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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圣樱·久违自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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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两人深入森林,空气变得愈发湿润。幽草涧边生,树木葱茏,古林浩渺的气息呼之欲出。
云梦雪抽出腰间的玉箫。
她握住玉箫一端,将另一端递给颜柒:“拉紧它,无论如何别松手。待会儿说不定会遇到‘雾之歌’。”
“雾之歌是?”
“雾之歌能让你产生幻觉,而肢体接触更容易诱发机关,我们只能用玉箫作媒介。”
颜柒点头,表示自己听明白了。
两个人往前走着,都不曾再说话。森林很静,唯有脚步声轻轻作响。
不觉间,她和他已被一团云雾包围。精灵的歌声,若即若离,像是云海里致命的诱惑。
——雾之歌。
“别松手。”云梦雪再三提醒。
……
然而,他做不到。
他看见云梦雪抽走了玉箫,头也不回地离开,连一个平淡的眼神都不曾给他。他试图追上去。
没跑几步,却见前方,猝不及防出现了万丈悬崖!
“小心啊!”他下意识喊道。
她听不见。
她背对着他纵身一跃。
他想抓住她。徒劳。连这种想法也成了徒劳。
……
雾之歌是多么朦胧而缥缈啊,缥缈到,足以让人产生致命的幻觉……
“颜柒!我们成功出来了!”踏出森林那刻,云梦雪狠狠松了口气。
颜柒没有回应。甚至,没听见他的脚步声。
“颜柒?”
她顿觉不妙,连忙回头。身后空无一人。
颜柒不见了……
难道说,先前他仍陷入了雾之歌的迷障,根本没和她一起出来?云梦雪心头咯噔一下,刚转过身,想重返森林找人,耳边突然传来一道低醇又熟悉的声音:“你还有脸回来?”
是云仲年。
“……爹。”她低下头去。
“被逐出圣樱学院,很好……药谷中人,医者仁心,你却下毒害人,真是丢尽我云家的脸!我对你失望透顶!”云仲年的措辞异常犀利。
“这件事……我错了。”
“晚了!消息传来的时候,你娘也在我身边!你明知她病重,受不得半点气,你还……非要把你娘气死才罢休是吧?啊?”说着,云家家主红了眼眶,双肩微微颤抖。
云梦雪的心在绝望中下坠:“娘她……?”
……
“她走了。”半晌,他回答。
“什、什么?”她如遭雷击,一时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去她的墓前,跟她道歉吧。从此,你再不是云家中人。”
言罢,云仲年拂袖而去,留女儿一个人愣在原地。秋初的风,不冷,却冻住了她无意识溢出眼眶的眼泪。
突如其来的悲伤击垮了她。以至于,她暂时忘却了被困在雾之歌里的颜柒。
云梦雪跌跌撞撞往墓园跑去,因为跑得太快,险些被路边石块绊倒。她一头扎进墓园,找到最新的那块碑,任眼泪模糊视线。
碑是冰冷的。她紧抱住它,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它,但她说不出一句话,仿佛丧失了表达的能力。逝者已远,爱她的母亲也不会再跟她说一句话了。
她无声地哭了很久,一直哭到喘不过气,才猛然想起,颜柒还被困在雾之歌里!
思及此,云梦雪顿时有了极其不妙的预感。猛地转身,向森林飞奔而去。
“颜柒!”她大声呼喊他的名字。
颜柒……颜柒……颜柒……不安感愈发强烈,以至于她全身发抖。
不,她坚信他不会出事!只是迷路了而已。她默默祈祷。
然而迷路也足够让人担心了,森林中陷阱无数,颜柒一个外来人士……
重新踏入迷雾,一抹鲜红的血色几乎让她呼吸停滞:
颜柒双眼微阖,仿佛睡着了一般,万根利箭将他穿心而过,定格在这个凄美的时刻。
……
事情不该是这样的。云梦雪呆愣在那里,满脸不可置信。
这是错觉,这一定是错觉。她双唇微颤,无意识伸出右手,却连上前触碰的勇气也没有。
“啊啊啊啊——”云梦雪突然抱住头,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颜柒!你开什么玩笑呢!!快过来!出森林了!”
颜柒没有回答她。
她知道他不是个爱开玩笑的人。
她不顾危险,奔过去,跪倒在他身边,扶起他早已冰冷的身躯。悲伤无声流淌,她和他之间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她于这一头,他于那一端……最远的距离,是生与死的界限。
“颜……柒……”话语破碎,溢出干裂的嘴唇,“为……什么……”
这些日子,她是怎么了?屡屡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泯水村的蝴蝶扑闪翅翼,彼方的圣樱却掀起狂风——风起于自己,刮向囚西,而后刮到药谷,刮向母亲,刮到她和父亲之间,再刮到颜柒身上。就像连锁反应,一经开始便无法终止,最终无可挽回。
“颜柒,”她泪流满面,摇晃着他的双肩,“颜柒,你看着我,你睁开眼看着我……你看着我……我们之前既然交心了,就、就算知交了对吧……?你说,是不是这样……?知交……”
一夕之间,天翻地覆。造成悲剧的罪魁祸首是她自己。她亲手葬送了一切,她亲手害死了关心她的所有人。
“颜柒,我们很熟了啊!”她仰天呐喊。
滴答——
滴答——
是什么轻轻落下的声音。
一点点淡淡的红,在大片翠绿间晕染开来,格外醒目。少女神情淡然地行走在草木间,每走一步,指尖便滴落一滴鲜血。
血溅在药草上,凄美而艳丽。奇异的是,药谷中人药灵体质的血一经与药草接触,便开出一朵花。
血色之花。
埋葬颜柒之后,云梦雪便也失了智,神情恍惚地来到药草园里。锋利的草叶,轻轻一划,手腕处便多一道醒目的伤。
沙沙沙……雨声淅淅沥沥,混合成一曲绝美的乐章。死亡只是让雾消失在雾里,让云消失在云里,若真要为自己选择一个死亡地点,她宁愿死在药谷。即便,家已成为曾经的家。
滴答,滴答。似乎,更快了几分。
红色的花朵一路盛开,随她的脚步同行,绽放着,凋零着,仿佛要通向遥远的彼方,直至碧落、黄泉。
她嘴角上扬,勉强地笑了笑。血与雨水混合着,交相辉映。
“……爹,我不想再成为你的骄傲了。”云梦雪自语。
首先,我将成为我。我是一个叛徒,我叛己所叛。
我无法成为自己的骄傲;但至少,我有权成为我的遗憾,我的罪恶,我的不朽。
即便,我放逐自己。
即便,我选择死亡。
埋葬不属于她的骄傲,欣受死神的拥抱。
她不为赎罪,不为忏悔,只因她无法容忍自身的存在,便想将“云梦雪”从世上抹去。一如璨星陈列室被抹去姓名的白袍雕像。
她继续前行着,任凭红色恣意蜿蜒成河,脚步渐趋虚浮。终于,她眼前一黑,被草木温柔裹拥。
此时,药草园早已红花遍地,将翠绿纷然染就,妖冶无双。鲜血流尽的那刻,云梦雪终于感受到了久违的自由。
七天了。
每一天,都在极度恐惧和死亡阴影的笼罩下度过。她多次尝试逃跑,却被流刹使和沧冥使追回。
血蛊不定期发作,每次发作,仙月雨瞳几欲去死。而那个时候,血衍风就会过来,口中吐露着恶毒的字句,想方设法使她崩溃。
她愈痛苦一分,血衍风愈兴奋一分。阴暗的房间内,时常回荡着他张狂的笑声。
血衍风的到来,标志着仙月雨瞳噩梦的开始。
除了不断用话语将她击溃,血衍风折磨她的手段也越来越惨无人道。最初是明面上的暴力,后来演变成精神和身体的双重打击——可笑之处在于,他看似是给选择权的。
“本座给过你选择,你想要快乐,也不是不可以。”一瓶蓝色药剂出现在血袍堂主手里。因为睫毛上沾满血珠,雨瞳眼前点点猩红,费力睁眼去看,也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
这、这该不会是,他试图给格西镇镇民饮用的药剂吧……?里面到底是什么成分!他要拿她做实验吗?!
一念及此,仙月雨瞳疯狂挣扎。他逼近她,撬开她紧闭的嘴唇,不由分说把药灌入——
伴随一阵剧烈且极度痛苦的咳嗽,血衍风达到了他的目的。角落里的安泽枫全身颤抖,没有勇气去看,只因她每一声呛咳,都像在他心上插了一把刀子。
堂主手中的刀划开她的皮肤,利落切下名为理性的果实。这一刀很深,铁锈的甜腥蔓延在空气中,她应该觉得痛;但与痛感相伴而生的,竟是一种巨大的快乐。她想尖叫,想蜷缩,身体却背叛她的灵魂,在药剂作用下诞生出阵阵狂喜。
好快乐……极致的快乐……不!这不是她!!
仙月雨瞳不知道,原来世界上还有这般非人的酷刑。即便精神在抗拒,即便痛不欲生……她为什么忍不住笑了呢?为什么嘴角会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呢?她快死了,可她为什么感觉如此美妙呢?
她变成自己的赝品,分裂成两个她——一个是被困在身体里清醒感受一切的负罪灵魂,另一个是被蓝色药剂操控、强制作出快乐反应的行尸走肉。
雨瞳看着手臂上血肉模糊的伤口,想发出一声恸哭;到嘴边,却失控地变成一声愉悦的低吟。耳畔,是血衍风张狂的笑和安泽枫的阵阵哀求……
“让你体验极致的快乐与极致的痛苦,天平的两端,体验截然相反的两种情感交织厮杀。”堂主残酷道。
药剂腐蚀着内心的真实感受,嘶吼被淹没在强加的愉悦里。它如此清晰、如此霸道,任灵魂在躯壳内疯狂撞击。她在崩解,她在享受,她灵肉分离。
原来……这就是格西镇镇民差点被喂下的,恶心的东西……
一切声响离她远去。不知过了多久,世界在寂静中片片飞回,那种强行侵入、令人作呕的快乐终于消失,整个房间,只剩下她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恐惧。愤怒。窒息。麻木。背叛。除了惨叫和哭泣,什么也做不了。
仙月雨瞳颤抖着爬到床边,俯下身,而后剧烈地呕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