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第 29 章 ...
-
江瑀不由正襟危坐,因即将接触某些真相而手指下意识收紧。
然而满仓却像正在遭受什么巨大的折磨。
他踌躇许久,终究还是将脑袋在地上磕出了重重的响:“五年前……那桩案子……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江瑀微微眯起眼来。
这家伙一定知道些什么,否则不至于害怕成这般模样。
他方才有一瞬,必然是想说出些什么的,只是不知最后为何终究还是选择了闭嘴。
江瑀冷笑一声,将那带着豁口的瓷碗举到了满仓头顶,缓缓倾斜。
带着浓烈馊味的冷汤就这样淅淅沥沥,浇落在了他头顶,顺着额头脸颊,顺着他的头发,滴滴答答落在了地上。
变质的菜叶沾满了他的头顶。
江瑀搁下碗,冷冷斜睨着满仓:“这汤放凉了啊,听说冷汤能教人清醒。如何,公公可想起什么了吗?”
满仓鼻端充斥着酸臭气息,死死攥紧双拳:“奴才……什么也不知道!”
江瑀闻言微微后仰,靠回了软榻上,看向满仓的眼底渐渐染上杀意。
***
陆蒙已被禁足了足有一个多月,总算得了皇帝召见。
步入昭乾殿,皇帝见他一副懒散模样,再度忍不住皱眉斥责:“好歹是个武将,堂堂一军总督,这副姿态叫人看到,让旁人作如何想!”
陆蒙心下不由觉得好笑。
当初他们四人一同长大,太子年纪最长,也最爱摆出沉稳架子对他们三人说教,当真将兄长架子摆的十足。
他在四人中排了第二,也算其余两人的兄长,却实在不是什么正经人,成日里惹是生非不说,还总带着二皇子胡闹。
那时的二皇子虽自命不凡,自诩是陆蒙的长辈,却到底还是个孩子,总经不住陆蒙诱惑,被他三言两语稍一激将,就什么都敢做……虽然那时陆蒙其实最想一起玩的其实是江瑀,而江瑀却总从来不屑与他们为伍。
如今到底是与当年不同,那个曾经只会跟在陆蒙身后咋咋呼呼的小皇子,已渐渐成了不怒自威的君王,不知不觉间也学会了他兄长那一套说教做派,真成了陆蒙长辈一般。
似乎只有陆蒙没有变,还是和少时一般的纨绔模样。
心下这样想着,陆蒙面上却仍是吊儿郎当:“这儿又没别人,臣在皇上面前,自然无需伪装。况且皇上关了臣这些日子,早已够没面子了。”
说罢,他又故作忧心模样:“皇上,您不会当真要革了臣这总督的职吧?这案子不是已经同我没什么干系了么,要是丢了官,回去我爹真要动家法了。他这些日子瞧我不顺眼,总想找机会揍我。”
皇帝只冷哼:“端亲王是为这个想揍你吗?少在这儿说这些混账话,朕找你来是有差事要交给你。办的好了,这总督之位自然还是你的。今日霖州出现了一群流寇,聚集成势,这件事你可听说了?”
陆蒙闻言一奇,佯作对此事全然不知:“流寇?霖州居然也有土匪啊……皇上莫不是想让臣去剿匪?”
会选中陆蒙倒也不多意外。
此次剿匪,首先绝不可让陈氏子弟领兵,这便已将大梁近半武将排除在外;另外朔方与河西的将领也是轻易动不得的。
且不说边镇守军轻易不可调动,便是能调,这两边军将可是皇帝登基后费九牛二虎之力,才培养出的。
无论动了哪一方,陈大帅来日都必将视其为眼中钉,而他们眼下并没有能够和陈大帅抗衡的力量。
如此一来,将领人选便只能从金枢卫和枢机军中出。
可金枢卫肩负京城巡防要务,少量调度倒是无妨,可若要让他们出兵,也是一堆麻烦事。
算来算去,竟只剩下了陆蒙。
可选定陆蒙,却不代表对他全然信任。
皇帝搁了手中卷宗,抬起眼来,看向陆蒙的眼底仍带试探:“朕若说是,你可愿领兵?”
只一个眼神,陆蒙便已明白皇帝心思。一面不得不用他,一面又处处防备他。
他勾起唇角,仍是一副混账样:“臣当然愿意!只是枢机军在京城安稳多年,骤然要动兵……臣自会竭尽全力,就只怕万一悍匪难除,臣这总督之位不能受影响吧?”
“混账东西!还未出兵,你倒先打起退堂鼓来!”皇上再次被他气到,却也同时再度安心:“堂堂京城守卫军,竟连些残兵游勇都要怕,你将皇家颜面至于何处?朕要你此战,只许胜,不许败!”
“皇上这般说,那臣可得向皇上借些人。您不让金枢卫去,可借几个人给臣,总不是什么难事吧?否则,臣一人哪里来的带兵剿匪的经验?”
皇上抬眸,目光深沉:“京城中不早就流传着你少年时在外剿匪的事迹?怎么如今二十多岁,反倒不及十几岁时候的能耐了?”
陆蒙混账地笑起来:“旁人不知道我,皇上您还不知道吗?您看那时候我那样子,像是能有这等能耐?不过是每每去暗巷听曲儿时,只要拿着这事吹嘘,就能收获不少芳心罢了,打架时也能有退敌之效。”
皇上闻言,笑骂道:“混账东西!”
不过他原本也有从金枢卫中挑人同往的心思。
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是所有皇帝都最担心的问题,他原本也打算派人盯着陆蒙。
陆蒙自己提出,反倒替皇帝省事,遂痛快应下。
陆蒙得了皇帝准允,欢天喜地谢恩退出了昭乾殿。
可在转身瞬间,眼底却闪过狠辣阴翳。
*
柳怀安独自一人缓步走在官道上。
不过一月光景,这人像是老了许多岁,须发半白,脸上也多出了许多深壑纹路。
早晨出门时还好端端的儿子就这么没了,至今全家都还瞒着没敢让老母亲知道。
母亲老糊涂了,唯一还能记得的,就只有柳成垣这个孙儿,整日里找寻他。
也不知柳成垣死讯还能瞒多久,也不知这消息若被她知晓,老人家的身子还能不能撑得住。
柳怀安抬眼看着面前白茫茫仿佛看不到尽头的官道,心底忽地升腾起无边茫然。
“柳大人怎得不乘轿?这几日正消雪,正是冷的时候呢。便是忧心国事,也当注意自己的身体啊。”身后忽地传来一年轻人的声音,不仔细去听,竟和柳成垣有几分相似。
柳怀安回头,见对方背光而立,刺目阳光下让人看不清他的面容。
可那身形模样,竟活脱脱像极了柳成垣!
柳怀安陡然睁大了眼,一瞬晃神,双唇不住颤抖,几步抢到了此人面前。
可待看清,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这不是他儿子,不过是个和柳成垣年纪相当的年轻人罢了。
他长叹一声,忍下了浑浊老眼中的泪花,向对方还过一礼:“平日不是在府中就是在户部,总闷在屋子里,便想出来走走。不知阁下是……”
他不记得在哪里见过这个年轻人。
便听对方报过了自己姓名:“卑职不过一介小小胥吏,大人或许都不曾见过我,可我对大人才名却是仰慕已久。”
柳怀安对这人的确没什么印象,只是看着这人风华正茂的模样,胸中便愈发痛惜。
不待他说些什么,这人已然重新开口:“正是因仰慕大人,因此眼睁睁看着有些事发生,看着大人被蒙在鼓里,卑职才会愈发为大人感到不公。”
柳怀安一愣:“你什么意思?”
这胥吏抬眼,目光真诚:“柳大公子之死,凶手尚未被揪出。”
柳怀安呼吸一窒,旋即横眉:“休要妄言!杀害我儿的凶手正是梁许那狗贼,此人已然畏罪自裁,你莫要在此胡言乱语!”
“畏罪自裁好啊,只要凶手已死,许多事便不需要去细察了。譬如凶手为何要杀人,如何杀的人,是否有同谋,背后是否有人指使。反正人都死了嘛,查也是查不出什么的。畏罪自裁,这样的话,大人您信吗?”
一阵寒风骤起,吹得柳怀安一个哆嗦,浑身都冷透了。
这是这段时间以来,柳怀安始终竭力控制着自己,不想也不敢去深想这件事。
皇帝亲自下了旨,将梁许定做了这两桩案子的凶手,意思明了,就是要这件事在此终结。
他有什么办法?他能有什么办法?
他只能说服自己,去相信这个所谓的凶手。
旁人或许觉得柳成垣是个不成器纨绔,扶不上墙的烂泥,可再怎样不成器,那也是他抱在怀里,从牙牙学语的垂髫小儿,一点点养到这么大的宝贝心肝,是会在他面前耍宝,在奶奶面前逗趣的好儿孙。
他如何不心痛,如何不想揪出真正的凶手,可他能从哪里去找!
胥吏见柳怀安神情,便知他是当真伤了心,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卑职若是什么都没有,是断然不敢贸然来寻大人的。我来找大人,正是因为想要帮大人,亲手替柳大公子报仇。”
***
满仓跪在江瑀脚边,趴伏在地,涕泗横流,不住干呕。
馊掉的饭菜散发出浓烈的酸臭味,此刻都成了他替自己选择的刑具。可他宁愿强忍着将这些东西塞进嘴里,也不能回答江瑀的问题。
“公公不想吃便罢了吧。”江瑀原本就食欲不振,看到这副场面实在是倒胃口,不想让这人继续在自己面前现眼,拂袖转开了脸去。
满仓浑身一震,惊恐地瞪大眼睛看向江瑀。
江瑀已不想和他继续纠缠:“公公不是说皇上还吩咐了差事?快些去办差吧,可别耽误了皇上的事。”
分明听着是得了宽恕,可满仓心下却愈发惶惶。他抻长脖子咽下生了霉的馒头,膝行上前:“公子!千错万错,有什么罪责都是我一人的罪!您……您是个好人,您……”
江瑀听到他这话,忍不住嗤笑出声:“我是个好人?”
满仓眼泪止不住地奔涌而出,额头死死抵住了地面:“您……是个好人,当初在宫中……便待奴才不错,是奴才……对您不住。您杀了奴才吧,只要您肯放奴才家里人一条生路。”
“说得我像个恶人。你可是皇上身边红人,杀了你,我不得给皇上一个交代么?”江瑀说着,随手将桌上巾帕丢了过去:“擦擦吧,还要办差呢。”
他方才的确对满仓起了杀心,但现在还不到时候。
这人眼下看来知道不少东西,留他一命兴许还有用。
满仓猜不透江瑀到底在想什么,只知道若换了自己,当日蒙受那般屈辱,来日必要加倍奉还。
难不成江瑀就这样放过了自己?
满仓只觉心下更加惶恐,可一时间却也想不出自己还能如何,只能逃也似地离开了奉恩殿,险些吓坏了路上遇到的小太监。
很快便有人进来,将地上残羹冷炙全部打扫了干净。
又片刻后,一个生面孔的小太监提着精致的餐盒进入了殿中,想来是满仓重新安排过来的人。
他如今知晓江瑀身份,自然是半分也不敢懈怠的。
小太监低眉顺目,并不去看江瑀,江瑀也并未对此人多加注意。
可谁料搁下一盘沉香鸡时,小太监却低声开了口:“端亲王府特供。是端亲王世子从河西请来的厨子,特意赶着给宫里送了许多份,公子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