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惜月》漓湘

137、圣樱·万念俱灰

　　无能，可笑，被折磨。
　　她朝着安泽枫，又哭又笑：“我做错了什么……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我要承受这些……为什么不是安如果……”
　　说到底，她无法原谅他将她当做交换他妹妹的筹码。
　　“……对不起。”安泽枫嗫嚅。
　　“为什么安如果不慎中了寒毒……为她买单的却是我？”双手被抑灵拷磨出血痕，仙月雨瞳心如死灰，“安泽枫……我从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你的事……为什么啊……”
　　“仙月雨瞳，感觉被信任的人欺骗了？出卖了？好可怜呢。”血衍风唏嘘不已，“共情另无忧，怜悯不幸者；憎恶付晟，唾骂既得利益者……愤世嫉俗，却连自己都救不了。”
　　“诡江南的事……你全知道？”她倒吸一口凉气，却因牵动伤口痛至无以复加。
　　“本座当然知道。”他露出一个优雅的笑，继续摧垮她内心的防线，“你看啊，仙月族抛弃了你，留你一人在这孤独的大千世界中苟延残喘；而你信任的安泽枫，其实是本座得意的悯邪使。你，可没有他亲爱的妹妹重要啊~”
　　“不要说了……”雨瞳痛苦地抱住头。
　　“可本座忍不住想将真相告诉你呢。纯粹的人啊，你可曾明白，未经染缸洗礼的白纸，只是一种易碎的天真？”
　　“你、你想说什么？”
　　血衍风那个笑一看就带有剧毒。
　　“本座看你现在还蒙在鼓里，自我麻痹自欺欺人。孩子，你怎么就那么喜欢，把人往好处想呢？你怎么就不明白，人性是卑劣的呢？你太容易相信别人了——明明在一些事情上看出端倪，却从不肯深思，还缺了点追根究底的钻研精神，说到底，便是软弱无能！”
　　……哪怕举族被灭后，她还是相信过一些人的。
　　她相信韶玦祎，早在幻境历险时，就有怀疑他的身份，后来却因喜欢上了他，选择不去深究；她相信鸢栀滢，即便觉得对方要求组队，动机不纯，她依旧朝她伸出了援手；她相信安泽枫，那晚虽看出丝缕“寒毒”的破绽，然而，只因他是平日里对她好的学长，所以她都不忍心猜忌……
　　就是这样毫无保留的信任、不愿把人往坏处想的善良，最终将她自己推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真是活该啊，仙月雨瞳。
　　活该被命运捉弄，喜欢上自己的仇敌；活该被偷灵坠，惨遭背叛；活该受尽折磨，知晓血淋淋的丑陋真相！
　　还有虹夕暮，还有南寂秋……那些试图加害她的人。
　　即便她从未做错过什么。
　　她仗着自己有几分小聪明，总在关键时刻化险为夷，鲜少深度思考；可她并非每次都有那么好的运气。
　　恶意……这些恶意，是从哪儿来的呢？还是说，世界本就由万千恶意组成，恶意是一切得以运行的养料？
　　血衍风看仙月雨瞳差不多要被击溃了，带起嘲讽笑意，决定给她最后一击：“你想象一下吧。这个世界上，会有人，愿意用自己的身陷囹圄，换你平安离开永夜之岭么？”
　　会有吗？
　　雨瞳眼神飘忽，头晕目眩间，脑海里闪过一张张脸。
　　仙月族，那些无条件爱她的人，都死了。她没有亲人，没有爱人，看似在圣樱和冷月派交了很多朋友，但……哪个朋友关系好到会为她把自己的安危搭进去？
　　不！会有的！
　　“阿西……要是知道我在这里，她会来的……她一定会想办法把我……救出去……”她喃喃。
　　“也许吧。”出乎意料，血衍风没有反驳，但他下一句话直接让她如坠冰窟，“但本座要告诉你一个坏消息：凌幼囚西死了。”
　　？！
　　“什么？”雨瞳双眼骤然圆睁，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药谷大小姐用元毒散陷害凌幼族大小姐，事情败露后被开除圣樱……这件事，最近传得沸沸扬扬呢。”
　　她心如刀绞，出口的话却是：
　　“……我不信。你说我轻信别人，我差点就信你的话了。阿西根本没事，她一定还好好的！！”
　　“唉，执迷不悟。本座何来理由欺骗你？”
　　“因为……”她停顿几息，缓缓吐出一口气，“你是个恶魔。你想摧毁我的精神，击垮我的意志。”
　　血衍风无奈地摇着头，不曾说话。于是她转向安泽枫：“你告诉我……真相……”
　　安泽枫垂下眼：“对不起，小瞳。我没回圣樱，不知囚西是生是死，但……几天前校医就下达病危通知了，凌幼族长也去了……”说到后来，他声音越来越低。
　　恐怕……凶多吉少。
　　仙月雨瞳的心一寸一寸往下沉。
　　——诡江南，她离开盥洗室的时候，云梦雪对她说，阿西睡下了。当时她就觉得奇怪。第二天，阿西发烧昏迷。那时，她最好的朋友，已经中了致死的剧毒吧……？
　　她们一起长大，知根知底。她们会读对方的唇语，她们有着相似的笑点，她们总是一个眼神就能懂彼此……她们的羁绊那么深！聪明的阿西，美好的阿西，默契无间的阿西……
　　为什么她不能坚信自己的直觉，多深究一步？为什么她没有坚持先照顾阿西，再去解决付晟的委托？为什么总是这样！？
　　遗憾吗？后悔吗？
　　如出一辙的悲剧，循环始终相似。
　　“你嘴上虽说不信本座，心底却预设了好朋友死亡的结局。”血衍风唏嘘，“否则，你不至于再向悯邪使求证，也不至于露出这般绝望的表情。”
　　还是把情绪写在了脸上吗……雨瞳盯着上方穹顶，失去了说话的气力。
　　“娇生惯养的仙月遗女，竟然有如此坚强的意志，真让本座吃惊。”血衍风走近她，抬起她的脸逼她注视着他，“本来你把水元令给本座，就万事大吉了；是什么，让你坚持到了现在？希望？还是绝望？”
　　“……是恨。”
　　他居高临下咀嚼她的痛苦，而她已无力反击。
　　“恨是绝望的一种。本座呢，也快没耐心进行这场无意义的谈话了。”血袍堂主玩世不恭的语气，刹那间变得狠厉森然，“承认自己的一无所有，很难么？承认自己的弱小无能，很难么？
　　“面临抉择时，最先抛弃是你；你身陷绝境时，亦无人同你共患难。你的善良、你曾对他人的好，都可以被抛至脑后不值一提……你不被谁在乎着，世界少了你依旧日复一日正常运转。无论怎样，你都是可有可无的存在！”
　　最后的防线击毁。仙月雨瞳发出一声凄厉嘶吼，用仅剩的气力将头往墙上撞去，祈求这一撞能撞死自己，再不必面对眼前丑恶的人、丑恶的真相与丑恶的世间。
　　“你还想逃避！死是最懦弱的做法，”血衍风恶狠狠揪住她的头发，阻止了她自杀的行为，“如果我是你，我就要拼了命活下去，把所有伤害过我的人统统杀掉！”
　　“把所有……伤害过我的人……统统杀掉……统统杀掉……”仙月雨瞳檀口轻启，不断重复这句话，宛如一个循环的魔咒。
　　她这一颗心啊，早就千疮百孔支离破碎，再添一道疤也无所谓。仙月族灭族后，虽绝望，可身边依稀还有温暖存在，所以她不想变，也不能变；而此刻，她心似麻木，对世界感到前所未有的失望！
　　世界的运行完全不合逻辑且毫无意义。它既不冷血也不残暴，只是不在乎。
　　“这才对。”血衍风看到了他想达成的效果，满意地拍了拍手，拂袖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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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做了很奇怪的梦，希望，她不要想起来。
　　一个很长，也很痛的梦。
　　头一回，她很庆幸仙月族的族人死了。否则，当他们看到自己捧在手里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活泼明媚的瞳儿公主，受尽虐待满身鲜血的样子，是不是心如刀绞？
　　十六岁的仙月雨瞳，尚不曾因全族被灭而万念俱灰；如今，十七岁的仙月雨瞳，心应该是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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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阴冷的房间里，只剩雨瞳与安泽枫二人。
　　“小瞳，你别听他，”安泽枫语无伦次，“你……不要变。”
　　“不要变？”仙月雨瞳笑了起来，“安泽枫，你在说笑话么？当初，仙月族被灭，我身受重伤流离失所时，得到了你的帮助，让我相信这个世界上仍然有温暖。所以我不会去恨世界，我的恨只针对特定的人！我不会心如死灰！”
　　他眼里尽是惶恐：“小瞳……”
　　“而现在却是了。哈，你曾给过我活下去的希望，但你给我希望后再将我推入绝望是不是更残忍？！”
　　“……对不起。”又是一句苍白的道歉。
　　“安泽枫，你只会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这三个字，我也听厌了。要是对不起有用的话，我又怎么可能会变？我会像血衍风说的那样，杀掉所有伤害过我的人，包括你和他！！”
　　“倘若我死了，能让你解恨的话，那就杀了我吧。”他看着她，语间竟有一丝怜悯。
　　匕首静静地躺在一遍。
　　“别用这种悲天悯人的眼神看我！”仙月雨瞳拿起匕首，将其架在安泽枫颈间，“你以为我不敢？”
　　“小瞳，你不想杀人。”
　　“我现在理解了，另无忧听你说那番话，是什么感觉。真是傲慢啊安泽枫，什么以恶制恶的循环应当终止……谁来定义恶？自己没尝过痛苦的滋味，才能如此冠冕堂皇！他见你这副故作悲悯的神情，肯定觉得想吐。我也一样。”
　　匕首更贴近了几分，只差一点便可割断他咽喉。安泽枫闭上眼，不言，亦不反抗。
　　真讽刺。此时此刻，他还理所当然从容赴死，像一个大义凛然的英雄。真是高尚！真是伟大！
　　很好，那就杀了他吧！
　　匕首削向安泽枫的喉咙，仙月雨瞳恨得双眼发红，根本不顾后果。就在这时，一阵钻心剧痛突然席卷全身，与之一并来临的，还有无尽的绝望感：是、是血蛊发作了么？
　　匕首脱手落地。雨瞳将自己蜷缩成一团，额头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她诡异地笑了起来，由于中血蛊的原因，流出来竟是血泪，殷红纵横在脸上，诡谲到了极点。
　　“小瞳！”安泽枫大惊，连忙扶住她的身躯。她却不领情，借势狠狠咬在他手腕上，他倒抽一口凉气。
　　不知过了多久，她松口。手腕处是一弯清晰的牙印。
　　仙月雨瞳痛到快昏厥过去，却仍努力维持着意识，她边哭边止不住地发抖：“就是这样……安如果寒蛊发作时也这样……现在她得到解药了，她解脱……轮到我了……你满意了？你高兴了是不？”
　　“不是的，不是的……”安泽枫下意识拼命摇头。
　　“嘻……你心里偷着乐呢……反正……我又不是你妹妹……我死了也无足轻重啊安泽枫……”
　　她痛昏过去。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事已至此，他脑中除了这三个字，再想不起别的话语。他亦仰天凄厉地嘶吼一声，惊觉自己竟满脸是泪……
　　心疼地将少女搂入怀中，任凭痛哭流涕，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