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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僵持 “沈大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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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大人,你欲以我父尸身为饵,逼吾等俯首,想是别想了。”李煦清冽的声音划破这道对峙。
邹卓文失了右臂之后,由黑羽军士兵扶走,本以为黑羽军会削弱了气势,但没想到从后方出现一个沈霂。
来了开口就是一句李国公乃叛乱之罪,尸体理应由他们押回云安。
这明里暗里,都是想在威胁他们俯首投降。
“我来此奉旨收殓,世子丧父之心我沈某人也体谅。可赵州李氏一脉,涉罪谋逆,世子您也应当放下武器,随我等回去复命才是?若一再抵抗,再生伤亡,可就不止眼前这些了……”
沈霂挑眉,一双黑眸似笑非笑,自上而下地俯视着那铁蹄之下,满地伤残的尸身。
冷风灌进李煦的身体里,猩红的眼底没了一贯的平静,就像一头时刻会跃身向前、露出利牙的凶兽。
还是一头受伤淌血的兽。
随奚一把抹开脸上的血迹,眼露担忧地看向李煦。他太知道李煦心底的软肋,不止他知道,很显然沈霂也知道。
不然,他们不会从李君牧身上下手,意图打乱李煦的谋算。
李煦是一定不可能会让李君牧的尸体被他们带走的。
可对面黑羽军人多势众,他们这支临时组成的年轻兵伍,打上几天,还能剩下几条性命。
这些,可都是城中百姓的血亲啊。
那到时,可才真正走上穷途末路。
罗临攥着缰绳的手背青筋暴起,他盯着李煦那缠得厚重但仍在往外冒血的后背,喉结滚动艰难忍下心头暴怒之气。
“是啊。如今沈家如日中天,自是瞧不起铁骑之下这些微不足道的性命。沈大人可别忘了,这社稷江山可还是要靠着百姓血汗浇灌。”
李煦轻抬起眼帘,嘴里每多说一句都在耗尽他的力气。身上的血已经甄别不了是从哪道伤处流出的,微微一动都像利刃再割上百次千次。
微不足道的性命……这话说得微妙。
地上横尸,可不止有他们陶城的儿郎,还有沈霂身后为此伤亡的黑羽军。
果然,沈霂霎时便听见自个后方微微骚动,不由得敛起看戏的神色。
随即又听见对面李煦那明明强撑着力气却莫名听着笃定的语气:
“你左一句谋逆,右一句叛兵。说得这般轻易,想来是听多了云安皇城中百姓对沈家的纷议吧……”
越听越不对劲,沈霂蹙眉直盯着李煦的神情,语气森然:“这话何意?”
“沈大人可知——”李煦忽然扬声,“先侯爷沈隋勾结外族,意在谋反之事,此刻正在云安中流传呢?”
他盯着沈霂骤然阴沉的脸,又补了一句:“啊…连沈贵妃私放南夷国敌探入宫的消息恐怕街头巷尾也都传遍了……”
话毕,李煦闷咳几声,脸色越发惨白,喉间的腥甜几欲涌出。
沈家出的事,被下令禁止外传。于是云安城中甚少人知道此时宫中的暗涌。
百姓先前深受外族战乱之祸,此刻捅出沈家意图叛乱之事,民意滔天。即便无法阻挡住那些阴谋,也能拖住他们一时的手脚。
远在齐昌和陆宪寻到陶城来之前,李煦便书信同他们说了此策。
二殿下及沈家的狼子野心可不得让天底下的百姓都知晓?
沈霂一双黑沉的眸子闪着精锐的光,心里却是打量思索起李煦这个人。
赵州李氏为避着皇族陇州李氏,到了这一代族中子弟也鲜少在朝堂中位居高位。
除了眼前这位是个例外。
太子李朔太过优柔寡断、魄力不足,但却能多年来笼络住前朝新朝两代的重臣,拥护其位。
背后是这位看着不争不抢的李家世子为其奔走,礼贤下士。
此前沈霂与李煦并未曾交手过,却对这个名字记得很牢。只因——
这时,一道疾驰而来的马蹄声便在这会儿传入众人耳中,溅起的尘土于风中飞扬而起,黄沙落地之际,白衣如雪的身影出现在众人眼前。
偏是这样弥漫着浓重血腥气之地,女子勒马停在两军间隙——乌发被一条雪白银丝束成高髻,柳眉之下明眸皓齿,执缰攥绳的动作利落英气。
崔疏禾远远便瞧见李煦的脸色比往常都要苍白,平日总是璀璨有神的眸子此刻渗着冷意与一种……说不上的暗淡。
她的心头一紧,攥住缰绳往他身侧去。
李煦侧头一望,先是一愣,随即睁大眼睛——那眸子犹如一瞬被烧燃的草灰烬。
崔疏禾在两军之间调转马头去到李煦身侧这一幕,在左右少说也有三万人之地,尤其扎眼。
沈霂的脸色比方才还要更黑了。
李煦身后的儿郎回过神来,纷纷讶异地望过来。
四周打量的、猜忌的、惊讶的目光,崔疏禾都没有在意,吁马到李煦身侧并排着,伸出手想拉他,那一处处被利刃划破的伤处却率先映入眼帘。
衣角残破,皮开肉绽,被撕下的布帛胡乱捆住,血漫在上头一片片深黑。
那停在半空的手,怎么也不敢去触摸。
崔疏禾一瞬眼圈都发红了。
方才李煦被长矛刺中、被短剑划伤之时,一心都在李君牧中箭身亡的震怒悲痛中,便也无心察觉有多钻心之痛。
可自己身上逐渐流失的力气却是骗不了人,就在眼前阵阵发晕之时——崔疏禾来了。
李煦混沌的灵魂好似归了位,那被她一眼瞧中的伤口也在此时迸发出惊人的痛觉。
“此处危险!岁岁!”李煦伸出手拉住了崔疏禾的指尖,顺着手劲将人一并拉到他身后。
只是这一番用力,腰上被邹卓文砍伤的血痕愣是再次狰狞开来,鲜血瞬时从那玉带上流过,触目惊心。
“你别动!”崔疏禾急唤道,借着他的手臂,将他扶稳。
两人的手牢牢攥在一处,李煦那手心粘稠的腥红也染上她的掌心。
随奚连人带马让出一边,看了眼崔疏禾,又定睛往城门瞧。
“崔娘子,城中可是发生何事?”
直觉告诉他,崔疏禾不是那种莽撞之人。冒着两军对峙的危险,都要出城来见的,定是出事了!
李煦显然也想到这一点,警惕的目光落到对面。
崔疏禾的缰绳被李煦往后牵,于是她转头,目光一下就看到了另一匹马上盖着白布的身体。
呼吸停滞了一瞬,心里一阵沉重。
可她耽误不得,低声说道:“夫人病危,快不行了。熙敬,你即刻就得回去。不然——”
不然怕是最后一面都见不上。
崔疏禾就在他的侧后方,眼见着他的身影顿了一下,僵住了。
说完,她将眸子落到对面几尺外那道玄袍身影之上。
她料想,今日沈霂会露面,显然他们是不想再拖下去了。
以赵州谋反的由头将李君牧杀了,押解尸体回云安,以此要挟李煦受降。
——是他们此行的目的。
场上谁都能看出陶城的近千军与三万黑羽军打,情况不容乐观。
这个局面不打破,城内李迎秋等不及,城外更是死伤惨重。
于是——
“我来跟他谈。”崔疏禾垂下眸子,夹紧马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