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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今夕何年 好像梦了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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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醒来了。”
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呼唤,方觉晓终于勉为其难地睁开了双眼。床边的母亲展春荣宠溺地轻拍一下她的肚皮,怪她大下午的觉那么多,再睡就没有年夜饭吃了,到时候连带着亲戚们都得臊死她。
展春荣转身出去了,门外重新传来大人们搓麻将的声音。方觉晓迷迷瞪瞪,直至看到了颓落斑白墙皮的墙面上挂着的日历,才想起来今天已是大年三十,过了零点就是新的一年了。
即将过去的千禧年或许注定是个不平凡的年份,如果可以,将它的意义大胆地扩展为一个年代似乎也不是令人全然不能接受。但作为一名刚上初一的学生,方觉晓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感触,起码现下还没有。
北河二十四中,自打九三年建立起,这所学校没有出过什么风头。但作为它的学生,方觉晓嘴上偶尔再怎么骂,潜意识里到底也还是相信它终有一天能够桃李满天下的。
外头天光渐暗,深浓的沉黑中还苟且着几缕混沌的昏黄。
北河的冬天大多是干巴巴的冷,方觉晓不怎么喜欢。不过她隐约能够窥见,未来倘使自己将要远离这片土地,该是有多么乏味。
从床上爬起来,方觉晓打开斑驳木桌上的台式电脑。它厚重而笨拙,但自己家里没有,所以逢年过节来亲朋家里的日子,就是方觉晓同它进行友好会晤的珍贵时段。
奶奶的名字很好听,叫余芳如。她的家里处处都很古旧,甚至偶尔能嗅到一丝尘土的气息。但方觉晓并不讨厌这里,因为自己是全家最小的孩子,所以只要自己来了,玩电脑这项活动就只能归属于自己。
想到这里,脑袋一阵该死的疼。方觉晓开始后悔自己没有早听妈妈的话了,看来睡多了果然不行。
“账号、密码…”
方觉晓一面喃喃自语,一面在刚刚点开的社交软件上熟练地输入着自己的一切,随即就进入了“玫瑰公主”的界面。
——其实方觉晓一开始本来想叫“寂寞玫瑰”,但帮她注册的莉娜小姑和一旁围观的妈妈都觉得不太好,妈妈更是提出了“可爱珍珠”的议案。最终方觉晓咬碎银牙,双方各退一步,于是从此她便成为了玫瑰公主。
玫瑰公主在软件上点开了和“红叶青云”的聊天对话框,用她在小学微机课上打字速度勇夺全班第一的双手码出了文字:“王老师,祝您新年快乐,我们永远爱您!”
展春荣轻敲两下后再次推门道:“晓晓,记着给你们王老师发个新年快乐!”
“放心吧。”方觉晓心说咱母女可真是心有灵犀,只不过每年都要这样催一出,自己终于学乖了也不稀奇,“我刚发过去啦。”
展春荣满意地离开了,方觉晓也眼见着屏幕上跳动出一行崭新的文字:“谢谢觉晓,我也祝你们一家新年快乐啊。”
回复了几个笑脸表情之后,躺回床上的方觉晓开始烦躁起没有人陪自己玩游戏机这件事来。她喜欢玩超级马里,魂斗洛,坦克打战,冒险刀,以及自己一直云里雾里的仙剑奇侠篆和金庸群侠撰等等。这些主要是受了父亲方全清的熏陶,因为他热衷于攒钱买一些绿色的插卡或是游戏光碟。
说父亲,父亲到。这个在麻将桌上连输了一圈之后被展春荣愤然轰走的中年男人此刻略显狼狈地来让方觉晓接电话:“你们同学打来的。”
“行。”接过翻盖机的方觉晓挥挥手,示意那位中年男人不要试图偷听小女孩珍贵的秘密。方全清佯作愤懑地瘪瘪嘴,转身出去了。
“喂?”方觉晓用成熟的语调发声。
虽然只有自己一个人,但她还是不自觉地一手托着手机,另一手不羁地抚摸着自己的膝盖,双眼目视前方。每当这样的时候,她就会感慨自己真是大人气度,颇有英豪风范。
“新年快乐啊,方姐。”
“高跃进啊,也祝你新年快乐。”
高跃进是方觉晓的同班同学,方觉晓一直觉着他爷爷给他起的这个名字有些奇怪。不过如果不把它当成一个特殊的名词而只是形容一种阶段性动作的话,那就也还好吧——
反正没自己的好听就是了。方觉晓自豪地微笑。
高跃进生得高高胖胖,戴一副黑框眼镜,平时话并不多,但为人平和细腻,似乎跟谁关系都不错,只是方觉晓总觉着他有些情态似乎与其他男性朋友不同。她自认为跟他关系不是最好的那一批,但她比较欣赏这个男生的一点是他挺爱干净,喜欢穿一尘不染的白袜,露在球鞋外面长长一截的那种。
晚上家里人一块吃年夜饭,到了接近八点,电视必须提前跳转到那个播着全家必看晚会的台。那时候的晚会很好看,好看到方觉晓永远都会铭记每年的那个夜晚,并不太大的歌舞曲艺声竟能让人忽略掉外头还没有被勒令禁止的轰隆隆的烟花爆竹。
经年日久之后,或许就连方觉晓本人也不知道自己怀念的到底是当时的晚会,还是流逝的过往。但她向来明智且乐观,早知道人生即是单程道,在学校里也拥有十足十的热情。
这样的热情还体现在酒桌上,大人们觥筹交错,而她也打小便能从容地应付下来这些奇怪的客套。她虽然不喝酒,但儿时年关也从未逃过一些被动表演和犀利拷问。
有亲戚会在被她周旋后挑不出她的错处,于是只无奈笑叹说这孩子像个小大人。这样的声音慢慢演变成了关于她是否市侩的探讨,但她也从不在意,只心说各位又哪里清高了。所幸父母开明,向来是方觉晓最坚实的后盾。
北河省的年夜饭大同小异,因为这里汇集了太多的别省文化,交错复杂,倒显得它本身没那么有特色了。方觉晓的祖籍是省北的方家口,但从父辈这里就迁到了省会石门。她并未从饮食习惯之类发现这两市有什么太大的分别,倒庆幸父母迁来时少了一些水土不服的隐忧。
说是一样,却到底还是有些不同。但这样的不同大多体现在贫富差距上,比如那位她每年都要发祝福的王略王老师,以及同班的同学林雪,她们家里都是顶富裕的,吃的自然也要好些。
即便如此,但凡过得去的人家,家族人口又多些的,在这样巨浪滔滔的时代洪流的裹挟之中,年夜饭也必然是毫不敷衍,且起码都要有两道平日里不常做的硬菜的。
在方家,这样的菜一般体现在清蒸鲈鱼和油焖大虾上。但方觉晓并不喜欢过年时吃的这两道菜,因为若是自己爸爸做的,则必然要被抢个精光;倘是别人抢了做的,又往往内里无味,肉质如柴,于是鱼和虾都只剩了吮吸外头汤汁的疲乏感。
但方觉晓那时候还并不知道,往后她甚至也会怀念起这样的乏味来,它们竟足已胜过那些所谓热闹的日常。只是方觉晓的脑中又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未来的某一天,林雪那失去血色的嘴巴一开一合地同自己道:
“我何尝不知将来还会怀念现在,故而现在不必怀念以往…只是我做不到。
而有时我又想,我所怀念的,是否也是前人所厌倦的。毕竟他们也有他们的怀念。你说,我们一代又一代,到头来是不是都这么不快乐?”
倏忽地,方觉晓的头又是一疼。她混沌地抬眼,重新审视起这片阖家欢聚来。亲人们的笑脸红彤彤的,那红里有兑着碳酸饮料的红酒,也有米麦果汁,还有纷纷扬扬热气的灼腾。她不敢保证他们都是千万的真情,只是起码此刻,是大家尽皆放松的恳切的片晌。
就在这样的瞬息,电视机里像素低劣的画面吸引了众人的目光。人们屏息,凝神,等待着主持人来宣告零点的钟响。
——咚,咚,咚。
外头的鞭炮声不约而同地暂停了几秒又骤然激闹,大家再次碰杯,天边不时有欢呼声传来。
过年了。
无论如何,现在是2001年。
无论如何。
方觉晓深吸一口气,喝干叠了两只的一次性纸杯里的饮料:“妈,明早上我要吃羊肉胡萝卜的饺子!”
“又耍无赖了!奶奶不吃羊肉…”
“哎哟,管我干嘛?晓晓想吃就做嘛!大过年的,给晓晓单做二十个!”
“还是奶奶最疼我!”
“得得得,这下得了!我这最疼你的人的儿子还得给你剁羊肉馅!”
鼻头不知被谁轻轻笑着刮了一下,方觉晓突然有些想哭。多么好啊,她的座位正巧对着窗外的星光。但星光今晚是看不见的,那烟火就是星光。璀璨的烟火短暂,而深情的星光永恒。
于是她幸福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