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曰无衣》似世中人

16、第 16 章

　　回了家，家里一如既往地只有楚箴言在。
　　他爸五年前出了意外之后他妈就搬了出去独居，楚箴言也并非常常回这个曾经充满回忆的“家”，他有处理不完的工作，基本上也就过年那两天能看到他，平时基本上都待在军队里或者自己的私宅里，这个家只有楚敖一个人长期在居住，他一出去，宅子里便空寂得很。
　　“小少爷，大少爷在书房等你。”
　　管家陈伯对他说道。
　　进了熟悉的书房，楚箴言看到他来了便放下手中的书，不怒自威的目光将他从头到尾打量了一番。
　　“哥。”
　　楚敖率先开口打破了僵局，楚箴言抬了抬手，示意他坐旁边。
　　“为什么要打齐栎，据我所知，你不是个冲动易怒的人，更何况，他不是你喜欢的女孩的哥哥吗。”
　　楚敖不愿说这个话题，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开口道：“没什么，看不顺眼就打了，你找我来，就是来兴师问罪的吗。”
　　“当然不是，你马上成年了，有自己的判断决策，我不会干涉，可你若不想走我的老路，最好还是克制一下自己的言行举止，妈妈不问世事，可爷爷还在。”
　　他们的爷爷，是个思想保守迂腐的老古董，当年就是他的干预，让楚箴言和爱人再不相见，也正如此，楚箴言才堵着一口气不愿再回来，这么多年了，愣是没一个女孩能进他的法眼，眼看着他彻底心死如灰打算就这么孤独终老，气得不行的楚老爷子把培养下一任接班人的重任委托到了楚敖身上。
　　照着楚敖这么胡闹，消息传到老爷子耳朵里是迟早的事。
　　“我帮你压下消息了，以后你做事低调一点。”
　　楚箴言不忍心唯一的弟弟经受自己遭遇的苦难，暗地里把事情都压了下去。
　　“哥，谢谢你。”楚敖脸色瞬间阴转晴，看着弟弟如蒙大赦的笑，楚箴言心酸的想，如果当年有人愿意这样帮他一把，那就好了。
　　关于楚箴言的事楚敖了解得并不多，他只记得有一段时间从未让家里失望过的楚箴言变了个人似的，不吃不喝大闹了一场，人也消失了两年，被家里找到后人就一头栽进了军队，跟家里两年没联系，后来兴许是想通了，这才和家里缓和关系。
　　他们眼里的“那个女孩”，只是一个并不礼貌的称呼，甚至对不上人，可那确是楚箴言拿命爱的女孩，楚敖想象不出被活活拆散的痛苦，从前不理解，如今是引以为戒。
　　他不会走上这条路的，他一直在告诉自己。
　　“哥，你这几年还好吗。”
　　楚箴言疑惑道：“我身体没毛病。”
　　事业更是蒸蒸日上，怎么能不算好呢。
　　或许是从楚敖表露的同情里顿悟了，楚箴言又补充一句：“不好，我找了她五年了。”
　　楚敖沉默不语，难以想象这五年楚箴言是如何熬过来的，他两个星期见不着宋澪都想得不行。
　　真可怜。
　　“哥，你也别太难过了，有缘会再见的，保重身体。”
　　“我知道，正好有公务要在这边处理，我回来住一阵子再走。”
　　兄弟二人没聊多久就结束了，楚敖回去洗了个澡，刚躺下打开手机便看到一个新的好友申请，还没点进去便心有所感忐忑的弹坐在床上，紧张又期待的点进去，是个微笑的萨摩耶头像的号，名字叫山水空。
　　赶紧同意了之后，看着空荡荡的聊天框，他踌躇不已，不知道对方是谁，但又不想等待，刚发了个“你是？”过去，对面就发了个“你好，我是宋澪。”过来。
　　宋澪用他给的手机卡注册了一个新的账号，他是第一个好友，也是唯一一个。
　　山水空，三水空，澪。
　　楚敖脑子转得飞快，很快就懂了这个id的含义，他回道：“你的id很有趣。”
　　后面附上了很可爱的柴犬的笑脸表情包。
　　宋澪很快回道：“谢谢，你要睡了吗。”
　　“没有没有。”
　　他作息规律，十点就要睡了，但宋澪跟他聊天，他精神抖擞得可以跑个五十公里。
　　“对不起，让你们操心了。”
　　“不要这样说，你没有做错什么，明天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带。”
　　“都行。”
　　看着她那个笑得很灿烂的萨摩耶头像，楚敖问道：“你喜欢萨摩耶？”
　　“都喜欢，只是正好看到这张图，笑得很有感染力，看了心情会好，就用了。”
　　“嗯，确实很有感染力。”
　　回复完宋澪，楚敖给管家陈伯发了个信息。
　　“陈伯，给我买条狗，萨摩耶，要小狗，明天早上送来家里，谢谢。”
　　大晚上收到小少爷信息的陈伯：“好的小少爷。”
　　少爷这是要做什么？怎么突然想养小狗了？
　　主人的心思你别猜。
　　宋澪并不知道楚敖在做什么，她看着只有寥寥几句的聊天框，在空无一人的病房里感到了莫名的心安。
　　还在斟酌该如何和宋澪继续展开话题的楚敖突然收到一条信息。
　　“楚敖，认识你真好。”这一刻，宋澪是发自内心的感激他。
　　楚敖发了摸摸小狗头的表情包过去。
　　“我也很高兴能认识你。”
　　宋澪看着这句话顿感难受，内疚自责包裹着她，过了很久很久，她才回一句：“很晚了，睡觉吧，晚安。”
　　齐栎以为宋澪困到意识不清所以才回得比较慢的，他秒回道：“晚安，明天我去看你，祝你好梦。”
　　放下手机，宋澪很快闭上眼睡了过去。
　　第二天，醒来后她没想到第一个来看望她的竟然会是赵汐。
　　昨天赵汐看到齐栎那幅惨样，气得什么都顾不上冲过去找了楚敖，离开时震惊于楚敖的行为，她都没想起过来看一眼在同一医院的宋澪。
　　回去和她爸说了昨天楚敖交代她的事，赵汐第二天早早的就在宋澪病房外等着了。
　　刚靠近病房她就被昨天将她架起来的其中一个保镖拦下了，保镖把她请到一旁，低声细语交代她不要进去打扰宋澪休息，看到保镖后她一切了然于心，配合的坐在走廊外等了近一个小时。
　　等宋澪醒来洗漱好吃好早餐，她才被保镖允许进去。
　　规矩真多，赵汐忍不住想。
　　但这都是楚敖的意思，宋澪很有可能都不知道，她也不会是非不分腹诽宋澪。
　　“赵汐姐。”
　　宋澪今天气色好了很多，刚吃好东西坐在床上休息，赵汐把百合花和果篮放在她床头，坐在一旁应道：“你没事就好。”
　　“劳你挂心了。”
　　宋澪跟她很是客气，赵汐搓了搓搭在膝上的双手，她说：“等你哥好起来，我们就订婚了。”
　　宋澪淡然的眼睛亮了一下，她不可置信地盯着赵汐，赵汐点了点头。
　　“恭喜你们。”宋澪真心实意的笑了一下。
　　“也不枉……”宋澪突然把手搭在赵汐手臂上捏了捏，笑道：“也不枉我一直盼着你们早日修成正果，恭喜你们了。”
　　察觉有异的赵汐立马附和道：“谢谢，你也争取早一点康复出院。”
　　“嗯，我身体不太舒服，等我出院了再去找你好好聊聊，好吗。”
　　赵汐握住宋澪的手，应道：“行，那你好好休息，出院了我请你吃饭。”
　　“好，再见。”
　　赵汐很快离去，她后背渗出了一层薄汗，如果不是宋澪提醒，她有可能因为心急而暴露了。
　　齐栎会监视监听宋澪，不保证楚敖会是什么正人君子，那个房间里，或许就藏着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如果她今天口直心快说了不该说的话被楚敖听到了，她，她家，宋澪和齐栎，都会遭到灭顶之灾。
　　赵汐走后没一会儿楚敖就来了，早上他本想早早来医院看望她的，可大清早他刚下楼，陈伯就带着昨晚让买的小狗进来了。
　　是品相和脾性顶好的幼崽，他满意的摸了摸它才出门。
　　本想直接送给宋澪的，但怕她这段时间不方便养，先放自己这儿吧，等她出院了再看情况。
　　路上路过花店又亲自去包了一束向日葵，这才来晚了些。
　　捧着花的楚敖笑得格外阳光，可他看到宋澪床头那束百合时就有点诧异，竟然有人捷足先登了。
　　“赵汐姐刚刚来看过我。”宋澪很有眼力见的解释，楚敖笑着把向日葵放在另一边床头，因为宋澪察觉到他的不悦而感到欣喜。
　　“嗯，你好些了吗。”
　　“好多了。”
　　楚敖手上还提着一个黑色的琴包。
　　“说到做到，你想听什么？”楚敖坐在她面前掏出一把原木色吉他抱在手上，宋澪身体好了很多，坐在阳台边一张椅子上，早晨的温暖的阳光正好晒在她对面的楚敖身上，让他看起来更加爽朗阳光。
　　“随意。”
　　“行吧，那就唱一首你歌单里的歌。”
　　笑着调了调音，楚敖微微低着头，修长的指尖轻轻拨动琴弦，缓慢唱道：
　　总以为谜一般难懂的我
　　在你了解了以后
　　其实也没什么
　　我总是忽冷又忽热
　　隐藏我的感受
　　只是怕爱你的心被你看透
　　猜的没错想得太多
　　不会有结果
　　被你看穿了以后
　　我更无处可躲
　　我开始后悔不应该太聪明的卖弄
　　只是怕亲手将我的真心葬送
　　我猜着你的心
　　要再一次决定
　　遥远的距离都
　　是因为太过聪明
　　要猜着你的心
　　要再一次决定
　　混乱的思绪都是
　　因为太想靠近你
　　熟悉的歌词从楚敖嘴里唱出，曾经听它只是因为旋律平静，并未过多遐想，如今这些歌词似乎具象化了，四目相对中，她的心跳随着旋律上下起伏着，安静的空气似乎被抽走了一部分，在楚敖赤诚热烈的目光下，她感到呼吸有些困难，耳朵也开始发烫。
　　是有人在想她吗。
　　一曲唱罢，宋澪忍不住鼓起掌来，楚敖嘴角上扬着，黑白分明的眼睛亮晶晶的。
　　“怎么样，还满意吗。”
　　“特别好听。”
　　宋澪说的是实话，楚敖是明朗的青少年音色，唱起歌来十分好听，加上吉他弹得流畅，可以说视觉上和听觉上都十分享受。
　　被宋澪这么一夸，楚敖笑意更深。
　　“再听一曲？”
　　宋澪有些意外，没想到他还愿意继续唱。
　　“好啊，洗耳恭听。”宋澪从容的表示出自己的期待，楚敖看着宋澪，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笑道：“要好好听哦。”
　　他温柔的看着宋澪拨动琴弦，悠扬的音乐慢慢响起，随后他慢慢唱道：
　　I see your monsters I see your pain
　　（我明白你的恐惧和痛苦）
　　Tell me your problems I'll chase them away
　　（让我分担你的忧虑我会帮你解决的）
　　I'll be your lighthouse
　　（我会是你的灯塔）
　　I'll make it okay
　　（我会让你安然无恙）
　　When I see your monsters
　　（我看到你内心的怪兽时）
　　I'll stand there so brave
　　（我会勇敢地站出来）
　　And chase them all away
　　（将它们全部赶走 ）
　　……
　　楚敖没想到自己也会有借歌诉情的一天，他希望宋澪能听懂，事实证明宋澪不仅听懂了，还听到了心坎里。
　　一来这些歌词是他的心里话，二来他想借此委婉的告诉宋澪，她现在可以依靠他，不用害怕，不用彷徨。
　　被狠狠触动心底防御的宋澪眼眶很快红了起来，楚敖隐晦的情意并不是让她最为动容的，感到震颤的是他敏锐的直觉和观察能力，他一定是察觉到了什么，才会如此隐晦的暗示他可以把宋澪从眼下的困境中解救出去。
　　他发现了她的难处并且只是隐晦的暗示他愿意救她于水火之中，他没有咄咄逼人的质问，也没有动用手中特权擅自调查她的隐私，而是尊重她的选择，让她决定要不要获救。
　　他给予了她充分的尊重和体面。
　　这才是最为打动宋澪的地方。
　　福祸相依，打动宋澪的同时也暴露了他可能知道了什么。
　　音乐结束，宋澪浅笑着掩饰道：：“真好听。”
　　楚敖把吉他放在一旁，把宋澪动容的模样尽收眼底，犹豫再三，他轻声道：“宋澪，我们是朋友，如果你有什么困难，可以告诉我，我会帮你。”
　　宋澪摇了摇头：“没事的。”
　　“行吧，我希望有朝一日你可以把我列为可信任的人。”
　　楚敖的赤诚之心，与之相比，实在是相形见绌。
　　温暖的光彻底覆盖在楚敖身上，他似有所感，柔声问道：“你想出去晒晒太阳吗。”
　　“好。”
　　二人下了楼，明媚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们慢慢在后花园里闲逛着。
　　“你没去上课。”宋澪突然发现这个问题。
　　“我请了两天假。”
　　他不放心宋澪一个人，特意请了两天假陪陪她。
　　“我这边没事，不要耽误了学习。”
　　楚敖笑道：“没事的。”
　　楚敖陪宋澪晒了会太阳就送她回去了，下午他还有事就先离开了医院。
　　这几天宋澪在医院吃好喝好睡好，楚敖每天放学后都会过来看她一会儿。
　　晚上睡觉前会进行简单的问候。
　　“睡了吗。”
　　“没有。”
　　“那早点睡吧，盖好被子，晚安。”
　　“晚安。”
　　明明是很寻常的问候，但因为日复一日，便慢慢产生了期待的念想。
　　人一旦有了念想，就会开始期待每一天的到来。
　　人性本贪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