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忽逢君》谙无一

1、第一章 清晨，永安

　　清晨，永安巷柳家内宅里，地上被积雪覆盖，院子里满地银白，丫鬟忙碌地进进出出，脚踩在雪地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一名圆脸小丫鬟端着铜盆穿过连廊，推门进入内室后赶忙回身把门关上，挡住外面的凛凛寒风。

　　云杉放下手中铜盆，穿过山水刺绣的曲屏走到床边撩开帐幔，轻声对着床上躺着的女子说道：“小姐，该起了，今日要去净恩寺上香，夫人那边让竹意姐姐过来问了。”

　　清晨的微光照进掀开帐幔的床上，只见上面躺着一位女子，乌黑柔顺的秀发散在床榻上，肌肤如凝脂般，一张瓜子小脸上眉如远山，刚睁开的眼眸望过来，好似一湾秋水令人沉溺其中。

　　云杉不禁感慨，就算日日见这秀丽的容貌，也依旧会被惊艳到。

　　樱唇轻启，柳瑶带着清晨慵懒的嗓音问道：“什么时辰了？”

　　云杉扶起柳瑶：“卯时了，夫人那边已经起了，昨夜下了大雪，夫人让竹意姐姐过来交代穿得厚实点，小心染了风寒。”

　　柳瑶走到窗边妆台铜镜前坐下，云杉递上巾帕服侍她净脸，这时门从外推开，一位身形高挑的丫鬟掀帘走到柳瑶身后。

　　采音拿起妆台上缠枝纹玉梳，低头轻梳着柳瑶的长发问道：“小姐，今日梳什么发髻？”

　　采音和云杉都是柳瑶房里的大丫鬟，从小就跟在柳瑶身边服侍，一个稳重一个活泼，有这两个丫头在身边，每日倒也乐趣十足。

　　柳瑶从镜子里看向采音：“今日去上香，梳个简单一点的发髻吧。”

　　“是。”采音话音未落，手已经利落地开始挽发，一双巧手灵活翻动，不消一会儿手下发髻已然盘好。

　　云杉从衣架子上取来柳瑶今日出门要穿的衣裳，她身形纤细曼妙，纤腰不盈一握，一袭天青色兰纹刺绣袄裙穿上，一颦一笑间似若幽兰般清冷高雅。

　　“小姐，今日外头雪大，穿这件披风吧，厚实点。”柳瑶乳母葛妈妈刚打点完外头事情，进来从衣柜里拿过来一件月白色领口镶雪羽的披风，边说边走到柳瑶身边给她披上。

　　柳瑶站在那任她捯饬，温声道：“葛妈妈，母亲那边可收拾好了？”

　　葛妈妈替柳瑶系上披风上系带道：“收拾好了，正在准备早膳，等着小姐过去呢。”

　　柳瑶接过采音递过来的手炉，往门口走去：“嗯。”

　　随后又看向一旁一脸期待望着她的云杉：“走吧，鬼丫头。”

　　云杉活泼好动，前几日就央求着柳瑶带她一起出门，如今听见小姐叫上她，笑着露出一排大白牙嘻嘻道：“谢谢小姐，那就辛苦采音姐姐在家了！”

　　采音看着云杉这副样子无奈的摇了摇头，道：“记得照顾好小姐，不然回来唯你是问！”

　　“知道了知道了～”说话间脚步轻盈地跟着柳瑶出门去了。

　　冬日院子里的假山上积满了雪，底下的鱼池也结上了一层冰，几条小鱼儿在冰面下缓缓游动。

　　柳家二房清风院内，主母齐秋蓉端坐在桌前，两个小丫鬟正手脚麻利地上早膳。

　　现柳家大宅同住着大房和二房。已故柳家祖父曾任观文殿大学士，与祖母陶氏育有两子一女，长子柳景瑞，次子柳景堂，三女柳锦舒。

　　次子柳锦堂便是柳瑶父亲，在枢密院任副使之职，近日被派遣出去尚未归家。柳锦堂膝下有一子两女，嫡长女柳瑶，嫡子柳璟，以及庶女柳琪。

　　柳瑶一进院子，就遇上前来请安的杜姨娘和庶妹柳琪。柳琪今年十五岁，比柳瑶小两岁，性子开朗俏皮，圆圆的脸蛋儿，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看起来喜庆极了。

　　柳琪看见柳瑶，睁开杜姨娘牵着她的手，快速走来挽住柳瑶的手臂：“二姐姐早，今日雪真大，好冷啊。”

　　柳瑶在家中排行第二，上头还有个大伯父家的堂兄柳琅，是以柳琪唤她二姐姐。

　　柳瑶点头与杜姨娘互相打招呼，又扶住柳琪的手，拍拍道：“四妹妹慢点，地上都是积雪，仔细摔跤！”

　　杜姨娘轻嗔女儿：“二小姐说得对，瞧你冒冒失失的！”

　　杜姨娘性子温和，为人谨小慎微，这些年来一直安安分分，不曾耍什么小心思，所以齐氏也待她较为宽容。

　　柳琪挽着柳瑶走在前面，杜姨娘也随后进入偏厅，三人一同给齐氏请安。

　　齐氏看见几人进来，面容和煦地拉过柳瑶的手：“都来了呀，快坐下一同用膳。”齐秋蓉如今风韵犹存，气态沉静雍容，柳瑶的美貌一半就是遗传了齐氏。

　　她为人虽宽容，但该有的规矩不能废，杜姨娘请安后便站在一旁服侍主母与小姐们用膳。

　　柳瑶用完早膳后放下手中的筷箸询问齐氏。“母亲，昨夜下了大雪，今日去净恩寺的路还可以走吗？”

　　“瑶儿放心，今日一早我便遣人去查看了，虽有些积雪，却也还是能驾车的，只是你祖母派李嬷嬷过来说，腿疾又犯了，不便出门，让我们替她多添点香油钱。”

　　柳瑶听此眉心微皱，忧心地问道：“祖母严重吗？”

　　齐氏摸摸柳瑶的头“李嬷嬷说和以往犯病时差不多，上完香我们早点回来，你们去看望一下祖母。”

　　说完转头又吩咐竹意“你去把那件藕荷色毛领提花披风拿来，给四小姐换上，今日琪儿这件薄了些。”

　　竹意从箱笼里拿出披风给柳琪穿上，又对众人说道：“这是前段时间新得的上好皮子，夫人吩咐给二小姐和四小姐一人做了身披风，这不昨日刚做好，还没来得及送去呢。”

　　柳琪穿上披风，欢喜的转了个圈福身行了一礼：“这披风真好看，谢谢母亲。”

　　身后杜姨娘也一起道谢，她心里也是懂感恩的，这些年来，齐秋蓉并没有在这些方面苛刻她们母女。

　　齐氏笑着温和道：“都是自家孩子，不必多礼。”

　　这时齐氏身边的吴妈妈从外面进来道：“二夫人，外头车马已备好，可以出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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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宅大门口，四驾马车停在门前，大房正妻邱湘惠和两个女儿柳玥柳瑜站在门檐下说话。

　　齐氏从里面走出来，带着两个女儿迎上去：“大嫂，可是等久了？”旁边柳瑶柳琪一同向邱氏行礼。

　　邱氏长了一张菱形脸，横眉丹凤，看起来精明跋扈，脸上却笑意盈盈，眼尾浮起几丝皱纹笑道：“我们也是刚到，不妨事。”

　　邱氏身边的柳玥上前亲昵地拉住柳瑶的手：“二姐姐，今日我们同乘一辆马车吧！”

　　柳玥是大房嫡女，比柳瑶小上一岁，在家中排行第三，备受邱氏宠爱。而柳瑜是妾室所出，邱氏平日待她们严苛，所以性格上也木讷瑟缩，此时她正站在一旁看着柳玥与柳瑶说话。

　　柳瑶看着她打趣道：“怎么，是两天不见想四妹妹了吗？”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掩嘴低笑。柳瑶这么说是有缘故的，身边众人都知道，柳玥和柳琪只要凑在一起，便会吵吵闹闹地斗嘴不停。

　　柳玥羞恼地跺了跺脚，邱氏抬手刮了刮柳玥的鼻尖：“也行，你们小姑娘家的在一起有伴儿，只是，不可调皮哟！”

　　“哎呀母亲，女儿知道了。”柳瑶撒娇地摇摇大夫人手臂，然后拉着柳瑶的手走向马车去了。

　　冬日寒风凛冽，满眼皆是银装素裹，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飘落，压弯了枝丫，京郊官道上柳家一行马车正缓慢前行。

　　“二姐姐，听说宁夫人今日也会去净恩寺，不知道能不能见到我们未来的二姐夫呀！”马车内，中间的炭盆烘得车厢内暖融融，柳玥用手肘戳了下一旁的柳瑶，一脸揶揄道。

　　柳瑶年前已与中枢侍郎宁大人家的长子宁行川定亲，此桩亲事是柳父定下的，柳瑶也在几次宴会上远远见过宁行川，身形修长，面白如玉，长得一双含情桃花眼，一派放荡不羁的样子。

　　柳琪听后嬉笑调侃柳玥：“三姐姐难不成也想要嫁人了，听说大伯母也在给你物色夫婿呢。”

　　柳玥顿时面红耳赤，扬手作势要打柳琪。柳瑶顺势拦下“好了，瞧瞧，就说不能让你们两个在一处待久。”这两人前世莫不是个冤家。

　　柳玥神神秘秘又凑过来跟几人耳语：“我还听说，程国公府家老太太和国公夫人今日也会去。”

　　柳玥说完看着几人，见柳琪露出一副“所以呢”的表情，嫌弃地白了她一眼。

　　然后又继续道：“程国公长子程清衍至今还未婚配，原本早该娶妻了，只是三年前老程国公病故，程公子身为嫡长孙，守孝了三年，所以就耽搁下来了，如今刚出孝期。”柳玥话罢眼眸微挑，给几人一个意会的眼神。

　　柳琪狐疑道：“三姐姐你怎么知道的呀？”

　　柳玥嘿嘿尬笑：“那个……，就是母亲跟赵妈妈说话的时候我偷听到的嘛～”

　　柳玥既然是从大夫人那里听到的，那说明大夫人对程国公府有意，柳玥也及笄了，确实是该相看起来了。

　　柳琪继续追问：“那程公子长相如何呀？”

　　柳玥一脸得意，故意卖关子：“你求我便告诉你！”

　　“哼！我还不稀得听呢。”两人果真是冤家，时刻也不忘记斗嘴。

　　最后还是柳玥藏不住事，朝柳琪“啧”了一声，遂又跟大家说起：“你们没听说过吗，程公子与长公主家的谢公子合称为京城双壁，一个芝兰玉树朗月清风，一个风流倜傥翩翩潇洒，就咱们家大哥哥长得够英俊了吧，据说在他们面前也相形见绌。”柳玥说得眉飞色舞，好似她见过真人似的。

　　柳琪一听这话，咯咯笑着，觉得自己抓住了柳玥的小辫子：“好呀，我要告诉大哥哥，说你在背后说他长得丑。”

　　“哎我说你这笨丫头，重点是这个吗？”柳玥只比柳琪大一岁，训起人来倒是老气横秋的。

　　柳琪不满地向柳瑶告状：“二姐姐，你看她……”

　　柳瑶摇摇头抿嘴微笑着看二人斗嘴，旁边柳瑜也一直安安静静地听着她们说话，不发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