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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野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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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心态还挺不错的。”李知闲向外看了一眼,村民挑衅的话在此刻传进众人的耳朵里。
月盈楼对着门外的叫骂面不改色:“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我能控制的只有自己的心态。”
明月楼阙确认了情报的正确性,刚要出门,又回头看向月盈楼:“要不要我送你出去?护送人这一方面,我们明教还很专业。”
“而且你留在这里是为了递情报。情报送到我手里了,也没有什么留在这里的必要。”罚吻跟着补充。
月盈楼的表情几变,多种情绪最终凝结成一个苦笑。月盈楼摇了摇头:“说实话,我仍然不甘心。我去喝粥的时候看到了安地主的用心,他是真心实意要为人做些好事的。
所以,他说我破坏了他的规则的时候,我还是难受的。我觉着自己破坏了别人的一番心意。那天晚上,安地主叫我到内室去谈论洗碗的事情。怎么说呢,我当时没有找到接头人,心里本就烦躁。”
月盈楼说到这里,不好意思地摸了一下脖子:“他第一次当面和我说要洗碗的事情,我还是道了歉的。但是后面,他——”
“他在喋喋不休,所以你生气了?”李知闲接上话。
月盈楼看起来很为难:“我并不想用一个贬义词去形容一个施粥多年的好人。当时我的心态也很急躁。归根结底,这只是小事,只是事态不可控制而已。”
“虚伪的中原人。”明月楼阙对着空气翻白眼,“只要安地主站出来说一句‘秀秀没有骂我,我们只是都有情绪’,这件事就可以解决。可是他这么做了吗?”
月盈楼的表情为难,试着给安地主辩解:“每个人都有不周到的地方——”
明月楼阙毫不领情地打断月盈楼的话,语气嘲讽:“不周到?不周到是没有意识到错误。你因为安地主的一句话被围攻,安地主会不知道吗?
他知道的事情可太多了。他知道招待那些不知情的村民,知道和亲近之人吐苦水,知道他对活佛身份‘受之有愧’。他只是不知道怎么说出真相。”
李知闲知道月盈楼心里过意不去,拍了一下月盈楼的肩膀表示安慰:“被一个好人否认的滋味不好受。安地主施粥的事情和你的价值观一致,你担心自己的行为和你的价值观不同,所以觉着难受。这是人之常情。”
明月楼阙冷哼一声做背景音。几人却均听懂了明月楼阙没有说出口的话“中原人就是矫情”。
李知闲咳嗽一声,拉回月盈楼的思绪,劝月盈楼:“这件事本非善恶可以论证。最开始只是一件小事,你也生气,安地主也动怒,一枚火星掉在了草地上,野火又有何辜?问题在于,这一场野火烧出了金子——”
花椒油听懂了李知闲的比喻,补充:“金子说的是安地主发觉,把你立成一个受攻击的靶子时,他的名望就可以展现出来。”
李知闲接下去话:“不只是名望,而是名望转化出的权力被这一把火烧了出来。安地主发现,他这么多年积累的名望原来有这样的妙用——可以号召安家村的居民为他说话,同他做事。”
月盈楼低头不去作答。对月盈楼来说,权力可以摧毁一个人的善行带来的冲击,这件事远远要比被人唾骂带来的无助感更为强烈。
李知闲试着举一个生动的例子安慰月盈楼:“如果把安地主的善行比喻成大坝,那么侵蚀掉大坝的蚁穴并不是你,而是人对权力的渴望。
安地主是为了享受权力,所以有意地隐瞒了你的无辜。当然,因为内心有愧疚,所以安地主会逃避这个问题,而不是直接诬陷你。”
看到明月楼阙又要出言讽刺,罚吻直接上手堵住了明月楼阙的嘴。
在明月楼阙的“呜呜”的挣扎的背景音里,李知闲接着劝月盈楼:“一个施粥的好人,成为一个为了名利而罔顾真相的佣人,这并不是因为蚂蚁在他的善行挖了一座蚁穴。而是因为他不过是个庸人。你没有必要因为庸人而自责。”
月盈楼的心结有些许纾解,勉强笑了一下。
“你要不要讨个说法?”花椒油的共情能力强,能够感受到月盈楼被孤立的无助,主动提议,“你是被冤枉的,你应该去解释或者是辨明。”
“有什么用?”明月楼阙刚刚被罚吻松开,就立马反驳,“人是由环境养成的,既然这个地方能养出来安地主,就说明安地主的作为对这个地方是有利的。你去质疑他们,是动了他们的利益,他们不会认的。”
月盈楼抿了一下嘴巴,把想说的话咽下去,打了几个转,最后还是无奈:“算了吧。有的时候真相不重要,反而会生出事端。”
月盈楼转头看向了明月楼阙:“既然任务已经完成,那就没有必要多留了。有劳你带我出去。”
明月楼阙没有食言,点了点头权当答应:“不要因为被误会了一次而丧失对人性的信心,因为你还会被误会很多次。
如果因为一件事就没有了信心,也会因为其他小事长出来对人性的信任。信任这种东西,一会消磨来一会消磨去,你的信任会起茧子的。不要跟自己过不去。”
李知闲正在门前,观察着村民行动的路线,回头看一眼明月楼阙:“你对被误会好像很有经验啊。”
明月楼阙走到李知闲正对面,眼睛是看着村民的,嘴上不饶人,语气里带了几分自嘲:“当然有经验。如果你们中原人不误会我们,又怎么会派天策府的走狗围攻光明顶呢?”
“你们围攻光明顶,不过是觉着明教教义影响了你们的统治。”明月楼阙翻了个白眼,但是如果你们的皇帝真的治国有方,人人安居乐业,又何必在明教教义中找归属?
西域风沙漫天,教主不仅赐予我们漫过黄沙的本领,更是教授明教弟子光明教义,使我们这些大漠生长的人有一份活下去的本事。
你们的苛捐杂税让百姓如生活在沙漠中寸步难行,才为明教吸引了众多教徒。当你们发现了教徒,不去反思自己,反而怪到我们明教头上,又是什么道理?
门外的灯火仍然闪烁,在院子里投下一片橙色的光。明月楼阙看着火光的神色专注虔诚,挑衅地看了李知闲一眼。
李知闲听到门外的脚步声交错,猜出门口的村民不少,一时半会很难带着月盈楼出门,索性和明月楼阙掰扯明教的事情:“因为明教的传教者如安家村村民,围攻了许多无名的秀秀。”
经历过这一系列事件,明月楼阙把安家村的村民视为愚民。明教的传教士却被李知闲拿来和安家村的村民相提并论,让明月楼阙很是生气。
明月楼阙两步上前,话里带着火药味,怒极反笑:“这种例子都可以举出来,想必坤道是有一套能说服我的话了。如果说服不了,那就是在拿自己的命来赌我的慈心了。”
李知闲抱着剑和明月楼阙对视:“或许你们的某些传教弟子在光明顶还算是规矩,可是在传教过程中,倒是配得上一句作恶多端。
明教本就有法王出世,搜刮民脂民膏做修炼的成本。不少传教弟子借着传教之名,行搜刮之实。你在这中原打听打听,许多曾经劳作的居民都因为痴迷传教,耽误了日常劳作。
除此之外,你们的传教弟子将人遇到的种种不顺粗暴划分至‘人生之苦’上。种粮的遇到天灾,科举的遇到落榜,本就是人生常见的挫折。
可是明教的传教士却把这一切归咎于外,把信奉明教教义作为解决问题的唯一途径大肆宣扬——这才是可笑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