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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表里不一(3) 慈悲加害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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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白闻玉醒了过来。
他粗粝的指甲在平硬的地面上划出了第五道竖痕。
它们有深有浅,有新有旧,白西装将它们掩盖的很好。
为了刻出这些痕迹,白闻玉的左手指甲惨不忍睹,全部变得光秃秃的,有几处指尖还渗出了血。
他尽自己所能地记录着时间的流逝。
在被锁着的五天里,白闻玉越来越绝望的发现,无论男人在或不在,他都没有逃离的机会。
他比起他更加的敏锐和强壮。
除了那个看上去精神不太正常的小男孩,他也见不到别的外人。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留下一些记号,或许,倘若有下一个被关在这里的人。就能从这几条竖杠里察觉到什么呢?
可能是预感到死期将至,他难得怀了些善心。
男人一大早就来了,逆光站着,一派清寒冷峭的姿态。
白闻玉的目光藏在铁栏杆后面,不声不响的打量着男人,像只阴暗又脆弱的幽灵。
等他靠近了笼子,白闻玉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从来没在食物上苛待他,尽管不觉得饥饿,他的声音还是虚弱到好像将不久于人世。
男人在他面前蹲了下来,似乎轻叹了声,“陈奇。”
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是他将要抽干他的血,然后慢慢体会一个生命在他的手里消弭的感觉。
说完这两个字后,他就沉默了下来,看着白闻玉的目光带着悲悯与犹疑。他的动作很慢,一步一步却很清晰,落在白闻玉的眼睛里。
事实上,白闻玉的眼睛已经花到看不清什么了,他微微的闭上了眼睛,没有像以往那样乖顺的伸出手。
而是与男人沉默的僵持着。
陈奇竟然也任由他这样僵持,他就像上城掌握着绝对话语权的首领们,不慌不忙,又强势笃定的将他笼罩着。
僵持的时间久了,白闻玉终于察觉出不对劲。
他似乎不急着杀了他?
难道他对于陈奇来说,还有别的用途吗?
正在这时,陈奇动了,他拿出了针管。他的手指与针管紧密贴合,仿若一体。这是一双天生适合做研究员的手。
它不适合拿枪,自然也拿不动大型武器,他挥舞不了刀,只能捏起轻巧且轻若无物的针管。
与之相应的,他在此前也没有亲自杀死过任何一个人。
当然,在不久后,面前的这个青年可能会成为他要杀死的第一个人。
这个人只与他认识了五天,但认真来讲的话,也不过是几分钟。毕竟他们也就在几分钟前,才互换了名字。
尽管他的声音,和他对他说过的所有话,陈奇记得清清楚楚。
就好像记忆着曾经做过的的实验数据一般。
有时候,记忆力太强并不是一件好事。
陈奇思索的这些,白闻玉并不知道。
他的大脑迟钝,只看到一只手摆在自己面前,他尝试说服他,“你可不可以把笼子打开?”
陈奇拒绝了。
他的手还是停在那里,也没有催促青年。
白闻玉只好慢腾腾的挪了过去,然后缓慢的伸出了自己的手——
他并不万能,也不强大。
在这本应瞬息万变的一瞬间,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没有反杀,没有决绝,没有背水一战,也没有爆发。他只能心如死灰、又平静漠然地迎接自己的死亡。
陈奇握住他的小臂,沉默的抽着他的血。
他的生机便毫无抵抗之力的从身体中溜走了。
陈奇只想这一刻快点结束。
突然。
一滴水珠落在他的大拇指关节处,陈奇一开始意识不到这是什么,他怔了几秒,才抬头去看白闻玉。他本以为自己会看到眼眶中充满泪水,哭着哀求他的一张脸,却没想到视线的落点处,是一对颤颤巍巍、紧闭着的眼皮。
只有睫毛的阴影落在了他的眼睑下方。
让人分不清这滴泪水是从哪一只眼睛中流出来的。
陈奇像是被什么有毒试剂溅到了一般,飞快松开了他的手,扎的本就不牢固的针头也顺势滑脱了青年的手腕。
陈奇没有再继续的勇气了。
他没想明白自己怎么会松开手,不就是一滴眼泪吗?
懊悔又挣扎。
自从将人掳来这里后。他没有主动凌虐过他,也没有辱骂过他,他给了他尊重,哪怕微薄至极。他对待这个青年,有在像人般的尊重。
他落荒而逃了。
白闻玉睁开了无神的眼睛,看着陈奇离开的背影。后知后觉,陈奇今天竟然只抽这些血。
供血不充足的大脑迟钝的思考着,是因为自己还有除了抽血之外别的用途吗?亦或者是......
捕猎者的慈悲?
慈悲这种东西,地下城的人在血脉里就不曾有过。
一个能视下城如牲畜的上城人,对待牲畜,又怎么会有慈悲?
想不出来结果,白闻玉干脆咧开嘴巴,称得上撕心裂肺的笑了起来。
他再次笑出了一滴眼泪,挂在眼角将坠未坠。
被满脸嘲弄的他轻飘飘的拭去了。
白闻玉在此之前,也曾尝试诱惑过陈奇。
他生长于地下城这块血腥混乱的土壤,因着眼光独到,总是能在灾祸殃及到自己之前站好队伍。手段作风残酷狠辣,也颇得一些大人物们的欣赏,他的外形条件得天独厚,是一个看上去聪明,懂得审视时度,又带毒带刺的美人。
他追随的人们都很乐意捧着他,将他看成展柜里只供展览,不供售卖使用的美丽存在。
他很会利用自己的容貌,当美丽唾手不可得,就成了一个勾人的诱饵。
纹身就是这么上钩的。
八年前,他决心离开这块土壤,为此,他打通下城通往上城的关节,办理捏造居住上城的身份证明,做出很多称得上天方夜谭的事情。
最终,一切尘埃落定了。面试结束后,他带着一把枪回到了这里,想要了结掉曾经厌恶的那些人。
等将人都杀光以后,他再慢悠悠的离开。
然而这一切,全都被突然出现的陈奇毁掉了。
他毁了他的一切。
但是,为了让这一切重现,他还是试图引诱他。
只是失败了。
但在今天,在这个他本应该死去的日子,却因对方的大发慈悲活了下来。
那么,他引诱他后想要得到的结果……究竟算不算得上另一种意义上的实现。
毕竟,他放过了他的命,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