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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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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雨停了,仍是靠天气预报知道的。
我截图发给同行探望的同事,问她是否决定现在就去,那边也是迅速就回复了,并说自己先打电话通知其他想去的人,让我可以先出发,并把医院名称和病房床号都发给了我。
于是我换上防护服戴上氧气罩就出门了,只是到了楼下后却发现天空还下着微雨。
天气预报是存在误差的,没有百分百的准确率,这我早就知道,不会迁怒于此,就是手机已经放好在防护服的内袋里面了,不能发消息去提醒同行的他们。
但我不想再回去。今天刚经历情绪失控,莫名执拗,不想因为这场毛毛雨回避,就算知道防护服淋雨后使用时限可能会缩短也一样。
防护服多层、密封、防水,我穿着它,偶尔踏过水洼,溅起水花,不由得想起夏天小时候曾穿着小小的粉色雨衣和黄色雨靴,冒着淅淅沥沥的雨滴,在马路旁踢踏水花的时候。小孩子闹腾,蹦着跳着、笑着闹着,稍大的帽檐很容易就被掀开了,调皮的雨水就这样落入小孩的发丝中、脸颊上,划过脖颈,带来丝丝缕缕的清凉。
那时候的雨水干净,尽管落在地面积聚成水洼,溅起的水花也澄澈透亮。路过的人看着孩子嬉戏,也会控制不住扬起笑来,笑言孩子的天真童趣,或许还会引得三两孩子加入,再吸引没有雨鞋的孩子露出羡慕眼神……
而现在的我低头看着路面上灰黑色状似黏腻的积水,失了踏入的欲望,再抬头看去,路面上一片荒芜,行人车辆稀少,偶尔一人迎面匆匆走过,厚重的防护服和面罩将脸庞遮得严严实实,唯有一双充满疲惫的眼睛露出,不带生气。路旁政府工程安排种植的净化土壤的植物已有半人高,齐齐耷拉着脑袋,花叶上裹了厚厚一层灰,看不出本来颜色。
医院离我所在的小区并不远,所以我干脆走过去。
医院所在的那一条街上,多了一些人。他们沿着街边搭起一个个小帐篷,暂住于此。那些帐篷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原料只是尼龙或涤纶,只能起到简单的挡雨避风的作用,换言之,他们毫无防护地暴露在核辐射中。
我加快了脚步,迅速经过那些帐篷,尽管只有很短暂的一瞬间,但我还是听到了帐篷里传出的呻吟和恸哭,让人心里颤动不安。
但我不敢有丝毫迟钝停留,反而更加急切地想要走过这一段路程,同时希望着会不会有同事能追上我的脚步跟我一起走。不是冷血无情,是因为我的能力实在有限,帮助不了这么多人,而这种情境下更重要的是要保护自己。
我听说过不少被逼上绝境的人,有丈夫有妻子有父母也有孩子,他们连一套防护服都买不起,政府的救援物资对他们来说杯水车薪。于是他们无可奈何,只能选择蹲守路边,打劫路人的防护服和空气瓶,可能给自己用,也可能给家人用。就算在和平时期这种事情也会发生,更何况现在呢?他们没有活路可走了,只能昧着良心这样做。人们或许会觉得他们命苦,可那些无辜被打劫的路人又何尝不可怜呢。
大步略过那一个个越发密集的帐篷,我终于来到了医院门口,在那里,我看到了很多穿着单薄的人,呻吟着被扶着出了医院大门,或是走向那些小帐篷,更多是回去自己旧时的家。
看着他们,我似乎又听到了那一句:我们已经尽力了,但是按现在病情进展的情况看,继续进行治疗的意义并不是很大,我的建议是让患者在家中和家里人度过最后的时间……
最终我同意了医生的建议,因为不想看父母像雪球一样,那么痛苦地度过剩下的日子。
医院更是核污染的重灾区。
刚才也提到过,尽管在如此严重的核辐射环境下,仍是有人没办法支付防辐射装备的费用,从而直接暴露在核辐射环境中,他们的呼吸道中吸入了放射物,消化道也可能有放射颗粒,所以他们自身也变为了放射源。而他们是来医院频率最高的人群。对此医院的防护措施是,像十几年前新冠疫情一样,医护工作者们穿戴上厚厚的防护服,给病人们进行救治,但是,同在医院的正在接受治疗而没有办法做到防护的其他病人,只有雪上加霜。
我站在他的病房门前,犹豫着没敢敲开那扇门。
我后知后觉地感到一种埋藏在心底的恐惧,我害怕看到他难受,害怕看到他被折磨的样子,害怕看到他黯淡下去、再也发不出光来的样子……
那些想法如同一口气梗在心头,闷着堵着,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就像我的那只不知该抬起还是落下的手。
门后的他会是什么样的?他现在怎么样了?会不会很难受……
我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他?我能做些什么?又能说些什么呢……
应该等上别的同事一起过来的。我有些后悔地在想。
尽管经历过,可是再次站到这扇门前,我还是畏缩着不敢面对。
不要这么懦弱,不要逃避,蓝海清,你要学会勇敢……
不能再有遗憾了,不能再错过了……我暗自在心里打着气。
说不了什么的话,就握着他的手,陪陪他,起码我见了他最后一面,起码在最后的时间里,我有陪过他……
进了门却没直接看到病床,病房里的智能设备检测到有人进入,跳出提示音提示来人做好防护工作,这似乎比我家里的防护设备还高上一筹。里面一位护士刚在里面换了防护服出来,拿着黄色的垃圾袋通过换气通道出了病房。原来他住的竟然是VIP病房吗?
我按着提示对防护服外面的放射物进行洗销后,脱下防护服,才又打开了里面的一扇门。
小高正靠在病床上,微微蜷着腰,大口呼吸着,宽大的病号服遮挡不住他呼吸间明显的胸廓活动,瘦削得变了形的脸上挂着鼻氧管。偶尔剧烈咳嗽的几声里,他用手里抓着的纱布捂住嘴,指缝间不经意露出了上面斑驳的血迹。
我一下子被镇住了,那显眼的血色扎得我忍不住红了眼。我踟蹰不前,只能僵在原地仔细描摹着床上单薄的人,不敢相信他竟被折磨成如今这个模样。
他注意到我进门的动静,勉强扬起笑来招呼我过去。
“海清,你来了,过来这边。”他用嘶哑的嗓音缓缓说道。
在他出声的那一瞬间,好像终于有什么情绪蜂拥而上,翻滚着叫嚣着肆意侵略着,将我这一天来强装的淡漠和疏离打击得支零破碎。
胸口像是被紧紧压住,让我无法喘息,连中央的那颗心脏,都细细密密地蔓延着针刺般的钝痛。
是我不敢承认,懦弱的我从来都不敢承认,他才不是我的普通朋友,我也从来没有办法只把他当普通朋友……我努力过了,但我没有办法欺骗自己,而现在,一切都晚了。
这个人,也要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了……
大概是我眼中的悲痛实在太明显,他又放轻放低了声音,像是哄着小猫一样哄着我,让我不要哭,让我靠过来,只是配上沙哑的声音效果真的不是很好,要是不仔细听,几乎分辨不出他说的是什么。
我还是慢慢挪了过去,坐在了病床旁的看护椅上,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眼睛好像更亮了些,手指微微内收了一下,轻柔地圈住我的手指,在不经意间划过我的掌心。
我努力琢磨着要说些别的什么来缓和气氛,可是我几乎要哽咽起来。我咽着未流出的泪水,尽力稳住自己的声音,却还是忍不住谈起他的病情,“什么时候发现的,为什么我现在才知道,为什么你不告诉我?”
于是他又加深了嘴角的弧度对我表示歉意。
“抱歉,我是今年五月份的时候发现的,那时候还待在总部,想着当地的医院比这里好,或许能治好,就没告诉你,怕害你白担心一场。”
“结果治不好,还是恶化了……”
“要是早知道这样,我就不求升职了,今年就待在这里,待在……反正要是我哪里都不去就好了。”
“海清,我……其实我很早之前,就有些话,想跟你说了……”
“你现在应该能猜到是什么吧……如果你不想听,那我就不说,我们就,一直都是朋友。”
我确实能猜到他想说什么,我知道要是说清楚了,我们的关系就改变了。这是我一直在逃避的事实,因为我不想再承受更深的离别的痛苦。可是,我看着他的笑,看着他明亮的眼睛,我竟然说不出任何拒绝的话来!
上天啊,你没有心!为什么要将这些苦难降临在我身上,为什么要独留我于这世间,我留在这里到底有什么意义呢,那些爱我的我爱的,为什么都要他们接连离开呢,为什么还未开始,我们就要匆匆结束……
眼前开始模糊成一片,我反应过来,将就着用衣袖擦了又擦,不想让那些无用的泪水阻挡我看向他的视线。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也是。”
他一下子激动了起来,不断咳嗽着,但又挣扎着想马上说出话来,却是越着急越咳得厉害。
我吓得上前帮他顺气,倒了杯水问他喝了能不能好受点,又劝他冷静下来再说话。
不知折腾了多久,他冷静下来,终于不咳了,而我原本动荡的情绪也被吓得退了下去。
“海清,我喜欢你,你刚才说你也是,那你也喜欢我。”
“那我们,在一起好不好?”他抚弄着我的手,带着点恳求这样说道。
“我知道我的身体情况,我撑不了多久,这对你来说并不公平……但是,可以允许我自私一次吗?”
“我这几年来努力工作,存了一些钱,想着跟你谈恋爱用,只是还没来得及告白……我也没有别的家人了,反正那些钱我也是想要给你花的,就当做给你的补偿,你想自己花或者想用来做些什么都可以,你觉得怎么样?”
“我们,谈一场短短的恋爱吧,你想谈多久就谈多久,提前结束也好,就谈几天也行,我也不要求你每天都来看着我,就跟我像正常情侣一样发发短信聊聊天就好……”
“你觉得,可以吗?”他的眼睛闪着微微湿润的光,就这样直直看向我,像是摇着尾巴、渴望被收留的小狗一样。
我受不住被他这样盯着,于是鬼使神差地答应下来。
我知道的,我又走上老路了,在不远的将来,我又会再次咽下较当初只增不减的痛苦。
可是,怎么办呢,我仍旧是有感情的人啊,又并非真的被悲剧打磨成的无痛无感的草木。
“高空净,我爱你。”我抵住他的额头,喃喃出声。
我后来才知道,他不顾大花销住进医院的VIP病房里,是做了见我最后一面的打算。他想再看一次我的脸,想在生命的最后把我刻在心底,所以选择住进了这个防护的格外好的病房,这样才能让我在脱下厚重的防护服的同时、不受辐射伤害地、以最真实的面容,来见他。
在这核污染严重、千疮百孔、散发着腐臭味的世界里,我们紧紧抱在一起,依旧纯净的心相互靠近,在这一刻,这一瞬间,这个世界似乎也变得清澈了好多好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