找过来。
为首的壮汉忙活了一夜,又渴又累,自己倒了一碗凉水咕咚咕咚喝了,想到自己冒着风雪一夜奔波什么都没捞到,眼中狠厉尽显,将手里的瓷碗一摔。
“既然老贼不识抬举,那我们今晚就废了他女儿,明日一早将尸体扔到他家门口去!”
有人狞笑着提议:“大哥,这小娘子长得细皮嫩肉,比花魁娘子还美艳三分,反正都要杀了,不如死之前让兄弟们尝尝鲜?”
为首的大汉看货物一样放肆的打量着顾灵越玲珑有致的身段,嗤笑一声:“行,忙了这么半个月,也该咱们爽快爽快,我先来。”
顾灵越闻言心口骤缩,如此折辱还不如一刀杀了她来的痛快,她剧烈的挣扎起来,粗粝的麻绳陷进娇嫩的皮肤里,顷刻间渗出浅浅的血迹,
黑暗中,拖沓的脚步声一点点接近,壮汉的手已经开始拉扯她的衣衫,可她却连咬舌自尽都做不到,绝望又无力的闭上眼睛,两滴清泪溢出,洇湿了遮眼的布巾。
千钧一发之际,摇摇欲坠的木门再次被人一脚踹开,终于承受不住脱离墙体落地,发出一声巨响,掀起的尘土扑了顾灵越一脸,带起一阵急咳。
拉扯她衣襟的力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温热的液体喷洒在她左臂一侧,紧接着是一声凄厉的嘶嚎。来人应该是护在她身侧,刀剑相撞的金戈之声在身侧徘徊,猎猎刀风扫过耳畔,没有伤到她分毫。
她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尽力缩起身子避免自己给他带来麻烦。
北风裹挟着风雪吹进屋内,没有了木门的阻挡如入无人之境,冻的顾灵越瑟瑟发抖,连脑子都开始发僵。
不知过了多久,纷乱的打斗声消失,有人扔了刀剑靠近,顾灵越不知道赢的人是谁,想到刚才的遭遇,吓的一抖。
“别怕,是我。”
极度惊吓后听到熟悉的声音,哪怕是平日里讨厌的人,顾灵越心里也忍不住泛起一阵委屈,眼泪不受控制的争相涌出。
她能感觉到有人蹲在她身前,替她挡住席卷的冷风,倾身过来帮她解开堵住嘴巴和眼睛的长巾子。
这里没有灯,不远处篝火跳跃的火光在唐时蕴俊雅隽秀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神色一如既往冷沉平静,透出几人让人不敢轻视矜贵气息。
唐时蕴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顾灵越,顾家家教严苛,她在外一向是端庄知礼的,看人的时候微微抬着小下巴,清傲逼人。
现在被人狼狈的绑在柱子上,青丝散乱,白皙的小脸灰扑扑的蒙了一层尘土,美眸含泪,可怜巴巴的看着他。
他心里一软,目光扫过她被扯开一点的衣襟,压下眼中阴寒,抬手安抚般揉了揉她被风吹的毛茸茸的长发。
拿出匕首利落的割开顾灵越身上的麻绳扶她起来,视线在她渗血的手腕停顿片刻:“试一下,能走吗?”
她被固定在柱子上久了,血液不通畅,一动便泛起细细密密的麻疼。
她敛目摇头,不知道怎么面对唐时蕴。
“得罪了。”
冻僵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得罪了什么,人已经腾空而起,失重感推动她下意识的伸出手臂,环抱住唐时蕴的脖颈。
一抬眼便是他冷锐的下颌角,线条流畅,薄唇轻抿,怕对上他的视线,顾灵越连忙垂头,鼻尖是他身上特有的松香,奇异的让她焦躁忐忑的心绪安宁下来。
她扫一眼周围的环境,这里是一处极其破旧的小木屋,像是山中猎户打猎歇脚的地方,但被人遗弃了很久。地上只有一张破木板搭建的小床,和一张勉强充当桌子的圆木疙瘩。
五六个大汉浑身血迹滚作一团,被扔在角落里,其中一个右手被人齐根砍断,看向唐时蕴的目光带着惊恐畏惧。
可能是因为正被唐时蕴抱在怀里,她明显感觉到自己看向那群大汉的时候,他的身体紧绷了一瞬。
唐时蕴将她放在唯一略微干净的木板上:“你先坐,我把他们绑起来。”
他任职大理寺卿三年有余,捆人经验相当丰富,不过片刻,几个壮汉便整整齐齐的被绑成蚕蛹串成一串,绳子的末端,固定在房柱上。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那地方就是刚才她呆的地方,没有了木门的阻隔,直面风雪,不消片刻能把人冻成冰棍。
小小的屋子四处透风,尤其门口的大洞,北风呼呼倒灌进来,没有一丝暖气。
方才惊惧之下觉不出冷暖,这会儿才发觉自己全身发寒,没有一丝人气儿。
顾灵越是在醉仙居被掳走的,醉仙居财大气粗,各个包厢燃着银丝碳,温暖如春,她身上唯一保暖一些的狐皮披风留在了厢房里。
她往篝火的方向挪一点,抱紧双臂取暖,木板角落里放着的粗布包袱散开一角,火光映照在宝石上,折射出摧残光华。
顾灵越心头一喜,是她的首饰。
顾家家底不丰,她爱美,上元节和姐妹们约好了出来玩,特意戴了最稀罕的首饰出门,没想到遭逢此难。
经过片刻休息,手脚已经可以正常活动了,她爬到木板里侧去拿。
纤白的手指刚触碰到陈旧的包袱皮那一刻,手仿佛被什么吸附住一般不能动弹,脑仁急痛,陌生的记忆碎片争先恐后挤入脑海。
她像魂体一样飘在空中,看到为首的壮汉笑吟吟的从一个女人手里接过刚做好的包袱皮,在女人目送中,带着包袱皮和几个兄弟出门到一家酒厂做工。
那家商户十分刻薄,时常克扣工钱,后来看他们无依无靠,仗着签好的合约,直接拖欠工钱。
家里有人传信,大汉的妻子重病,急需钱救命,一帮兄弟掏空家底凑不出几个铜板,到商户家门口跪地求情,希望能将之前的工钱结算了,反被家丁一顿毒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