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帮我连接到2001》山长流

2、第二章：大梦谁先

　　“你还是不愿意醒来吗？”

　　方觉梦神色复杂地凝望着躺在地上的双目空洞的中年女人，在后者摇了摇头后轻轻取走了她手里发出格愣声响的酒罐。

　　原来在她的乌托邦里，甚至都不愿意有自己的存在。

　　不过对方这样的形容让方觉梦有些眼熟。她隐约记得在世纪初，一个叫安嘉嘉的女孩也流露过同样的情态。那时候自己还是个小学生，傻傻地跟在正上初二的姐姐的身后——这样想来，那应该是2002年的时候——那个时候的姐姐也还不是现下这副样子。

　　2002年秋，方觉梦由隔壁的小学放学，过来和姐姐一起吃午饭。

　　方觉晓平时的午饭经常要糊弄过去，但是一旦妹妹来了，就会吃些好的，譬如去校外的小店要上一大碗牛肉面。这样的话总是要多拿一个小碗，自己吃不了，让妹妹用小碗分着吃。

　　“我们班说是要来转校生了。”方觉晓给方觉梦的碗里夹上面和牛肉，“好像还是个少数民族呢，打西边山里来的。”

　　方觉梦一边摆手示意够吃了，一边目光炯炯：“我还没见过少数民族呢。”

　　“大家都是平常人，没什么稀奇的。”方觉晓笑笑。

　　面店老板和展春荣有些交情——或者说，只要是这附近的人，很少有和她没交情的。她是个典型的中年妇女，所谓这个时代最常见的一种母亲形象。方觉晓爱她，但有时也会想，自己不要变成她那样。

　　门外，高声的嘶吼伴随着学生们的惊叫。

　　“你想看看我里面穿的什么衣服吗？那就用你手中的长矛，狠狠地刺穿我吧——”

　　“又是他。”方觉梦撇撇嘴。她年纪这样小，却已是见怪不怪。

　　方觉晓瞧了一眼，并没有说什么。

　　那样吼叫的人没有名字，只知道姓张，别人都叫他张老癫。张老癫年轻的时候下过牢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出来的，总之当他出现在北河二十四中周边街道的时候，就已经是这副模样了。

　　他的头发黑白交错，闪着尘土的污光。脸上像是被什么刀削斧凿了似的，有骇人的沟壑。

　　方觉晓没有刻意回避过他，但也没有搭理过。她不愿意去对他露出鄙夷的神色，但也没想过去表以什么同情。

　　“安嘉嘉真是个善良的小孩。”方觉晓再次感慨一句。

　　方觉梦嘴里吃满了面，咕哝道：“是你们班上那个数学课代表吗？”

　　“对，小姑娘记性不错。”

　　在方觉晓的印象里，安嘉嘉是一个挺完美的女孩，哪怕她深知人是没有完美这一说的。安嘉嘉性格和善，学习也好，家境不说多么富裕却也足够殷实。她总是会在别人朝张老癫扔小石子的时候施以援手，还会偶尔把自己的饭食分给他，哪怕他只会一边吃光一边问她手里有没有长矛。

　　安嘉嘉的身体丰满而有力，双眼总是有光。正如林雪某天的文字里所言：“每次想到嘉嘉，我的脑海里都会觉知到一个伟大的生命正在绽放。”

　　及至秋深的时候，方觉晓正在备战期中测试，有时午饭能省则省，方觉梦也就识趣地不来找姐姐了。当然是瞒着爸妈的。

　　等到每天晚上姐妹两个躺在床上的时候，方觉晓会给方觉梦讲讲这一天很有意思又或是无聊万分的事。譬如这段时间，那个山里来的名叫木古诺苏的学生虽然长得高大精健，却总是被人欺负也不还手；林雪还是那样终日憔悴地抱着笔杆子；王略王老师又换了什么新款式的衣服；有个初一的小学弟给自己递了匿名的信…

　　“安嘉嘉姐姐呢？”方觉梦也不明白自己那天为什么会这么问。

　　打了个哈欠，方觉晓摇摇头道：“不知道。说是病了，很久没来了。”

　　方觉梦哈哈一笑：“谁还能病得比林雪姐姐还重？”

　　“这是什么话。”方觉晓轻拍她一下，“今后不许再说这话。”

　　“诶呀，知道了。人家没有恶意嘛。”吐舌头蒙混过关，方觉梦钻进了被子里。

　　得知那个消息，还是期中考结束，姐妹两个踩着十一月夕阳的余晖走进二十四中旁侧的小书店里采买新一轮教辅资料的时候。

　　书店老板是个姓郎的中年男人，眼睛眯起来，口有些歪。这里的学生私下都叫他郎歪嘴。方觉晓不喜欢给别人起外号，所以没怎么参与过，只是听见这三个字总归知道是在说他的。

　　小书店地方不大，却往往挤满了人。这似乎是每个中学旁边的书店的宿命。排着长队等待结账的时候，周遭讨论四起，说初二有个女学生乱发善心，到底让老疯子侵害了。

　　方觉晓不受控制地竖着耳朵听，终于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

　　翌日，班上已经传得疯狂。方觉晓没有把境况同自己那还在上小学的妹妹细说，亦或是说她自己的心头都还在沉闷闷地堵。那些言论有的高高在上，有的假仁假义，有的大放厥词，总之细听下来，竟几乎没一句能够入耳的。

　　角落里的木古诺苏低垂着头，一言不发地给不同的书页贴上标记。他的头发长到肩膀，不知为什么学校竟同意不让他剪去，于是任凭风吹过它，带来一阵泥土与草叶的清香。

　　“看来大家都是善良的人。”林雪蓦地开口，忧郁的眼睛里似有波澜，“既然这样关心，不如咱们就一块去帮人家吧。”

　　教室内陷入沉默，只有秋天的风还在吹。林雪站起身子，同方觉晓四目相对，两个人就这样走出去。

　　“今天晚上去看看她吧。”良久，方觉晓终于开口。

　　“她们家连报案的勇气都没有…”林雪垂下眼去，“咱们去了，也只能被当作是去臊人家的。”

　　方觉晓明白她所言，于是不再说话。林雪抬头望向惨淡的天空，最后一片叶子也落下来。

　　“我刚才就是气不过。”林雪道，“我们到底能改变什么？”

　　方觉晓还没来得及回话，但见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孩从门框里探出头来，小跑到两人身旁扬声打断道：“好你们两个在这玩呢，再不去上课老师都要来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