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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9、圣樱·无尽下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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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冰尹徵去了酒馆。
秋风扫过,卷起地面上蜷缩的落叶,如驱赶一群无处可去的魂灵。沙沙声被风揉碎,散入天际,终归杳然。
他很长时间没来酒馆了。原本,他今天也不会来,但他此刻有种莫名的烦。
他自知是个易受外界环境影响的人,会因在意之人的一句话牵动情绪。他会因娘亲的斥责而伤心,因爹爹的夸赞而开心,因兄长的提醒而烦心……也会因南寂秋的生气而糟心。
所以,当发现,他开始在意南寂秋这个下属的想法时,冰尹徵觉得自己没救了。
她说他再去酒馆她会生气。可她现在已经生气了。他把她惹生气的。
那,去释放吧。去享乐吧。去狂欢吧。去纵欲吧。
忘却一切烦恼,追逐感官的快乐。在旖旎氛围里,在醉意蒸熏里,在酒馆熟悉的房间里,他重复着进入和抽离,动作一如既往熟练。身下的人儿迎合他,取悦他,百依百顺,对他说情话。
吞噬着他极度快感企求的是虚无。身体上升到欢愉的巅峰,精神却无休止地沉向谷底。
……
结束后,冰尹徵披上衣衫走出房门,榻上女子神情淡淡,也并无挽留。那些情话永远定格在了床笫之间,就好像,今晚发生的一切,只是双方各取所需的一场交易。这场交易无休止地重复,跟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时间。
没有餍足,没有喜悦,除了空还是空。他无数次在此中找爱,却从未有一刻真正体验过爱与被爱。
他身边不缺情人,缺他爱的人,缺爱他的人。
他头脑很晕,踉踉跄跄走在秋风里,被台阶绊了一跤。正要跌倒之时,一双手扶住了他。
是南寂秋。
“你怎么……在这?”冰尹徵喃喃。
看见他脖颈的吻痕,再看他这副醉醺醺的模样,南寂秋猜他又去酒馆了。在那种宣泄里,她不知道他是否真的感到快乐,还是单纯借此麻痹自己。
她没有说话,他却苦笑出声:“南寂秋,你这个……大坏蛋。”
“属下不坏。属下如果是坏蛋,就不会来这里找二少主。”
是啊。她也会取悦他,但并非他情人在床上的那种取悦。她会说他好话,会关怀备至,会把他哄得很开心,也会在公共场合给足他面子……可一旦踩中她雷区,她的语气会瞬间冷下来,半点余地也没有。
温柔外壳之下,是她自己都尚未意识到的边界。
“你就坏……”他眼眶红红的,“南寂秋,我感觉我……就像你手中牵引的那只风筝……你精准把控着距离,每次我要飞远了……你就、就把我拉近一点……可当我真的向你靠近,你又用你的礼貌和边界感把我推远……”
南寂秋一时语塞。这次轮到她,说什么都不对。
“每次找你帮忙,你都那么热心……想送你一份凝香,你却觉得被错认成我的恋人很丢人,你不接受……其实凝香是你送给别人的,对吧……?你骗我……”
“我……没有。属下不曾这么想,也不曾这么做。”
“我想着把你惹生气了,终于……我可以为所欲为了。”冰尹徵眸中尽是受伤和自嘲,“我去酒馆了,我想着你大概要放弃我了……但是,你怎么又来找我了,你怎么那么会放风筝……你怎么那么坏……”
她脸上同样现出一抹苦笑。
也许,冰尹徵说得对。她不爱一个人的时候是最迷人的,置身局外,把控距离;爱上一个人反倒如履薄冰,失去方寸,失去自己,又卑微又可笑。
“属下有什么资格,对二少主说‘放弃’这个词?”
“你就别属下、属下了……”醉意弥漫,他步子走得歪歪扭扭,“用‘我’自称不行吗?就像你生气时脱口而出的一样……你就不能……叫一下……我的名字吗?”
“尹徵。”南寂秋唤道。
出乎意料。冰尹徵一愣,然后哭了:“你说……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
“……二少主情场老手,春风得意,又怎么可能明白呢。”她叹了口气,轻声道。
薄情的世界里不会有深情的相爱,用情不专里找不到矢志不渝。
他眼睛湿漉漉的,“……那你要教我吗?”
“我只知道,在单纯的欲里是找不到爱的。若对一个人只有欲望,宣泄过后就只剩孤独。”
他认为,心是大大的橱柜,能够分层隔放。他可以同时对几个人产生好感,因为他喜欢她们身上不同的优点,喜欢她们不同的性格。爱是包容多元的,世界上那么多人,没有谁与谁性格相同。
而她则认为,心是小小的盒子,盒子里只装得下一人。怎可能频繁地喜欢上不同的人?那种把好感当喜欢、把滥情当包容的人根本不懂爱,他们的喜欢也廉价地不值一提。
“你……会怎么去爱?”他问。
“我会尽我所能,让他永远干净无瑕。真的爱一个人,会发现连自己的靠近都成了亵渎。”
彼时他没有明白。
后来,冰尹徵回想起这一天,才发现,或许这是南寂秋对他说过的、为数不多的几句真话。
“我会去学怎么爱的……我不去酒馆了……这是,最后一次了……别生气了好不好?”
“我没有生气。”
她语气温柔,指尖灵力一动,消去的却是他脖颈上的吻痕。冰族二少主吸了吸鼻子,低下头,看起来像犯了错的懵懂少年。
嘀嗒,嘀嗒。
满身伤痕的仙月雨瞳缓缓醒转,感觉时间过去了很久。她尝试蜷起手指,却发现,连微小的动作都很痛。
血衍风不在,安泽枫也走了。黑暗中,她放空大脑,什么都不去想。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她以为血衍风来了,闭上眼,假装还在昏迷。谁料,对方在她榻旁坐下,动作轻柔地给她伤口上药:“疼吗?”
仙月雨瞳睁开眼。一个浅紫色头发、比她稍小几岁的女孩,正满脸担忧地看着她。
“……你是?”
“离晨玥,”女孩轻声说,“离陌的妹妹。”
“你在这里啊……你二哥他……一直在找你。你怎么不回去?”
“和你一样,我也走不了。”离晨玥敛下眼,“纸鸢也传不出去,会被拦截,然后遭到血衍风的惩罚。”
仙月雨瞳看了她一眼。
“你比我好一点吧……”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滑下,“至少……你还能自由走动,不用遭受血衍风非人的折磨。”
离晨玥给她上药的动作停了一下,声音仍然很轻:“因为我服从了他,来永夜之岭的第一天,就喝下了蓝色药剂。”
她怵然一惊:
“药剂……里面成分是什么?我也被他灌下去了……好恶心……这东西有解药吗?”
“应该没解药,姐姐,蓝色药剂有两种:深蓝的叫‘极乐水’,能让人感到极度快乐,但持续半个时辰就会失去药效……他给你喝的大概是这个。”
“另一种……是什么?”雨瞳艰难地问。
“浅蓝的叫‘常乐水’,喝了能淡化烦恼,容易感到开心;嗯……好像也会变得不想动脑子……感觉思考好累……
“来血衍堂的有两类人,主动前往的和被绑架来的,血衍风会问他们一个问题:‘想要清醒还是快乐’?选择清醒的人会成为血衍堂弟子,反复被他洗脑,精神控制,做错事会遭受惩罚……”
“选择快乐的人呢?”
“就会像我这样,领到一瓶常乐水,成为永夜之岭的普通住民。只要不逃跑,不做出格的事,就不会怎样……”离晨玥再次低下了头,“因为……我太害怕受折磨了。如果喝点药剂就不必遭受这些,我……”
“哪类人多一点?”
“应该是选择快乐的人吧,他们听说,血衍风能让人抛开烦恼,但又不会像忘忧水那样失去记忆,就过来投靠他了。然后,想淡化不开心的事,喝一剂药就好了。”
仙月雨瞳想起了安泽枫那晚的话:
——情感被抽走,即便保留记忆,我们的存在也不能称之为人了。人之所以为人,是因为我们还拥有情感,拥有贪嗔痴、怨憎会、爱别离、失荣乐……但正是这些东西,让我们的存在如此鲜活。
所以,当初他心里想的,是永夜之岭上饮下“常乐水”的人吗?
人为制造的“快乐”并非真正快乐,鲜活的情感就跟抽走了一样。她曾希冀的药竟然真被调了出来,结果却是如此。这便是安泽枫情愿看她痛苦着的原因吗?
真讽刺。
雨瞳嚅嚅唇:“你喝完什么感觉?”
“就……突然一点也不难过了,也不担惊受怕了,甚至觉得住到永夜之岭上很高兴,安于现状也蛮好的……若非你提醒我二哥一直在找我,我差点……”离晨玥感到后怕,“我前面对你说走不了,其实是不想走,但……”
“可你仍在思考啊。”
“药效久了会变淡,因此血衍风每个月都分发常乐水。喝下它的人往往会忍不住再领,何况多数人都抱着逃避痛苦的心态……我也没经住诱惑。巧就巧在,这个月领来的常乐水,不小心给我摔碎了……发现自己又恢复了一点思考的能力。”
仙月雨瞳把一切都连了起来。她受到折磨,是因为她拒绝将水元令交给血衍风;不妥协,就意味着清醒。
不幸者慕名前来。一些人想逃离世界、逃避痛苦,另一些人却质问世界、在痛苦中前行。血衍风把人分成两批,在永夜之岭建立一个小型的、两极分化的世界。他试图用“常乐水”,将这套制度推行到神之天其他地方,才半夜掳走格西镇镇民……
想到这儿,她头皮发麻,却已无力反抗。
“姐姐,你想不想逃走?”离晨玥悄悄地问。
“你想逃吗?”她反问。
“我不清楚……”离晨玥抱着头,陷入了迷惘,“我觉得一直这样下去也不错,可又怕……这是常乐水强加给我的,二哥还在等我,我……”
仙月雨瞳自嘲一笑,冰冷地答道:
“我走不了。也不会走。世间没有任何值得留恋的美好了。我会清醒地痛苦下去,直到把所有伤害过我的人都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