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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一步一个血脚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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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家村人都有所感,吃东西都避开人去远离官道的地方偷偷地吃,休息时不敢离彼此太远,睡觉的地方更是挨着。
夜里,帐篷中宁久薇正睡得迷迷蒙蒙时,听到王氏压抑着啜泣低声问李氏:“如兰...有吃的吗?大妮饿得受不了了,浑身发抖,我摸她的手好凉,我和娘要粮,她不肯给,我实在没办法了......”
大妮好几天没正经吃到食物,吴老太捂粮食捂得越发紧,今天一整天大妮只吃了一口干饼,灌了个水饱。
李氏每天都看在眼里,这一路大妮瘦了一大圈,头发都发黄了。她不忍心拒绝,从包袱里拿出半块全麦大饼,道:“这给大妮吃罢,我们干粮也不多了。”
宁久薇的空间里还有三分之二的食物,并不是李氏不想匀多些食物给大妮,而是表面上她们的干粮确实不多了,两人背的包袱和背包总是能拿出食物,并不合理,做得太过了总会引人怀疑的。李氏心思谨慎,不想惹来他人的注意和觊觎。
不论李氏如何想,王氏小心捧着饼,已泪流满面,自己的婆婆吴老太一丁点粮食碎碎都不愿意分给大妮,李氏却直接给出了巴掌大的饼,这是救命的饼啊。
“嫂子记着你的好,日后定还你。”
不一会儿后,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吴王氏钻出帐篷回去了。
宁久薇翻了个身,任由睡意逐渐袭来,正要睡着之时被一道清脆的说话声惊醒。
“太婆,我饿,我也要吃大饼!”
睡在旁边的吴二小,半夜醒来看见姐姐吴大妮嘴巴嚼动,显然是在偷吃东西,他也想吃东西,于是起身去掰大妮手里紧紧握着的食物,却只抢到一指甲盖的饼碎,他也饿,饿得抓心挠肺。
可他的这一声喊叫清脆响亮,惊醒宁久薇不要紧,却同时惊醒了一圈的灾民,宁久薇和李氏惊坐起来,掀开帐篷布,月光下,灾民正睁着发绿的眼睛望着他们。
灾民不需要组织,不需要有人发号施令,他们知道这群拖家带口的人里有吃的,在一片寂静中,像丧尸一般朝吴家村人围拢过去。
李氏紧紧地捏着手里的菜刀,护着身后的宁久薇和小宝,如临大敌,要是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一刻钟之前打死她也不会给出那半块饼!
内圈,王氏牵着大妮,林氏护着二小,兴德媳妇和翠花守着有安和小丫,吴老太紧紧护着身前的粮食袋。
外圈,吴村长、吴兴德、吴兴农、吴大生、吴二狗和吴栓柱,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农具,有斧头、镰刀、菜刀和锄头......
一路上箩筐扁担丢了,板凳丢了,独轮车丢了,锅碗瓢盆丢了,唯独武器和粮食不能丢!
二十几个灾民簇拥上来,麻木的脸上露出发狠拼命的凶劲,吴家村人惶恐不知怎么办时,吴兴德率先举起手里的镰刀,朝靠他最近的灾民挥了过去。
镰刀从胸口划过,溅起鲜血点点,掀开了一场恶斗,吴家村人有武器,却要守护家人,灾民什么都没有,但光脚不怕穿鞋的。
灾民不断向包围圈发起冲锋,吴家村的男人阻挡了一波又一波,渐渐吃力。
吴村长年纪大,吴兴德身上有伤,他们守着的位置渐渐露出缺口,眼见灾民就要冲进来抢东西,内圈里伸出一只手,把毫不设防的翠花推了出去。
翠花向外跌倒,撞在正要冲进来的灾民身上,又被灾民推开,重重摔倒在地,发出“啊——”一声尖叫,本守在另一边的吴栓柱见状赶过来,把她捞起,一时防守阵型溃散,形势剧变。
灾民不顾身上的伤口,向近在咫尺的粮食发起又一波冲锋。
吴村长见势不妙,举起菜刀割断了两头驴的牵绳,用菜刀狠狠地各拍了一下驴屁股,两头驴嘶叫一声,受惊一般向外狂奔,撞倒了好几个灾民。
此时形势又变,面对手握武器的吴家村人,和无人守护的两只驴,一部分反应快的灾民已经先一步冲去追驴,后知后觉的另一部分灾民也掉头去追,深怕去迟了,连驴骨头都抢不到。
才一会儿,吴家村人周遭就只剩下几个躺在地上呻吟,站都站不起来的灾民。
......逃荒路上一脚一个血印。
吴兴德踉跄着后退几步,摇晃着就要倒下,兴德媳妇从后面托着他却撑不住他的体重,两人跌坐在地。
吴村长家的老驴和吴栓柱家的驴都放跑了,幸好睡觉时粮食都捆在身上,行李也放在身边,才没有失去更多。
翠花一直捂着肚子,吴栓柱环抱着她关切问道:“翠花,你怎么样?”
“我......我肚子疼......”
吴大生一巴掌“啪——”扇在吴二小的脸上,吴二小放声大哭,林氏见儿子哭得委屈,蹲下身抱住他,埋怨丈夫道:“二小又不是故意的,你干嘛打他。”
吴老太一把拉开吴大生,维护孙儿道:“孩子不懂事,和他置什么气。”
吴二小见娘亲和太婆给他撑腰,刚升起的一丝丝愧疚顿时烟消云散,甩锅道:“爹,是姐姐夜里偷吃饼!”
坐在地上的吴大妮吓得缩成一团,吴老太一把拧住她的耳朵,“死丫头!还偷吃!看我不踢死你!”
吴老太不舍得曾孙被骂,却使了狠劲踢踹瘦骨如柴的曾孙女,吴王氏忙抱住大妮替她挡住踢踹,吴二狗拖住吴老太,“奶,别打了。”
“翠花!翠花!你怎么样?”
吴老太踢踹大妮时,吴栓柱怀里的翠花肚子疼得脸色发白,眼睛一闭,竟叫都叫不醒了。
李氏手握菜刀一直不曾松懈,就怕再有灾民围上来,此时见翠花昏迷,把菜刀往腰后一别,蹲到翠花身边查看。
宁久薇也蹲下来,这个平日里不吭声,却温柔细心、和吴栓柱和和美美的女人,此刻脸色发白,气若游丝,无论怎么叫都没有反应。
李氏从她身上闻到了血腥味,想到她刚说肚子疼,忙查看她身下的裙子,深蓝色的布料看不出什么,她伸手摸了一下,有些粘手的湿润,摊开手映着月光,一片血色,脸色不好道,“怕是小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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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形容狼狈,吴兴德伤口脓肿,发起高烧,由吴村长和吴兴农轮流背着,翠花小产失血昏迷,吴栓柱也一路背着她,走了一天一夜不停歇,终于来到白沙镇。
白沙镇城门并不巍峨,但在焦急的一行人心中却如沙漠中的绿洲。此时城门外聚集了许多灾民,或席地而坐,或躺倒休息,还有人在路两边搭建草棚子。
吴村长放下吴兴德,才喘口气,便走过去拦下一个抗木头的中年男人问道:“这位兄弟,白沙镇什么情况,怎么大家都在这城门外搭棚子?难道白沙镇不让进?”
中年男人放下肩上大腿粗的木头,答道:“看到那边了吗?东边是官家在发赈灾粮,西边是贾大户在开棚施粥。不让灾民进城,但可以在城门外搭草棚安顿。”
听到有吃的,吴村长松了口气,但兴德得看病啊,“就没法子进城吗?我儿子病了,得去医馆啊!”
中年男人休息结束,蹲下又扛起木头,简短答道:“赈灾粮棚子旁有大夫义诊。”
吴村长大喜过望,连声答谢:“多谢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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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沙镇城门口,官兵镇守着城内抬出来的杂粮窝窝头,面黄肌瘦、形容憔悴的饥民乖顺地排着队,队伍蜿蜒百余米。
其他人去排队等粮,而吴村长和兴德媳妇扶着吴兴德,吴栓柱背着翠花,还有宁久薇和李氏抱着小宝,他们要先排义诊的队。
身边大多是咳嗽的病人,宁久薇听他们咳得嗓子都开始痒了,从包里拿出一块细棉布叠了好几层,给李氏遮住口鼻,自己也这样做好防护。
半个时辰后,排到他们,大夫给吴兴德刮脓上了些药粉,“每日给伤口换药粉,如今药材稀缺,就不开药单了。”
翠花失血过多,大夫建议好好养养,多吃点补血的食物。
至于小宝,大夫望闻问切半天,“没事,脉搏强劲,气色红润,没有大碍。”宁久薇见问题还是无解,有点急躁追问道:“那为何总不醒?”
“这......”大夫也没见过这么稀奇的,明明身体健康,却总睡不醒,一时答不出来。
见她们僵持在那里,后面排队的病人不耐烦道:“没事儿就让一让,我们还要看病呢。”
宁久薇只好抱着小宝让开位置,李氏跟在后面安慰道:“这镇上大夫看不出来,那我们就去无为城找大夫看,小宝能吃能喝能睡,一时半会儿没事的啊。”
几人正要往领赈灾粮的队伍去排队,前头吴大生拿着两个窝窝头过来挡住他们的道,递给吴村长和吴栓柱一人一个,略带讨好道:“饿了吧?这两窝窝头,给兴德和翠花先吃吧。”
吴栓柱没有搭话也没有接窝窝头,和他擦肩而过,背着翠花往队伍末尾走去。
若不是他家孩子没管住,惹来那样的事,翠花就不会受伤,他一想到翠花肚子里那个还未察觉就已死去的孩子,就心疼又自责,当时自己怎么就没陪在翠花身边。
面对吴大生的讨好,吴村长抿唇皱眉,若不是二小不懂事闹那一出,兴德也不会伤势加重,心里难免怪吴大生和林氏没带好孩子,语气不太好地回了一句:“你们吃吧,我们自己排队。”
吴王氏领着大妮追上来,扒拉了一下吴大生的衣袖,“大生!这是大妮和二小的窝窝头,你让他们先吃吧。”
原来是吴大生拿了两小孩的窝窝头来讨好他们,吴村长气得哼了一声,不再理他,甩袖走了。
吴大生恼羞成怒,觉得面子过不去,骂道:“吃吃吃,就知道吃,惹了多少事他们不知道?我们能走到这就是靠跟着村长,现在两家对我们不理不睬,往后怎么是好?”
不和村里人团结在一块,光靠他们一家老的老小的小,怎么走到无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