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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笑谈人生 往事凶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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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后上班的第一天,即使避开了早高峰,秦依依旧在路上堵了半个多小时,姐弟俩到公司时已经临近十一点。
秦尔兴冲冲地下车,望见那辆白色轿车已经在车位上规矩地停靠。秦依接着电话,朝回头的秦尔摆了摆手,秦尔走向电梯的步伐忍不住加快。
电梯的提示音响起,秦尔大跨步的迈进,扑进陈意怀里,陈意扶正了秦尔。秦尔站在陈意身旁,歪着脑袋看着他。陈意朝着秦尔侧过来时,脸颊几乎擦过秦尔的鼻尖,陈意抬手指了指电梯的上方,憋着笑说,“有监控。”
秦尔一下子收起了笑容,“我有那么不矜持吗?!”说完秦尔朝旁边走了步,和陈意隔了一片空白。
秦尔盯着脚尖,再抬头时眉眼是藏不住的欢喜,嘴巴却抿出严肃的弧度,“我姐喊你元宵节回家吃饭,你来吗?”
陈意看向秦尔时,秦尔又像鸵鸟似的低下了头,陈意一个伸手将秦尔揽进了怀里,秦尔慌乱地瞥向摄像头,就在他抬头的瞬间,陈意对着他的后脑勺飞快的亲了一下。秦尔扭头瞪了一眼陈意,陈意扬了扬眉,一只手扶着秦尔的后颈,撸猫似得滑到了脊椎骨,顺着又搭在了腰上。秦尔一个激灵抖了抖,箭步冲到电梯门前,在陈意又不安分时,心灵感应般的回头狠狠横了陈意一眼。陈意一只手抵在嘴边,遮着得逞的坏笑,退后了一步,不再招惹秦尔。
电梯门打开时,秦尔飞快的蹿了出去,陈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来。”
秦尔回头,电梯门缓缓关闭,陈意靠在电梯里,嘴角噙着笑,神情轻松自在,悠哉的模样仿佛这世界上的一切都唾手可得,可他却又全然不稀罕。
元宵节时天空又纷纷扬扬地飘起雪花,秦尔看着车子后排挤不下去的礼盒,目瞪口呆,指了指最面上的那件燕窝,“你信不信,我姐看了肯定要骂你。”
陈意瞥了眼后视镜,“依姐忠言逆耳,我这些年也听惯了。”
秦尔回头坐端正了,后视镜上挂着的平安符随着车子的行驶轻巧地晃悠着,他满意地拍了拍平安符,一脸欣慰。
“我本来挂手机上的,结果被宋时绥瞅见了,他还神神秘秘的跟说我,你也给贺黎送了一个。我说这陆渝也太做贼心虚了吧,还主动交代上了。”陈意语气很是复杂,秦尔偏头望向窗外,充耳不闻。
雪花飘在车窗上,撞出一片雾蒙蒙,秦尔伸出手指,随意比划着,指尖掠过玻璃,清晰了窗外的世界,“陆渝有很多苦衷的。”
“是,就他苦,别人都比不过。”陈意没好气地回了句。
“你怎么这也比呀?比较是偷走幸福的小偷没听过吗?”秦尔继续在车窗上写写画画。
“没听过,谁说的?比不过的人说的吧。”秦尔听完这句欠揍的话回头瞪了眼陈意,想着这人正在开车也接收不到白眼的讯号,又说道,“贺黎拿我做幌子的事儿,我一早就知道了,也没当回事。但既然宋宋能当真,你自然也能,是我没考虑周全,我这个人好像总是这样,想着大家都好,但其实最后总有人不好。”
“然后你就生自己的气,自责的同时还顺带着把我也给连坐了,每到这时候倒不分你我了哈。”陈意语气揶揄,可难掩酸楚。
“我现在明白了,没有人是我身上的包袱,活得太一厢情愿了反而会弄巧成拙,为什么要用世事无常来惩罚自己呢?”秦尔举起袖子擦了擦车窗,又凑近呵了片气,得到了崭新的画纸。
“你这反射弧真够长的,绕了大半个地球才把这信息给传达明白。”陈意看了眼秦尔,秦尔贴在椅背上,双手捧着玻璃上划拉出的爱心,献宝似的。
“刚才还在上面画猪头呢,别以为我没看到。”陈意轻笑了一声。
“你能不能专心开车?!”秦尔愤愤地抗议。
大雪将巷子覆盖得洁白如新,地面上积了薄薄的一层,这条道路仿佛躲过了时间,兀自在岁月中静好。
两人双手拎得满满当当,才把车上的礼盒都清空,走到屋门口,秦尔把手中的东西放下,拍了拍陈意头上的雪花,又拨浪鼓般的晃了晃脑袋。
屋内人被门外的跺脚声引来,“不进屋在这儿傻笑干嘛?杵着当门神呢?”秦依莫名其妙地看了两人一眼,又朝屋里走去。
进屋的时候,梁劲欢正在餐桌前摆着碗筷,他抬头看到两人,笑着接过了礼物摆放好。满屋饭菜飘香,秦尔走近,看着一桌子满满当当的菜品,色香味俱全,甚至摆盘都精致讲究。梁劲欢冲着秦尔笑得有些不好意思,秦依倒是很坦荡,“大过节的,订这么一桌菜也很费心思的好吧?”
梁劲欢认同的点了点头,“这家口味挺不错的,我们不是没诚意,主要你姐看不上我做的西餐,她自己呢?连个面都煮不熟。”
陈意正端着茶杯,听完这句一口茶呛着,咳个不停。秦尔走到陈意身边,拍了拍他的后背,笑着对表情诚恳的梁劲欢说,“估计这房子漏风,他一见风就咳嗽。”
梁劲欢听完不可思议地眨了眨眼,秦依一脸戒备生怕陈意拆穿自己,丢下一句“什么毛病”就溜去了厨房。梁劲欢挠头笑了笑,也跟在了身后。
陈意见两人都不在了,终于憋不住笑,“哈哈哈,秦依可真能装,她那厨艺当副业都能去开馆子了——”
“你闭嘴,我姐到现在连个鸡蛋都没在我姐夫面前煎过,你可别说漏嘴了。”秦尔瞪了陈意一眼,郑重声明。
“我可不敢,我怕你姐把我做成下酒菜,太好笑了哈哈哈,我跟你说,当年你姐在漠北跟剧组的时候,都能用热水壶卤茶叶蛋,还靠着那一锅卤料征服了导演,硬生生把戏给加成了男二号。”陈意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伸手擦着眼角。
秦尔也听笑了,等秦依端着汤圆出来时,两人的嘴角都咧得收不住,秦依横了陈意一眼。
待四人都坐下了,梁劲欢只见过陈意几面,唯一的印象便是这人过于阴郁,眼下见着陈意乐不可支的模样,难免觉得稀奇。
“这糖藕好吃。”秦依尝了口看向梁劲欢,梁劲欢笑了笑,对着陈意说,“我祖籍苏州,按理说咱们都是江南人,能吃一块儿去。”
“嗯,挺好吃的,要是有茶叶蛋就更好了。”陈意说得一本正经,秦尔听完几乎把脸埋进了碗里,在桌子底下狠狠踩了陈意一脚,陈意疼得眉头一跳。
“茶叶蛋?”梁劲欢满脸疑惑,求助地看了看秦依,秦依脸上的笑容稍纵即逝,“他脑子有病,你别搭理他,也就我弟把他当个宝。”
“姐!你说他就说他,埋汰我干嘛?”秦尔郁闷地喊了声,觉得全世界最难搞定的男人和女人都在这桌上了。
梁劲欢生长于大家族,严谨淳厚的家风更注重体面和睦,甚至过于喧嚣的饭桌,就是不得体的。他安静地吃着饭,满含笑意地看着秦依和两人斗嘴,秦依眉头微蹙,眼角都是风情,就连假装生气的模样都活色生香。
“梁导喝酒吗?我带了瓶好酒来。”陈意收敛起笑意,规矩地问着梁劲欢。
“我可以喝,但是你开车了喝酒方便吗?”梁劲欢话刚说完,秦依总算逮着机会报仇,立马接话,“能不方便吗?咱家卫生间都给他摆上牙刷了。”
陈意气定神闲地起身拿酒,倒是秦尔轻呼了一声,“姐,你和陈意斗嘴,波及无辜干嘛?!”
“不然你那牙刷给谁备着的?哦,自己刷,一三五浅色,二四六深色,周日双管齐下。”秦依偷瞄了眼陈意的背影,他正在沙发边拆着酒盒。
“我待会儿就帮你把他灌醉。”梁劲欢悄悄地冲着秦尔说了句,秦尔听完瞪大了眼,秦依夹了筷烤鸭给梁劲欢以示嘉奖。
陈意拿着一瓶红酒回桌,正巧对上秦尔惊恐的眼神,“你喝吗?”秦尔摇摇头,又急忙点了点,冲着秦依使眼色,秦依却笑眯眯的把酒杯递了出去。
“这酒口感紧实浓稠,闻着还有可可味和花香,依姐肯定喜欢。”还没等陈意接过酒杯,就被梁劲欢截胡了,“之前体检,她有个指标不太好,正努力戒呢。”梁劲欢拿着酒杯,倒了杯橙汁,秦依看着梁劲欢的自作主张,抿了抿唇并无异议。
三杯红酒和一杯橙汁碰撞出清脆的玻璃声,秦依很有一家之主风范的致辞,“元宵快乐”,秦依说完看向梁劲欢笑了,梁劲欢很是捧场,“团团圆圆。”
秦尔将酒一饮而尽,他不会喝酒也不常喝,不一会儿便酒意上脸,眼下都泛着醉醺醺的红。
梁劲欢举起酒瓶时,秦尔急忙捂住杯口,“我不能再喝了,再喝踮着脚就能飞起来了。”
梁劲欢只笑了笑,给陈意倒了杯,陈意道了声谢,又看着这人面不改色的模样说,“我只听说过你在外滴酒不沾,没想到你酒量竟这么好。”
“他酒量一点也不好,只是酒品好罢了,他看着清醒,其实连圆周率的后几位都背不出来了。”秦依的脸被暖气烘出红晕,竟也像醉了。
“我不喝酒的时候也背不出来。”梁劲欢一本正经的回答。
“那美国的数学基础教育还真堪忧。”秦依皱了皱鼻子,冲着梁劲欢挑衅。
“确实,你这理科状元的基因去了说不定都白搭。”梁劲欢这句话说完,犯晕的秦尔立马来了精神,“姐,你要去美国吗?”
秦依看着秦尔,笑容温和,“不去,美国冬天太冷了,都是暴风雪,玻璃上的冰得用铲子刮,门都能被雪给堵住了,咱们这儿的雪多温柔啊。”
“你姐说这辈子再也不去波士顿了。”梁劲欢语气无奈又纵容。
陈意闭着眼睛靠着椅背,一只手寻摸着揪住了秦尔的衣角,在这过于松懈的氛围中脱口而出,“那是,依姐最喜欢夏天了吧,就连出差也喜欢往南边儿跑。”
“我姐小时候一到冬天就蔫儿了,我妈说她属知了的。”秦尔看着衣角被陈意拽得晃悠,伸手企图握住,陈意一把躲开,两人幼稚的玩着猫捉老鼠。
“那到了新加坡,岂不是一年四季都闹腾?”梁劲欢像是想到了那副场景,笑着摇了摇头。
“新加坡?”秦尔猛地抬头,桌下的手被陈意捉住。
“嗯,我决定去新加坡了。”
陈意听到秦依这句话,抬起头,射灯光柱般地看向秦依。
秦依在对面两人的注视下,拿起汤勺,长长的柄如同话筒般握在手中,“我准备辞职,去新加坡工作,那边有家公司想挖我挺久的了。”
陈意用力眨了眨眼,又伸手抹了把脸,驱赶着醉意,“不是,何曳知道吗?”
“保密措施做得再好,也只能瞒到你这个层级,他应该有所耳闻。”秦依放下勺子,端正了坐姿,真如接受采访般。
秦尔看着秦依,酒意烟消云散,千言万语只化为一声,“姐。”
“嗯?”秦依耐心地等待着秦尔的言语,姐弟俩对视,秦尔牵强地笑了笑,“那你还回来吗?”
“废话,这咱家呢。”秦依回答地不假思索,秦尔目光低垂,落在满桌的杯盘狼藉之上。
“心软了吧?”梁劲欢侧头观察着秦依的表情,计较的说,“你通知我的时候可没这么柔情似水。”
“别把我说得跟负心汉似的。”秦依斜了梁劲欢一眼,“你在剧组里呆着,我在哪儿对你有区别吗?”
梁劲欢听了理亏的一笑,往秦依身旁凑了凑,秦依吸了口气轻轻地歪靠在梁劲欢肩头,她低头能看到对面两人紧贴的手臂,抬头能看到两人的面容,所以她的目光不高也不低的盯住两人肩头间的那条缝隙。秦依闻着梁劲欢身上的酒气,竟也有些微醺,她觉得自己好像化身了一条鱼,从那条石缝中游走。
“我生在北京长在北京,读书在这儿工作也在这儿,敢情活了这么些年都没活出四环。”秦依自己把自己给说乐了,笑着在梁劲欢肩头蹭了蹭眼睛,“我挺喜欢新加坡的,就连每天偶尔出现的暴雨,我都觉得畅快,像活在热带雨林里。我也想出去走走,尔尔你这样就很好,人总得绕一圈儿才知道哪儿是自己真想待的地方对吧?我又不是棵树,就栽在这儿院里了,你也别存着什么守着这个家的心思,只要咱们心里惦记着对方,在哪儿都是一样的。”
陈意听完这句叫苦不迭,“依姐,你自己闯荡天涯也就算了,怎么还撺掇着秦尔啊?”
“他又不是个文物古董,自己还不会长脚跑了?他要是乐意和你在一块儿,谁也说不动他,当年我在他面前哭得声泪俱下的,我妈都跪地上求他了,他存过别的心思吗?”
秦依头一回提起往事,梁劲欢忍不住问了句,“你以前这么封建糟粕呢?”
“闭嘴。”秦依仰着头瞪了梁劲欢一眼,指了指客厅的方向,“我妈可就在那儿,你说话注意点儿。”
“姐,我前阵子去华济寺,我跪在那儿什么都没求,如果真的有神明保佑,我只想感谢,因为我走了那么远,想回来时又真的回来了,我觉得踏实。没走过的路总归要去一趟才知道到底迷不迷人,哪天你要是也看倦了外面的风景,也想回来,到时候我给你兜底。”秦尔两只手抵在桌面上,说完深深地吸了口气,秦依的笑颜盈盈在他眼中变得模糊。
秦尔拿起桌上的酒瓶给自己倒了杯,秦依高举酒杯,“叮”,杯子相碰出命运的提示音,祝贺两人在岁月面前终于可以笑谈人生。
秦尔最后是被陈意给抱回房间的,秦依看着陈意轻拿轻放的动作,调侃了句,“你这一见风就咳得跟个破锣似的,没想到身体素质还行啊。”
陈意对这个形容颇为不满,瞥了一眼秦依,又继续替秦尔掖好被角。秦依双手抱肩,悠哉地看了眼手表,“我看你也喝挺多的,你自便吧。”
秦依说完转身走出房间,陈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秦依,我也给你兜底。”
这句话将秦依砸得恍然,她缓缓地转身。
秦依嘴角牵动了下,眉眼低垂,继而抬头,看向陈意。陈意站在床边,在落地灯暖黄的光芒包裹下,那副冷峻的面容竟染上了几分温情。秦依和陈意交手多年,见惯再多这人纵横谋划明争暗算的模样,也无法打磨出一颗无动于衷的心。这么多年过去了,陈意被光勾勒出的侧影,依旧那般挺拔俊逸,不讲道理地逃过了岁月蹉跎。秦依一时之间分辨不清自己究竟是因为想起初见时的陈意而难过,还是看到陈意一如初见时那般光风霁月而难过,但她知道,往事凶猛,难得逃脱,总得释然。
秦依点头笑了笑,明眸皓齿,她伸手抹了抹眼角,像是笑出了泪。
熟睡的秦尔不安分地动了下,陈意低头整理着被掀开的被子,抬起秦尔小臂时,动作轻柔地仿佛捻着蝴蝶的翅膀。
秦依笑意渐深,转身离开,轻轻地带上了房门。
秦尔从梦中醒来时,发现身上的被子早就被踢到了一边,他打了个寒颤。秦尔撑着手起身时,望到窗外的一个身影,他趿着拖鞋跑去窗前,陈意正在院子里扫着积雪,穿着白色高领毛衣和灰色西装裤的他,手拿着一柄笤帚,灰头土脸的动作却也显得游刃有余。秦尔打开窗户,冷风往屋子里直灌,陈意抬头看到秦尔,拎着笤帚走来,秦尔穿着睡衣半梦半醒,头发睡得乱糟糟的,陈意伸出一只手在秦尔面前晃了晃,“都几点了还梦游呢。”说完从外面把窗子给推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