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年何月》假装良好

1、1

　　下雨了……
　　这当然是从手机上的天气预报里看到的，毕竟带有窗户的房子早就被淘汰好几年了。
　　我小心翼翼地移动脑袋，两手高举着手机以适应自己的视线范围。
　　我似乎已经习惯每天早上醒来的那一刻就打开手机，查看新闻推送和通讯信息，不知是在时刻准备着迎接噩耗还是抱着一少许的希望能看到将来。
　　天气预报一般都出现在最前头，也说不清是为什么，我每次都会点进去看，可能是因为看到上面的雾蓝色会让自己的心情好一点吧，这要感谢制作者走的不是写实路线，毕竟外面已经看不到很清晰的蓝色了。
　　没有好的消息——这是早有预料的——自私自利的那一群人，怎么可能拱手放弃这便捷省钱的处理方式，于是所有人都遭到了这涸泽而渔焚林而猎的报应，而他们，死不悔改。
　　倒是单位群消息不断刷新着。我点进去，满满一片祈愿蜡烛，同事们虽说着祝愿的话，但这个排面让人特别不舒服，像是他们在线上吃席似的。
　　我往上翻着前面的消息记录，想着要是不出意外的话，可能又要有人离开了。
　　这个离开相信不用说清，大家应该都心知肚明吧。
　　只是重复刷屏实在是惹人烦，我翻了好久都没翻到，举高手机的手都要酸了，要不是因为今天休息，在床上躺个一天都没关系，且实在好奇那个人是谁，我都要退出不看了。
　　那个同事，是小高……
　　他人缘很好，单位里资历大的会称呼他小高，年纪小的就叫他小高哥；工作能力也值得一提，今年上半年还去了总部学习，若是继续保持业绩，明年就坐上总经理的位置了。说起来，推荐他获得名额的还是我……
　　重点是，他今年，也才二十八岁。
　　他得了肺癌，发现时已经是晚期了，现在病情迅速恶化，几乎连床都下不了。
　　几个同事自行组织去看望他，在群里问有没有其他人想一起去，于是就出现了以下刷屏的那些消息，但答应一起去的实际上没有几个。
　　不过也是，今天可是雨天，不知从何处凝结过来的雨水不知道含有多少核辐射，大家都避之不及吧，应当是能不出门就不出门了，怪就怪那几个好心的同事没挑对时间，原来现在还有人计划行程不看天气预报的吗？
　　我有些不满，但我没有指责他们的权利，我知道他们一片好心。
　　只是小高跟我差不多时间前后进的公司，我们还算相熟，作为朋友的我见多了他的开朗，也见惯了他的好人缘，他就像是人群中的小太阳，永远在发光发热，也永远众星环绕……
　　我不想看到他被其他同事冷待。
　　尽管我也知道不是所有人都把他当朋友，但这个揭开的时机不对……起码不能是现在。
　　他现在处于这么无助的境地……
　　我私聊了其中一个要去的人，说可能大家因为是雨天所以才不说去探望，约定如果今天下午停雨就一起去看他，到时候再在群里问一下，说不定有更多人会去。
　　那人对于我的挽尊嗤之以鼻，回复说没必要，若真是朋友，收到消息的时候就发消息过来了，岂能因为一场雨退缩，在死前能看清这件事也是好的。
　　可是……我沉默了一会，最终不打算争论什么，这样想似乎也是对的。
　　那边却没有因为我没有回复而消停。
　　[话说，你真的不想让他知道吗？]
　　[？]
　　[别装了，我们都看出来了。]
　　[什么？]
　　[你……算了，你们之间的事情，我也懒得说。]
　　……什么我们之间的事情，我什么也不知道。
　　不过如果天气好的话，下午我们就能见面了，也不必现在追问清楚。
　　只是在看完那些消息之后，我却好像没有心情再点进其他手机页面了。在无意识点进退出了一个新闻页面好几次后，我终于反应过来，把手机放回床头，然后对着暗淡的天花板，深深呼出了一口气。
　　我不愿意去回忆那些深深烙印在脑海深处的东西，比如说一些人，一些事，以及那些能或不能预料到的离开。
　　我以为我应该要习惯了的，可是直到又一件这样的事发生，我才知道其实我没有。
　　我该怎么说，我或许在庆幸自己对于人与人之间的感情越来越淡漠了，所以面对现在这个将要离开的普通朋友，我也只是有点叹息，而不是，充满着令人窒息的无法缓解的抑郁与悲怆。
　　我试图甩掉那一点情绪，毕竟今天难得休息，该好好放松才是，不能让不好的情绪充斥一整天。
　　这下我终于打定主意要从床上起来了，只是给自己打了气之后却忘了这几天头晕的毛病，一下子鲤鱼打挺起身，眼花得不知天南地北，差点就从床上滚落下来。
　　我连忙伸手抓向床头的方向，死死抠住床头柜的边缘来稳住自己的身体，为此不惜将柜上的几件东西扫了下来。
　　似乎这个症状越发严重了，我难耐地闭上眼，静等摇晃和旋转缓解。
　　只是在眩晕的期间，我突然有了一个想法或可称之为预感——似乎我活了好长一段时间了，是不是终于也轮到我了？
　　我没来得及捕捉那一闪而过的思绪，以至于我仍在好奇若得知自己将死会有什么心情。
　　是悲痛自己大好的年华？还是终于可以结束一切的轻松？亦或是，尘埃落定般的释然？
　　我解释不清，却不知不觉带了点迫切与期待，像是好奇那命运的骰子最终落在哪一面。

　　拾掇好自己下床，已经是二十分钟之后的事情了。
　　床头柜上被扫落的物品也捡了起来，我看着手中喝剩的半瓶水，迟钝地记起来家用干净水的最后一瓶已经过了半，需要去进货了。
　　我把需要用的东西，包括那瓶水，带出了卧室，顺手打开了房间里的换气和消毒开关。
　　从核污染水被排放的那一年那一月开始，我们有了新的日历计量方式，今年是十五核年三核月。
　　人们早就废弃了带着窗户的普通房子，住进了用核辐射材料完全封闭起来的屋子里。
　　现在除了自己家里和部分封闭建筑，外面无论是空气还是水源都是被污染的产物，所以室内外的空气是绝对不可以流通的，或者说可以出但是不能进。虽然不通风会导致病菌繁殖和异味产生，但我们可以采取经常消杀，打扫卫生等方式处理。
　　我每天早上的必要工作就是在尽量不吸入消毒剂的情况下将家里需要消毒的不同区域消毒一遍，再予以打扫。
　　还有对屋里的生命支持设备和物资进行例行检查，比如紫外线灯、排气装置、中央空气制造机等，以及饮用水、压缩食物、药品、防护服……
　　如果没有及时储备好能源和食物，这些东西是再着急也得不到的。先不提物资紧缺，就算商品余量充足，现在配送人员也数量骤减，从下单发货到物资安排配送再到送达至少也得花上半个月，更别说购买人数多了还得排队安排发货运送。
　　我拿着物质清单一样样点过，除了饮用水需要买之外，制造空气的原料也快要消耗完了，我急忙打开购物平台，希望最近购物的排队人数不算特别多，能让快递人员赶紧安排我的配送。
　　或许有人会想着用机器人运送，毕竟我们十年前就拥有智能送货机器人了，但事实上在核辐射污染严重的环境中，人工智能故障率大大增加。当然我们人类也不会停滞不前，这十几年来科研人员已经发明了好几款能在核辐射环境下工作的机器人，只是造价还是太过昂贵了，根本没办法普及到全国的快递行业线上。
　　好不容易做完这一系列繁琐又无趣的工作，这一早上的时间竟已耗费了大半。
　　我靠坐在沙发上，翻出昨天未吃完的压缩饼干啃食。其实我更想摊倒在上面伸个舒服的懒腰的，只可惜我不想再经历今天早上的事情了。
　　安静下来后，我听着屋子里自己啃咬饼干发出的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虚和孤独感慢慢涌上心头。
　　现在十点钟了呢……
　　我放空着自己，不由自主地胡思乱想着——
　　以前的我，这个时候在干什么呢？
　　工作日的时候在上班，休息日的时候会打开电视——我就说怎么今天怪怪的，家里这么安静，原来是没开电视。
　　……只是我今天并不想看电视。
　　电视上有什么好看的呢？除了记录美好从前的纪录片之外，其他都是科普和教导我们怎样挣扎着在核辐射之中存活的。
　　有点意思？但不多，不积极，毫无希望。
　　我时常在想，人类会在这100年内自取灭亡吗？等不到温室效应冰山全融化，等不到太阳系爆炸，等不到外星人侵略地球，就毁灭在自己人手中。
　　那也是咎由自取吧？
　　我什么时候也会离开呢？我又忍不住在想。
　　在这一生中我似乎并没有留下什么遗憾。我的父母琴瑟和谐，共同培养教育我，陪伴着我长大，我们家不大也不小，刚好能容纳一家三口和一条白色毛绒小狗，是寄存了我幸福快乐童年的一个地方。我的朋友不多，拥有一两个深交的好友，他们都是很好的人，我无聊时会陪我，困难时会帮我，遇到他们是我这一生中特别幸运的事。我随了父母的性子，万事都只求平平稳稳，所以尽管在学校里、在工作上都没有特别突出，但我已经十分满意了。
　　还有什么遗憾吗？唯一的遗憾可能是还没能拥有一位恋人，有了好像就完美了……
　　不，还是有遗憾的，比如雪球——我们可爱的小狗——第一个表现出被核辐射迫害后的结果时，我们迫切带他寻了医，在医生的建议下给他腐烂发红的四肢做了截肢处理，害他蠕动着，熬了好长一段痛苦的时光……再比如父母，我外出读大学的那几年里，他们的身体就已经慢慢出现了问题，只是怕我担心，从未告诉我，若我知道得早一些，便可以早点回来陪他们了……再比如我的那两个至交好友，工作后都渐渐少了联系，一个海洋资源与环境专业毕业，向海洋奉献了自己的青春；一个奔波于净化核辐射土壤水源的研究，在一次次核污染物接触中慢慢损耗尽了自己的细胞……
　　该怎么说才好，如果没有见过光明，我本可以忍受黑暗，若我原本就孤身一人，现在便不用为这长久的冷清伤感了吧。
　　压缩饼干变湿润了，也带了些微苦涩的咸味，我第一次没喝水，就这样吃完了剩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