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惜月》漓湘

158、圣樱·绵里藏针

　　“立刻回冰族，把这些事给我讲清楚。从南寂秋隐姓埋名溜进我储物室，到仙月遗女曝光对话为止。”
　　冰族族长的纸鸢传上了圣月宫。
　　“他急了他急了。”仙月雨瞳乐呵，“凭据失踪，冰子翼急着找你对峙呢。”
　　“应该不是。”冰翎道，“南寂秋复写了凭据，放在原本位置，他不太可能发现。”
　　“唉，可惜飓天环不在储物室里。”
　　“但我有了新猜测。”
　　据南寂秋带回的情报，私人储物室挂了一副画，画的是韶冉汐与冰子翼十指相扣、月下对酌的场景。有斜坡。有碧棂花。
　　——虽然听闻这个消息，他一度恶心得想吐。
　　今年中元节，冰子翼在他母亲碑前献了一束花。彼时他只觉得做作；而今，联系那幅画，他突然有了个大胆的推断……
　　“事情结束后，陪我去醉风坡看看。”冰翎轻声说。
　　仙月雨瞳点点头，问：“醉风坡发生过特别的事吗？飓天环有可能在那里吗？”
　　他想了想，并未立刻回答。
　　醉风坡，是他爹娘成亲的地方。选址。报复。恨。埋葬。挂画。对酌。酒。斜坡。十指相扣。爱。死亡。哀悼。献花。
　　有一条逻辑链在运行，但他很难拆解推理的过程。就像是，千丝万缕的联系，围绕某个点进行整合，积累至一定数量后的突然顿悟。但凡看到结果，便能证实他的猜测。
　　而那个点就是：冰子翼，或许爱过韶冉汐。
　　“我怀疑……母亲的死亡地点是醉风坡。飓天环极可能埋在那儿。”他说。
　　她暗搓搓松了口气。这个人总算不独自硬扛了，愿意跟她解释，还主动提出要她陪着去。有进步，得夸。
　　“之后我们去醉风坡看看，我陪你~”
　　“嗯。”
　　“你要发着烧去冰族嘛？”雨瞳趴在他肩上，搭了一下他的额头，“诶，好像不烫了。”
　　“今早退烧了。”冰翎笑了笑，“去去就回，别担心。”
　　“那我等你回来。晚上我想去望月楼，就我们上次吃的那家，还记得叭？他们家的荷花酥超级美味！”
　　“可以。”他揉了揉她的头发，“馋瘾犯了？”
　　“这不叫馋，”仙月雨瞳振振有词，“这叫热爱生活。结丹又不妨碍我享受美食。”
　　“在理。”
　　她看见他在压嘴角，料想这家伙大概心情很好。目送他离开后，她打算读读书打发时间，起身转到了书架前。
　　韶玦祎平时都看些什么书啊……？雨瞳有点好奇，便一本一本抽出来，坐在那儿挑挑拣拣：
　　《神之天通史全览》《概率之骰》《阵论：非典型咒术》《病方师药理》《循环街的悲喜剧》《执棋者手记》……
　　历史，博弈，阵法，制药……种类还挺多嘛。书籍被保存得很好，哪怕翻了很多遍，依旧跟新的一样，见不到任何折角，他会在书页的空白处做批注，句子凝练概括、言简意赅。
　　她翻开《循环街的悲喜剧》，目录处，见他写了两句话：
　　“喜剧效果：利用双关语构建幽默，或打破常规行为制造悖谬。”
　　好深奥。好理论。仙月雨瞳咋舌，暗下决心：以后，不仅要读有故事情节的书，没情节的也得硬着头皮读。相较他，自己看书还是少了些——她还算爱看书的人呢！
　　不过，她热衷于读他写的句子。在《概率之骰》的最后一页，翻到了几句不像批注而更像是随感的话：
　　“小概率事件。”
　　“爱情与死亡等量，随机分布。”
　　“我讨厌不确定性。”
　　“我不确定。”
　　一看日期是去年九月，他“被逐出”冷月派的那段日子。她嘴角瞬间翘起，怎么也压不下去；接下来，书上的文字就无论如何进不了脑子了。
　　心不在焉，神思游离，傻笑，傻笑，傻笑。
　　爱情，简直是功效最强的致幻剂……比小殳药修课上展示的那支还上头。
　　雨瞳坏坏一笑，在那句“我不确定”后画了个斜眼笑表情。画完，她认命地合上书，在期盼中等待夜幕降临。

　　冰翎走入府邸，还没碰到冰子翼，冰尹徵先找上了他。吊儿郎当的二少主一反常态，红着眼，举剑冲他便砍！
　　他一个侧身，避开对方的攻击：“你抽什么风？”
　　冰尹徵没有理会，又连续递出三剑，剑剑直刺要害。看来，此人并非单纯找架打——一招一式里，杀意浓烈。
　　找死。
　　冰翎敛下眼，锢魂丝现于指间。既然，是冰尹徵先动手……再敢往前一步，他就杀了他。
　　“哎，二少主！冷静！您冷静点！”一旁侍从见状，连忙跑上去劝住。
　　冰尹徵被拉开，喘着粗气，用仇恨的目光瞪着白衣之人：“真该死啊……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说人话。”冰翎面无表情。
　　看着眼前这张冷若冰霜的脸，二少主恨得咬牙。那天，明明是自己的生辰，他却易容成这张脸，只为讨好南寂秋，求她一个答案。她竟然说，“别顶着他的脸，用这种卑微的语气和我讲话。”
　　她不留情面，他也毫无体面。
　　“你真的残忍，所有事情都在你掌控之中。你根本没打算让她活，你只是利用她，她那么爱你！无论结果是什么，她都难逃一死……你冷血无情！你没有心！”
　　所有人在不爱的人面前，都无一例外像个混蛋。
　　如同冰翎对南寂秋，南寂秋对自己。冰尹徵苦笑。
　　冰翎瞥了他一眼，刚要说些什么，就见冰皓从大堂走出，目光不善。
　　黑眸对碧眸，不动声色间杀机暗涌。
　　两人都想起了令牌。只不过，一个愤恨南寂秋的背刺，另一个愤恨言卿的死。
　　二少主的敌意浮于表面，少族长与大少主的较量，则沉于暗处。
　　“亲手弄死自己的左右护法，像是你会干的事。”冰皓专挑痛点挖苦。
　　“我不介意把你一起弄死。”冰翎回敬道。
　　冰皓刚要反击，却听一道威严的声音传来：“够了。”
　　是冰子翼。
　　“少族长，仙月族出事时，你声称处死右护法。”族长眸光深邃，“被‘处死’的南寂秋，为何会出现在冰族？”
　　“如你所见，她易容出逃。”
　　“你的意思是此事跟你无关？”冰皓冷笑，“她到我这儿的说辞，可是因爱生恨要杀了你。”
　　言卿是说，将死刑犯易容成南寂秋送上绞刑架，一招偷梁换柱，骗过了众人；但他不信。而且，越想越觉得有问题。
　　“你同意了？”冰翎斜乜他一眼。
　　大少主一时无话反驳。虽说，双方都想干掉彼此，但这件事毕竟不能拿到台面上说。
　　“易容出逃？”冰子翼并不相信，“少族长，以你的严谨，怎会如此失准？何况南寂秋逃回了圣月宫，你们的部分对话，还被仙月遗女录音——一口一个‘属下’的，很是忠心啊。”
　　“逃回？”冰翎捕捉到关键词，“谁监禁了她？”
　　“南寂秋私闯族长储物室，击昏二少主，我还没有监禁的道理？”冰皓没点好气，“谁知道她最后怎么跟你汇合的。”
　　“她能从你手中逃走，为何不能从冷月派逃走？”
　　“这不一样。”沉默良久的冰尹徵突然开口，“我……放了她。”
　　三人齐齐看向了他。只不过，少族长眼神玩味，族长与大少主则是恨铁不成钢。
　　“收藏室有失窃？”冰翎问。
　　这回换冰子翼沉默，“……无。”
　　的确，什么也不曾丢失。南寂秋被监禁后，他亲自把私人储物室查了个遍，没发现任何异常。
　　“但她说自己永远是你的右护法。”二少主苦笑一声，“她效忠你，并以我为跳板拿到了钥匙。”
　　“南寂秋一年前已被撤职。潜入收藏室、折返冷月派是她自己的选择，我并未从中作梗，也不曾因此获利。”
　　“好，好啊！”冰皓讽刺地鼓起了掌，“被判死刑的右护法，出于对殿下的爱，即便违背殿下意志，也要心甘情愿效忠他……真是感人肺腑！殿下最后还把自己择得一干二净，不留把柄全身而退！”
　　双方相互刺探，绵里藏针，却均滴水不漏。
　　“那仙月遗女呢？”冰子翼不动声色，“她为何突然回冷月派？血衍堂事件是什么？昨日，我收到离族族长的邀请，一月中旬十大家族召开会议——也跟血衍风有关。同一件事？”
　　“仙月遗女险些死于血衍风之手，格西镇会议的内鬼是安家中人。具体情况，等会议召开。”
　　“……少族长，关系到冷月派的运行，建议你尽快重选左右护法。别到时高层乱作一团，机制瘫痪。”
　　“不劳族长费心。”

　　暮色轻柔缠上圣月宫的穹顶，夕日渐沉，云朵温柔。
　　约了晚上去望月楼，仙月雨瞳下午就开始期待。漫长的等待并不难熬，反倒像一种甜蜜的折磨，让人心甘情愿遭此折磨。
　　远远地，她透过轩窗，见一道墨色身影往圣月宫方向走来。
　　雨瞳飞奔下去，一个劲朝他挥手：“玦祎！我们出发！”
　　“怎么下来了？”墨衣少年问道。
　　“不可以嘛？”她俏皮地眨眨眼，“怎么有人从冰族回来还特地换装啊？”
　　“不喜欢？”
　　“我可没这么说！墨衣比白衣更好看诶。”
　　无需多解释，懂得都懂。相识时，他身穿墨衣，在那段时光里她喜欢上了他，墨衣就显得好看，她爱屋及乌。
　　那段时光亦是他最像自己的时光，因此，墨衣有了象征意义。见她前，他特地换了一身，陪她去吃饭。
　　他向她伸出左手，她牵住，两人迎着夕阳朝漾漓庭走去。一路上，有人围观，无人打扰。
　　“有点小小的不习惯。”雨瞳挠了挠头，“当年‘韶玦祎’和‘温潼’并肩走在一起，可没这么多人看着。”
　　“下回戴个面纱？”冰翎提议。
　　她坏笑：“你要和我一起被通缉？”
　　不约而同想起了去年异道口的对话。当时，出于对通缉令的担心，她提议戴面纱；又因无法说出真实原因，一句调侃无意间滋生暧昧，险些没法收场。
　　“我可以是共犯。”
　　“我俩的罪状是？”
　　他一本正经：“……恋爱。”
　　仙月雨瞳笑得不行，蹦蹦跳跳往前走。走经小树林，绕过石壁，她踩着石块灵巧跃上湖心小洲，这次没掉水里：“耶！今非昔比！”
　　“变聪明了，不用我来捞你。”
　　“咦~”她扮了个鬼脸表示抗议，随即想起要问他正事，“对了，今天去冰族还顺利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