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惜月》漓湘

133、圣樱·一语道破

　　又一年中元节。又一个闷热却没有太阳的夏天。
　　圣祭前，他回了趟冰族，没什么别的事情，不过是些例行公务。处理完这一切，他兀自朝冢园走去。
　　每年他都会来这里，为爹娘各献一束花，而后待一小会儿——无需多言，也不必担心被谁看见。
　　远远地，他望见了一个人。
　　冰子翼立于韶冉汐墓旁，手捧一束碧棂花。族长弯下腰，将花束献于碑前，而后久久沉默。
　　冰翎停下脚步。
　　他感到恶心。害死他父母的人，中元节惺惺作态前来吊唁，还露出这样一副沉痛的表情……装给谁看？
　　想表现自己作为族长的深明大义、不计前嫌，在族人面前做面子功夫？抑或，想骗自己愧疚了、后悔了，以获得心理安慰和道德上的满足？
　　众所周知，先族长夫人生前最爱的花，就是碧棂花。彼时，冰族花园栽满了碧棂花，中藏一段爱情佳话。
　　……但还轮不到冰子翼来送。
　　思及此，指间燃起一道寂灭诀。冰蓝色火焰卷过碧棂花瓣，灰烬在墓前零落。
　　冰子翼猛然回头。
　　“这里没别人，少装。”白衣祭司熄了灵力。
　　族长下意识后退半步，神情扭曲一阵，几乎称得上气急败坏：“……关你什么事！”
　　冰子翼一瞬的失措与窘迫，让他觉得滑稽。在冰族，隐藏情绪算必备技能——尤其对他们这样的人来说。露出如此不合身份的表情，倒真是件稀罕事。
　　“她是我母亲。”冰翎不客气道，“离她远点。”
　　“中元节，为逝者献上一束花，是基本的尊重。”族长情绪收得快，不多时便恢复了平静，“不该的是你，少族长。你烧了自己母亲生前最爱的花。”
　　“花还轮不到你送。”
　　冰子翼未曾接话。针锋相对，在他们之间已成常态；况且，他也不想在她墓前与她儿子争吵。
　　于是乎，话题转移：“圣祭准备得如何了？”
　　“我有出过差错？”
　　“……罢了。派内之事你自己处理，我也省得操心。”冰族族长背过身，“跟凌幼族商讨的方案，汇总好，下周前给我。”
　　“冰皓、冰尹徵这么没用，连个方案都拿不出？”白衣之人讽刺一笑。
　　“方案需要长远规划。换言之，需要一张未来的蓝图。”
　　“你信不过自己儿子？”
　　“他们有别的事。”冰子翼不动声色，“少族长，规划蓝图之所以要你去完成，只是因为你擅长。你不曾失误，仅此而已。”
　　……擅长？不曾失误？
　　“拜你所赐。”
　　族长当然知道少族长指哪件事：“明迁和明初，我很遗憾。但族有族规。”
　　言罢，拂袖而去。
　　冰翎目送他离开，而后，蹲在了爹娘碑前。近几年，关乎冰族未来的每个规划，冰子翼都会让他拿主意，或者和他一起拿主意。这些决策，迄今为止从未有过失误。所有人都说，少族长看事极准，能力卓越。
　　但他们不知道。
　　有些错，一辈子只能犯一次——比如明迁、明初，比如仙月族。犯错，必将伴随无可挽回的失去；而每次失去，都距杀死曾经的自己更近一步。
　　他下过棋，布过局，也画过蓝图。临了，把自己的人生制成了一张冷冰冰的蓝图。
　　绝对的确定性中，一眼望得到头的将来。

　　未曾想诡江南仍出了不少乱子。
　　谈判结果是这样的：付晟按委托条款交付须臾迷迭灯，并公开当年泯水村灭村真相。
　　但关于“河神背后的人为操纵”，众人只字未提。河神像、河神庙得以保留——每个人，有信仰自由的权利。在村民们眼里，死者皆因做伤天害理之事被河神降罪，便借此教育自己的孩子，向上、向善，不能昧着良心干坏事。
　　最后，付晟未被处决，只是在唾骂声中下台，城主迎来重选。学子们不明白，一向潇洒的韩宗师，此番为何把“完成委托”看这么重，执意留他一命，也要完成院长“拿灯”的托付。
　　……不好也不坏的结果吧。
　　处理完这一切，寒冥修清点人数时，发现仙月雨瞳和安泽枫失踪了！找不到人，传纸鸢也没有回应。
　　“船已经来了，还没找到他们吗？”云梦雪比任何人都着急。因为，昏迷的凌幼囚西就躺在旁边。
　　她原本想的是，算好时间，估摸着委托结束囚西也该醒了。然而，她去客栈找她时，囚西依旧昏迷，并且额头越烧越烫。
　　发烧绝不是嗜眠散的效用！莫非，她用错毒了？
　　云梦雪越想，心里越慌。凌幼囚西只是竞争对手，不是仇敌！她再怎么讨厌她，也从没想过要她出事……万一，囚西真有个三长两短，她怎么跟宗师、同学交代，怎么跟院长交代，怎么跟凌幼族交代？
　　可她不清楚，自己仓促间使出的究竟是哪种毒。她希望时间能快一点，再快一点，赶紧回到圣樱，让校医和小殳帮忙看看。
　　凌幼囚西若因她而死，她会愧疚一辈子。
　　“不见人影。”离陌收了幽域冥蝶，神色凝重，“我放冥蝶巡查了一圈，他们，很可能不在诡江南。”
　　“那会去哪里？哎呀，怎么偏偏这个时候……”鸢时也焦头烂额。
　　“韩宗师，岚助教……”云梦雪恳求道，“要不，我们先回去吧？囚西她……”
　　寒冥修看了看昏迷的凌幼囚西，思索片刻，果断做出决策：“离陌，你先和其他学子带灯回去，把囚西送到校医室。我和清岚，留在这儿找人。”
　　“好。”幽域冥王颔首，从他手中接过灯。众学子登上返程的船。

　　寒冥修在诡江南又待了半日。
　　很意外。当天下午，新城主上任后立刻声明，为清泉村举行悼念仪式，要付晟还另无忧一个公道。诡江南全域居民投票，票数过半，付晟就得上绞刑架。
　　义愤填膺下，票数当然是过半的。投票最积极的就是泯水村人，生怕自己跟付晟的所作所为扯上关系。
　　行刑前，牢房。
　　“这些……忘恩负义的白痴！吃里扒外！他们怎么不想想，我平时为诡江南付出了那么多！”付晟跪在地上，求寒冥修和妘婳救他，“我把须臾迷迭灯给你们了……委托要求护我平安！不……这些人不能把我送上绞刑架！你们说话有分量，帮我求求情，或带我逃走吧……！”
　　他无论如何想不到，自己最后不曾死于复仇者之手，却死于他统治半辈子的诡江南的居民之手。
　　魔尊陛下笑了。
　　“拿到灯，目的也就达到了。你是死是活与本尊何干？他们要你去死，你就死吧。”
　　“你！”付晟双目赤红，“你、你违背委托，背信弃义！！”
　　“学子们正义，眼里容不得沙子。我可不像他们。”一袭黑色风衣的男子笑得邪魅，“付城主，你我是一类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就谁也别说谁背信弃义了。”

　　离陌等人先行返回。琉樱玹对大家完成委托的速度感到惊叹，他将须臾迷迭灯放至璨星陈列室，而后一番夸赞。
　　“院长，这次完成任务，有计分制吗？”云梦雪轻轻问道。
　　“去诡江南的每位学子都很优秀。”琉樱玹笑道，“一共才八个人，这次，就不评第一第二了。”
　　云梦雪点点头，没说什么，心底却难掩失落。
　　羽諾讲述了整件事的前因后果，听完，院长当即追问：“仙月雨瞳和安泽枫失踪？”
　　“对。”江休略显焦急，“另无忧死后，现场特别混乱，泽枫兄一开始在安慰雨瞳，后来不知发生了什么，两人都不见了。”
　　“作为圣樱院长，学子失踪，我有责任将其平安寻回。立刻派遣琉樱族人，对雨瞳、泽枫进行搜救。”琉樱玹起身，传了一只纸鸢，“让韩间羽他们先行返回，圣樱，不能没有灵修宗师。”
　　“大家辛苦了。这次回来，好好休息吧。”羽諾说。
　　众人鱼贯而出。但诡江南发生的一切、囚西的病、两个伙伴的离奇失踪……这些事加在一起，没有谁，能泰然享受任务后的假期。
　　偌大的校长室，只剩下父女二人。
　　“諾儿，委托任务告一段落，樱领会暂时也没什么活了。接下去，关于你自己，有何安排？”
　　“借着假期，整理一下思绪。”她揉了揉酸痛的眼睛，“看些书，做点手工，逗逗小动物……放松身心。”
　　“也好，劳逸结合。”
　　“这根弦紧绷太久了，心情不甚愉快。”羽諾语间透出一丝疲惫，“或许，我是该好好调整心态。”
　　“记住为父从小告诫你的，无论发生什么，心如止水古井无波。”
　　“懂。”她朝门外走去。
　　发丝间那一点洁白无瑕的汀黛花，格外引人注目。
　　“諾儿，发饰很好看。”琉樱玹道。羽諾侧过身，朝爹爹笑了笑，不言。
　　“何人送之？”院长一针见血。
　　“……”她沉默片刻，“韩宗师。”
　　毕竟是父女。旁人不懂云淡风轻的諾殿，不代表琉樱玹不懂：“影响你的，恐怕不只是诡江南发生的种种，还有韩间羽吧？”
　　“……不曾。”
　　琉樱玹点到即止，不再多言：“你的感情，我无权干涉。自己要擦亮眼睛。”
　　“諾儿谨记。”
　　话虽如此，当晚，她见到了返程的韩间羽……

　　寒冥修从诡江南回来后，第一件事，便是去找羽諾。
　　他敲响听雨小筑的门，无人回应。于是，他又去往甲班学堂，去往樱领会总部，绕了一圈，还是没碰见她。
　　上哪去了……？跟个野猫似的，到处乱跑！
　　“间羽哥，你在找谁？”路过的凤浔珊见他步履匆匆，问道。
　　“小野猫呢？”寒冥修脱口而出。
　　凤浔珊一脸惊讶：“咱圣樱学院……啥时候有野猫出没过？”
　　“咳，我是说你们諾殿。”
　　“喔~”凤浔珊憋着笑，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我刚刚看到她往那边走啦，应该还没走远。”
　　她指向东方。
　　寒冥修谢过，朝凤浔珊所指的方向跑去。远远地，他看见了那个绝美的身影。
　　“諾同学？”他在她身后唤道。
　　羽諾没有回头，一方面是因为在想心事，一方面也是因为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在诡江南，宗师和学子一起行动，事情那么多，不存在和他单独相处的时间。她素来对自己的情绪不敏感，常常后知后觉；但今天被父亲一提，突然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就像是，被了解自己之人一语道破，不得不直面心事的无措。一团乱麻的线骤然理顺，她却倍感茫然。
　　“諾同学。”
　　“……”
　　“諾同学。”
　　“……”
　　“諾同学，你无视本宗师。”寒冥修一脸幽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