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惜月》漓湘

132、圣樱·意义消解

　　河神像下，匿迹显影掩埋的阵法骤然现形，冲天火光毫无征兆燃起，发出一声巨响！众人连忙朝火光翻涌的方向看去——
　　另无忧低着头，火焰在眸中明灭不定，扭曲和疯狂爬满了他整张脸：“哪怕自焚，哪怕燃尽我的一切，哪怕以生命为祭……我也要拉付晟陪葬！拉泯水村陪葬！！”
　　复仇者的身躯，在阵法作用下逐渐透明。他以身入阵，献祭自己的灵力，凝出一支七绝箭！
　　箭绕开众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袭向角落里瑟瑟发抖的付晟！这支用生命凝成的箭与阵法绑定，一旦击中付晟，恐怖的灵力冲击波就会与烈火结合，其能量，足以将整个泯水村炸成碎片！
　　“拦住他！”寒冥修喝道。
　　无需提醒，离陌已闪到付晟背后，一把揪住其衣领，将他带离了危险区域。多个动作，只发生在短短几息间。
　　然而，那支七绝箭却像长了眼睛般，始终尾随付晟！离陌蹙眉，幽域冥蝶飞出，迎上箭。为避免灵力对冲，他动作已然很轻；但即便是如此轻的碰撞，逸散的强大灵力，也将河边芦苇荡连根拔起，所有人都被逼得后退几步！
　　知时间紧急，也知当中利害关系，虽然极不情愿，众人仍得护住付晟，以保泯水村不被七绝箭引发的灵力波炸毁。
　　“救命啊！走水了，走水了！”惊恐的呼声传入耳畔。
　　“怎么、怎么着火了，快跑！”
　　“娘亲……娘亲在哪里……呜……”是孩子的哭声，“我要娘亲……”
　　阵法燃起的火焰在蔓延，烧向了整个泯水村！不明所以的村民们，在混乱中涌出房屋，四散奔逃。
　　琉樱羽諾果断决策：“先灭火，疏散人群！”
　　言罢，她飞身而上，江休、云梦雪、安泽枫等人紧随其后。灵修者们从河中召出水柱，试图扑灭蔓延的火。
　　韩宗师和岚助教，则顶着灵力的威压，冲向另无忧所在阵法的核心！
　　另无忧已然失智，渐趋透明的脸上，挂着疯狂又解脱的笑：
　　“不——！你们救不了泯水村，救不了付晟！我辛苦谋划多年，怎么可能因你们的插手自乱阵脚？！即便灵力有限，但我祭出生命启动阵法，大不了玉石俱焚！”
　　“我们根本不想救付晟！”听到他这句话，仙月雨瞳回头，“停下！你会死的！”

　　比起他，我想……救你啊！！
　　——也救举族被灭、复仇无望的我自己。

　　另无忧朝她看了一眼，神情悲哀：“哈……我早就不想活了，所以为自己谱写了这样的结局。你不懂。”
　　“你不懂”三个字，击穿了她的心脏。
　　“谁……说的？仅仅是因为遭遇相同的命运，我还愿意活着？”雨瞳声音颤抖，“这就是你评判的……依据吗？”
　　同病相怜，却站在了对立面；明明共情，却还要制止对方。她突然感受到一种莫大的悲哀，猛得刹住了脚步。
　　另无忧当然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土地被烧得焦黑，他的生命随烈火蔓延逐渐流失，他已是强弩之末。冥蝶携着幽域之主的溟曲之力，在灵力纠缠间，温柔裹拥住了他用生命铸成的七绝箭。
　　没有碰撞，没有击毁，只是翻卷迎住，不让箭刺向付晟。另无忧见此，再次催动灵力，想要挣脱；可就在这时，他灵脉一阵剧痛——他耗尽了。
　　不！！
　　复仇者双目骤然圆睁！
　　变成光斑失散前的一瞬间，他亲眼见证，自己苦心谋划多年的复仇化作了齑粉。
　　他亲眼见证，仇敌劫后余生的释然表情。
　　他亲眼见证，烈焰的终结与熄灭。在生命弥留前的最后一刻。
　　……他发不出声音。因为他已经濒临破碎。
　　甚至没来得及吼出一声绝望的控诉，他便无声化作了万千碎片。轻飘飘地，丧失了应有的重量。

　　世界好像也一片一片地碎了，一片一片地凋零了。
　　一切重归平静，火焰随另无忧之死悄然熄灭。众人站在原地，目睹这难以承受的生命之轻，一时不知所措。
　　最大的悲剧不是死亡，而是虚无。被消解了意义的虚无。
　　未竟的复仇，未出口的呐喊，未平息的愤怒……浓墨重彩的故事戛然而止，只留下一声微不足道的叹息。没有轰然坠地的回响，没有震撼人心的收场。因为太过突然，反倒让人感觉不真实。
　　付晟瘫坐在地，喘着气惊魂未定，仿佛刚从水里捞上来：“你们……成功杀了他？”
　　无人回答。
　　杀死另无忧的，是他自己。他燃尽生命，却只换得如此悲凉的结局。
　　理性的人较早拉回思绪。羽諾和离陌开始有序清场，寒冥修和妘婳组织疏散，妘婳、江休、鸢时正在安抚受惊民众。但无一例外，全场氛围都很沉重。
　　“干吗要救你……你怎么不去死！你去死啊！！”一声失控的怒吼。
　　众人齐齐循声望去，却见仙月雨瞳将城主踹倒在地，一拳一拳朝他脸上挥。
　　“哎哟，痛！”被揍得鼻青脸肿的付晟连连讨饶，“别打了，别打了……！”
　　“小瞳，你冷静点！”安泽枫吓了一跳，连忙冲过去把她拉开。
　　“清泉村……仙月族……水源……水元令……复仇的遗孤……掩埋的真相……神明的假象……热爱唱歌的人嗓子被毒毁……一心想当命运缔造者的人梦想被摧毁……”仙月雨瞳被学长拉开，终于泣不成声，“他还是……没能手刃仇人给亡者报仇……”
　　安泽枫一时默然。他想起，从得知真相开始，小瞳就一直恍恍惚惚、魂不守舍。大抵，联系自己举族被灭的相似经历，她创伤再现，完全共情了另无忧。
　　鸢时和云梦雪同情地看着她。
　　寒冥修走过来，拍了拍安泽枫的肩，轻声：“安慰一下她吧，我去和付晟谈判。”
　　众人各司其职，救援的救援，疏散的疏散。河神像边，终于只剩雨瞳和安泽枫二人。
　　仙月雨瞳低下头，愤愤抹去眼泪，不想被觉得太意气用事。空气里，只剩下轻微的抽泣声。
　　“……谈判结果会是什么？”她止住哭声，启唇问。
　　“等间羽哥吧。小瞳，先别想这些事了。”
　　“付晟不会死，对吗？”
　　安泽枫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委托任务就是揪出凶手，查明真相，并保障城主的安全。”
　　“……真讽刺。”仙月雨瞳说。
　　“但他必将受到相应的审判，名誉尽毁，城主也当不成了。”
　　“就这些……吗？相较另无忧遭受的一切，付晟名誉扫地、被迫下台，就能还清了？”她咬着牙，恨恨道，“这种结果……我接受不了！河神像应当被炸毁，他应当以死谢罪……作为幕后主谋，付晟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小瞳，我理解你的感受。”安泽枫蹲了下来，轻拍她后背以示安慰，“但……信仰河神的传统估计仍会保留，只是付晟之流无法再假借河神之名害人了。摧毁河神像虽具有标志性意义，可我们不能……不能这么做。”
　　“怎么就不能了？”她拔高声音，“他们的信仰是错的！是人为操纵的！他们有权知道真相，不单是当年清泉村的堤毁真相！”
　　“小瞳，真相是残忍的。一个人信仰了大半辈子、奉为圭臬的事物，已经渗透进他生活的方方面面，他否定自己的信仰，等同于否定了自己存在的意义。他会失望，会怀疑，会崩解，会出现身份认同危机，甚至做出极端行为。这对维系诡江南的稳定和谐，百害无一利。”
　　雨瞳抬眸：“即便信仰是错的？”
　　“他摧毁了自己，无论自愿还是被迫。精神上的漂泊无依，总是比身体上的流离失所更难捱，也更无望。”
　　“所以他们就要自欺欺人，活在虚假的幸福里？”
　　“因为愚昧，因为缺乏知识，诡江南的住民始终生活在怪力乱神的迷信中。他们祭拜祂、祈福消灾，动机并没有那么完善——惧怕河神，才选择虔诚；担心做恶事会遭报应，才选择善良。”
　　安泽枫说得很明白，她已经听懂了。虔诚是出于恐惧，执着是因为绝望。
　　“另无忧执迷于复仇，也是因为太绝望……”她喃喃，“那，诡江南就该理所当然地继续愚昧下去？”
　　——你绝望吗？她追问自己。
　　——仙月雨瞳，你是不是也很绝望？亲眼目睹这一切，却发现自己无计可施，诡江南的人无药可救？
　　——你发现规则只制约善良的人，你发现结果再一次事与愿违……你是不是和另无忧一样绝望？绝望于他的绝望，绝望自己和他一样没能给家人报仇？
　　她说不清。
　　“并非每个人都拥有重塑信仰的能力，擅自介入他者命运，是件很傲慢的事。”安泽枫接着道，“人有选择的自由，我们要学会尊重他人的命运。倘若哪天有人跟你说，你坚守了大半辈子的信仰是错的，你会怎么想呢？
　　“我会反抗。”仙月雨瞳生硬地说，“……我永远不会向所谓的命运屈服。如果我坚守的事物错了，那我就承认它错了，然后重塑它。”
　　“哪怕摧毁又重塑的过程痛不欲生？”
　　“……哪怕痛不欲生。”
　　“小瞳，做你自己就好了。对付晟的审判不该出于报复，对诡江南的现状……不该以拯救之名进行干涉。”他温和地说，“就好像，我也会理解并尊重你的一切选择。”
　　“泽枫学长这样做，是出于善良吗？”片刻，她问道。
　　安泽枫沉默良久，像是经历了一场漫长的思想斗争，“倘若我说我这个人卑劣又自私呢？”
　　“怎么会，你明明那么好。”
　　“那次问你的，‘一命换一命’的辩题，我始终没找到答案……但没答案也必须做选择了。”
　　“……什么？”
　　仙月雨瞳尚未反应过来，只觉脑后一痛。昏迷前，她听见的最后一句话是：
　　“对不起，小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