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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好朋友 “后来的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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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那晚后,秦尔当真是再没碰到过陈意。电梯从负一楼升上来时,秦尔总是不由自主的站直了,就在他做好会面的准备后,电梯门打开却不是意料中的那个人。下班时,秦尔会故意等从高层降下来的电梯批次,他甚至遇到过一次何曳,何曳看到秦尔的瞬间眉头一抬,露出几分惊喜。一个又一个的小期盼落空后的秦尔实在没有心力应付何曳,他假装手机遗落在办公室,几乎是不假思索的逃跑。秦尔走到拐角处靠墙站着,在发现手机正被自己牢牢握在手里时,懊恼不已,秦尔等待了十分钟左右才走出来,看到正在上下运转的电梯,松了口气,他是真怕何曳等在原处。
原来一个人故意避开,不用隔着八小时的时差,即使身处同一栋楼,也是碰不到的。
圣诞节悄然来临,平日里本就繁忙的店铺更是人满为患,秦尔端着杯热牛奶返回公司,他不打算为了顿午餐凑这一波热闹。秦尔低头看着手机,和陈意的微信聊天记录停留在两人刚加好友的那一天,空空荡荡的只有系统提示语。秦尔踏进旋转门,就在他抬眼的瞬间,看见陈意在门的另一边,秦尔步伐紧跟着玻璃门的转动,眼神却追随着陈意。陈意目不斜视地往前走着,秦尔着急的推着旋转门,就在踏出桎梏的瞬间,他跑到旁边的侧门,腾不出手的他只得用身子挤开推门,“陈意!”
秦尔小跑到陈意面前,陈意转身看向秦尔,继而瞥见他手中的杯子,热牛奶洒落在杯盖上,如同水银般转动着。陈意从口袋拿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秦尔接过他递出的纸巾,“谢谢。”秦尔心不在焉的擦着杯子,然后猛地抬头,眼睛亮亮的,“圣诞套餐买一送一!”他指向自己四处乱望的成果,汉堡店门口挂着的醒目的活动招牌,“你吃饭了吗?”陈意笑着摇了摇头,专注的看着秦尔的眼睛,继而收回目光,看向秦尔手指的地方,惜字如金,“走吧。”
两人并肩往餐厅走去。
店里已经没有单独的桌子的,以至于秦尔和陈意不得不正对着窗外的行人,如同吃播放送般的坐着。秦尔瞥了眼一言不发地陈意,怀疑自己那句“不用”是不是淹没在车门声中,他觉得有必要和陈意重申一下,“你其实不用故意躲我的,我根本没生气。”
店里放着当红组合的舞曲,喧嚣的音乐声将秦尔德话语遮盖的模模糊糊,陈意将身子往秦尔这边微微侧了侧,“你说什么?”
秦尔吸了口气,大声说道,“我说,你不用躲我——”音乐戛然而止,秦尔的声音波及到周围,食客纷纷望向秦尔,秦尔几乎要将脑袋埋进餐盘,好在下一首歌的前奏又立马响起,秦尔慢慢抬头,然后拿起汉堡狠狠咬了一大口,胡乱咀嚼着便咽下,哽得他直伸脖子。
陈意憋着笑,将橙汁递给秦尔,秦尔赶紧喝了几口,总算顺了气,整个人却也泄了气。
“我昨晚才从加拿大回来。”秦尔听到这句话抬头看向陈意,“我先去了趟首尔,有个电影节需要打点,然后去了加拿大,参加...我妈的婚礼,所以才回来。”陈意妈妈今年才取得身份,扬眉吐气的办了场小型婚礼,陈意总得要去给母亲撑撑场面的。
陈意的话不多,却交代得清清楚楚。
“嗯。”秦尔郁结全消,点了点头。
“我妈还问了你呢。”秦尔听完这句愣住,睁大了眼睛。其实陈意妈妈只是惯例询问陈意和秦尔的近况,陈意敷衍的糊弄了事,但他倒是真的想扎扎实实的听到秦尔面对这个问题时的回答。陈意语气带笑,略带希冀地询问,“我说你挺好的,对吧?”
秦尔对上陈意期盼的眼神,认同地应了一声,“嗯。”又嫌不够郑重,秦尔将嘴里的薯条咽下,补充道,“挺好的。”
陈意肉眼可见的松了口气,眉眼也舒展开来。
——后来的你,过得挺好的吧?
重逢后,陈意一直想问,现在终于听到了答案,他是真的不难过,在自己缺席的那些年,秦尔过得很好,他觉得放心。
陈意吃完后收拾着餐盘,秦尔看着他理所应当的模样,想起大学时两人每次离开酒店,陈意都会把房间归置一番,秦尔很喜欢他这种时刻。秦尔忍不住笑起来,怎么以前就那么较劲,真论起来,他这么多年没有对不起过任何人。
暗沉的天空像蒙着一层灰尘,写字楼的灯光明亮耀眼,陈意和秦尔走进旋转门,两人的身影在玻璃间交相辉映。
大厅的显示屏放着宣传片,陈意路过屏幕时看向秦尔,“好像有你喜欢的画家,要一起去看吗?”秦尔望着题为“现代主义漫步”的艺术展,华曳旗下一位艺人正介绍着此次展览的关键词,他点点头,十分感兴趣的模样,“好啊。”
两人走进电梯,陈意摁亮了两个数字,“那明天我来接你?”今天刚好是这周的最后一个工作日。
“我自己搭地铁去吧,很方便的,一出地铁口就是展馆了。”秦尔抬头望着数字,又看了看陈意,陈意顺从的应了,在秦尔走出电梯时道了声“明天见”。
“明天见”,秦尔站在门外回复了句,在电梯门缓缓关闭后,笑意几乎从眼角眉梢中溢出来,他转身向前走着,又重复了遍,“明天见”。
天空蔚蓝深远,冬日的阳光直晃晃地照下来,秦尔踏在灰冷石砖上的步子都染上欢快,他低着头把半张脸藏在围巾里。快要到达地铁口时,秦尔突然停下,他站在原处看着前方,陈意正在寒风中冷得直打转,秦尔无奈地笑出了,卡其色的羊毛大衣配着水泥白的高领毛衣,高大帅气,却无法御寒。
“你怎么来了?”秦尔在陈意的注视下步步走近。
“地铁方便啊。”陈意回答的底气十足。
陈意明显低估了周末的人流,秦尔和他是在等了一班地铁后才上车的,新的车次依旧人满为患,两人挤在车门处,陈意的羊毛大衣此刻已经出现了无数个褶儿,一道一道的折痕印在原本平整的布料上。
陈意感觉到身后人群的涌动,他下意识的将手抵在地铁到站提示的屏幕上,他抬头望了望,将手指从字上挪开,骨节分明的手张成狰狞的形状。秦尔侧靠着车门,在车门打开的瞬间,陈意另一只手搂住秦尔的后背,两人几乎鼻尖贴着鼻尖。陈意将手松开,不自在的捏了捏,秦尔在车门开关中一动不动,他甚至比有所支撑的陈意站的还要稳。
好在展馆还算清冷,两人得以松快地看画,一幅幅色彩明艳的作品在光洁的白墙和柔和的灯光下更衬得生动。馆内的讲解员像一块蜜糖般的引着蜜蜂般的人群小团小团地移动,秦尔站在一副海景前静静地观赏。
口袋里手机的震动声格外明显,一阵又一阵,不肯罢休。秦尔转身看着假装若无其事的陈意,“快接吧。”陈意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拿出手机,指了指休息处,转身走去。
陈意挂断电话长叹了口气,公关部又来找他女娲补天了,平时维护没做好关键时刻指望着他救火的情况也不是一次两次了。陈意看了眼时间,距离紧急会议还有一个钟头,不缺席已经算给面子了,他打算看完展再回公司。
陈意往展厅走去,他观看的展览基本都是陪同秦尔,从大学时起便耳濡目染,次数多了,竟也能随口对着立体主义侃侃而谈。
陈意寻找着秦尔的身影,他依然驻足在那张碧海蓝天前,讲解员正讲解到这幅画,从背影都能看出他的专注。
陈意猛然间愣住了,他几乎是不可抑制的想起自己的梦境,他在这些年里,梦到过很多秦尔,梦境换着花样千奇百怪,但主旨都是一个,就是秦尔要离开。每一个场景都是那么真实,比如秦尔站在展览馆的画作前,周围簇拥着观赏的人群,比如人群随着讲解员离开,秦尔也会消失不见,比如此刻。
陈意屏住呼吸,凝视着秦尔,秦尔像是画中人有了生命,他看了看人群的方向,又四下环顾,在发现陈意的瞬间粲然一笑,这次他没有消失,甚至他朝自己走来。
秦尔疑惑地看着发愣的陈意,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陈意紧绷的表情霎时松动,他勉强的笑了笑,秦尔抿了抿唇,开口问道,“是有什么事吗?”
陈意摇了摇头。
陈意再也没有看展的心思了,他觉得内心的酸涩几乎要将自己淹没,陈意强撑着走完了展区。休息区装修得十分别致,墙壁上闪着微弱的小灯,玻璃式的台阶在昏暗之中泛着光亮,坐在台阶上仿佛置身一片璀璨银河。
陈意和秦尔并肩坐着,陈意双手交叉着摆在膝头。
“尔尔。”这句称呼仿佛跋山涉水而来,秦尔竟听出了回音,他看向陈意,陈意面无表情的盯着前方的巨幅画作,明暗对比间被光影衬得更为宁静。
“如果我说,我梦过今天的场景,你信吗?就是像刚才那样,我们一起看画。”陈意看起来很累,再也挤不出一个微笑。
“嗯。”秦尔轻声回答,嘴角微微上扬,他也曾梦到过很多次陈意,要现在坦白吗?有点不好意思。
“你明明在我旁边,可我一转身你就不见了。”陈意面容苦涩,“很多次都这样,你总是突然不见,吃饭的时候、散步的时候、停车的时候,你知道最搞笑的一次是什么吗?我们坐缆车,你拿着手机拍照,结果手机掉了,你去抓手机,居然也一个翻身掉出去了,我吓醒之后满头大汗。”
这段话仿佛一盆冷水朝着秦尔浇下,他的欢喜淋得透心凉,秦尔张了张嘴,陈意仍然没有看他,自顾自地说着,“你这次回来了,我不仅能见到你,我还能得到你的允许大大方方地关注你了,我可以邀请你看展,我可以坐着和你聊天,我甚至还能问你过得好不好。听到你过得好,我很开心,很放心,你没有我过得好这件事,我认了。”
陈意说完看着秦尔,话锋一转,“如果我现在追你,你会答应对吗?你会再也不离开我吗?”秦尔呆住了,他紧闭着唇,喉结滚动了几下,陈意轻轻地笑了,“你也没办法保证对不对?谁能为自己的状态做保证呢?你在情绪的萧条期给我下了逐客令,在万物复苏后又回来,我做好了像参照物一样定在原地的准备,我很有信心,我这些年成熟了不少,我会更有分寸地对你好,我会察言观色的去爱你,就算完美没有公式可循,我也能努力达到你的及格线。你什么都不用做,我就会爱你,可我得踮着脚去够,你才会爱我,就算我哪天松懈了,你觉得我不再迷人,又把我扫地出门,再跳一次河来吓唬我,也不要紧,无非我再等你一遭。”
秦尔着急的开口,可陈意没有给秦尔说话的机会,“你刚才站在那里时,我以为我在做梦,你又要消失了,我甚至很从容,梦总会醒来。可不是的,你真实的坐在我身边,我才发现,就算梦里彩排再多次,我也不能再承受一次你的离开。所以我决定了,我不能和你在一起,因为只要你不失望,你的生活中,我总能站一个位置的,作为朋友,你总不会四年来杳无音讯吧?”陈意扯出了一个不能更难看的微笑,秦尔盯着他,继而嘴角无奈地扬起,他眨了眨眼,陈意的手机又不合时宜的震动,“抱歉”,陈意看了眼来电提醒,接通了电话,抬手看了看表,“我马上回来,大概二十分钟。”
秦尔恢复了正常的神态,吸了口气,语气故作轻松,“你先去忙吧,我再看一圈。”
陈意思索了几秒,点了点头,起身踏下台阶,消失在转角。
“陈总日理万机。”在会议室等候已久的秦依靠在椅子上,懒洋洋地嘲讽了陈意一句。
陈意朝着秦依笑了笑,他将外套递给身旁的助理,又想起手机没拿,助理将口袋朝向陈意,陈意一边看着桌上的公关方案,一边将衣兜里的东西一把拿出来,艺术展的门票被带出掉落在地。
秦依早就将方案过了个遍,悠哉地看着陈意,瞥到那张掉出来的门票,抽象画般的创意很是惹眼,“陈总这是接受艺术熏陶去了啊。”
陈意依旧盯着方案,想着大概和自己斗嘴真是秦依工作中为数不多的乐趣,故意回到,“是啊,依姐有空也熏熏吧。”
“呵,我早就看过了。”秦依就等着这句话呢,一旁的下属奉承道,“陈总和依姐都有艺术追求,像我这种凡夫俗子就看不懂。”
秦依最讨厌这般直接的溜须拍马,“别,我也不懂,是被我弟拉着去看的,马蹄什么,马什么死,什么迪斯?”在场的人都笑起来,陈意猛地抬头看向秦依,“秦尔看过?”
秦依不懂这人为何反应如此激烈,如实答道,“是啊,他请我和梁劲欢吃饭,顺便看的,把我半条命都给看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