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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丧·白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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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代替恩人过来奔丧吊唁的。
虽然不知道这次葬礼的逝者和恩人是什么关系,但只要是恩人的吩咐我都会做到,恩人帮助了我、我们那么多,不为他肝脑涂地怎么行。
今日头七出灵,可似乎运气不太好,恰逢绵绵阴雨,细细密密黏黏糊糊,湿得人心烦意乱。我穿着蓑衣缀在缓慢蠕动的人流末尾,透过斗笠远远望着在绵密雨幕中稍显模糊的灵堂,又由远及近地看了一溜黑压压、排队等待吊唁的人群。
前头的人脸色是怎么样我不知道,但是排在我后头的几个人面色却是一个比一个白,可能是天气太冷给冻的,那嘴唇都泛着青色。
前来吊唁的人那么多,想来这逝者一定是当地德高望重的老人,也难怪恩人一定要我代他出席。恩人初来此地不久,和当地乡绅搞好关系是必须的。
唢呐匠在乌拉乌拉地吹,那霸道的声音都快盖过知客宣读吊唁者身份的声音了。不过哭丧婆的声音依旧是尖细高亢有力,竟然能比唢呐声更尖利地戳出来,直直扎进我耳朵里。
“打起锣鼓就唱起,各位亲友听仔细
听唱五更哭贤妻。
大家陪伴今夜晚,少者怀来老者安;
我今不把古书谈,五更哭妻唱一番;
夫妻和好情义远,和睦家庭乐无边;
如果缺一真伤惨,没得妻子好困难……”
……这唱得是坊里的《哭五更》,那逝者居然不是当地乡绅或者德高望重的老人,而是一个年少妇人吗?
我诧异,踮脚抬头同时伸手掀起头上斗笠,雨水从斗笠边缘呈串滴落,将远处灵堂里那两幅巨大的挽联上的字迹倒射进我眼中,黑底丧幡上用白浆写着大字,左起一列是“情操白如银,洁净晶莹光如雪”,右缀一列是“慈心红盛火,鲜明炽烈映红梅”。怪就怪遭在横批被白布蒙着不知道写了什么,对比上那副挽联,恐怕也不过是“含笑九泉”、“天人同悲”之类的话了。
这妇人何德何能?竟能让左邻右舍四里八乡都赶过来吊唁?难不成是生了个好儿子?应该是吧,相夫教子虽说是妻子的本分,可怎么教导好儿子那也是一门学问。至于女儿?生来养养大与生了儿子的街坊作媳妇,看看能不能帮儿子换回个自家媳妇来。
但是……既然已经嫁做人妇,那便要安分守己待在家中,又怎么会和恩人有关系?
我放下斗笠不再去看那飘飘荡荡的丧幡,心里憋闷得不太舒服。可恩人就是恩人,恩人做什么事情、与什么人来往不是我能置喙的,我只需要好好报恩就可以了。
“……样样不离自己干,自己不去成荒山,
喂养猪狗不得闲。
三餐无火来煮饭,无人打杂做菜园;
裤子烂了无人补,衣服无人去洗汗;
灶上灰尘都堆满,咸菜镡子黑圈圈;
水缸青苔绿茵茵,屋里渣渣堆成山;
铺盖虱子成串串,臭虫跳慅满身贴;
铺盖黑得像煤炭,没有人做鞋子穿……”
那哭丧婆真的是哭得一手好丧,字字凄切声声刮耳,嚎了那么久中气居然都没断,连绵不绝地还能把唢呐声渐渐压制住。这哭丧婆是个有真本事的,待出灵后我得悄悄问问她名姓。
只是这词凄切,为何方才灵堂中却不见妇人的丈夫和儿子披麻戴孝?我远看着跪着烧纸的都是些穿着斩衰重孝丧服的年轻女子,竟连一个男人都没有。
说来倒也是奇怪,守灵的都是女子,排队吊唁的除了我之外竟全都是男子?
莫不成那去世的妇人和这些男人……是个朝秦暮楚的……
不,不行,我怎么能这么想恩人呢?恩人高风亮节又乐善好施,帮了我和我们那么多事——
……恩人都帮过我些什么呢?
我怎么感觉自己怀里空索索的,好似应该带点或者抱着点什么东西?
雨怎么下大了?黏黏腻腻的好烦啊。
“……也是前世罪和冤,半路来当单身汉
多少事情不方便。
倘若一下重病患,想喝茶水无人端;
过细想起确实难,半路死妻真惨然;
说道此处泪满面,对灵哭妻五更天……”
队伍慢悠悠往前蠕动着,什么时候才能排到我呢?难不成我要一直站到雨停为止?
唉,这词真是越来越凄切了,这妇人也不知道是怎么走的,青春年华却去得那么早,她丈夫和年幼的儿子一定会很伤心的吧?毕竟想再续弦也很难娶到好人家了,就像我,是绝对不会嫁给他们家的,谁想把一个不是自个生的小孩带大啊?
也不知道恩人将来会娶哪家的千金小姐……恩人虽然喜好在脸上涂抹一些颜色厚重的颜料,但他高风亮节又乐善好施,帮了我和我们那么多事——
……恩人都帮过我些什么呢?
啊,我想起来了,恩人一直有在帮我和我们找东西来着呢。虽然不知道要找的是什么东西,但他真的有在帮我们找呢,每次都很认真地跟我们说那东西会到处跑,可难找了。
为了报答恩人啊,我也帮他做过很多事情呢。每次我完成以后恩人都会很开心,会笑着拍我肩上的蓑衣和斗笠,说什么“又少了一个”,还会帮忙钓蚯蚓给我又帮我找东西。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我帮恩人拜访的人家都不欢迎我,看到我就叫着要赶我走,但为了报答恩人,我可都有好好完成的。
唉,这雨怎么还在下?我的手都被打湿得皮肤皱起来了。
这队伍怎么还没到头?那唢呐、那丧歌越来越刺耳了,传在我耳朵里像卷了一包水在鼓膜上轰隆轰隆地来回撞。
这么长的队伍却没有一个人说话,看来当地的人还是很敬畏这个早逝的小妇人的,也都很有教养和礼貌啊。
“……一更哭妻如酒醉,心中好似乱箭锥
心如刀绞好悲伤。
我今与你设灵位,美酒香茶献几杯
但愿来世成婚配,百年偕老在一推;
想起当年成婚配,和睦相处有条规;
而今你就归西去,叫我怎么不悲伤;
你今一死不打紧,家如乱石成了堆;
半夜阳雀叫声欢,为夫半夜如酒醉;
越想越远难相会,除非梦里在一堆……”
这雨下得好烦啊,阴冷又黏腻,还有好几缕雨丝被冷风吹进我眼睛里了,好疼好刺,疼得我都想流眼泪了。可是我流不出眼泪啊,我是代恩人过来奔丧的,依照恩人的身份我只能表露出惋惜和悲叹,不能流泪,那会影响恩人形象的。
……恩人是什么身份来着?
啊,我想起来了,恩人说他是个什么道士。虽然不太明白那是什么工作,但只要是恩人说的绝对不会有假,恩人那么厉害还乐于助人,帮了我和我们很多呢!
队伍终于又开始往前蠕动了,像是水里一拱一拱的水蚯蚓一样,又长又黑黝黝的一条,前头动一动,后面就跟着拱一拱。我前后的沉默排队准备吊唁的男人们都穿着整齐划一的黑色长袍,有老有少,有矮有胖,却没和我一样披蓑衣戴斗笠,他们不怕被雨打湿衣服吗?又湿又冷又黏地贴在身上,时间久了还会喘不过气,好难受啊。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渐渐离得近了,哭丧婆和唢呐匠的争锋越来越嘈杂刺耳了。我踮脚抬头,隐隐约约眺望看见前头那些沉默吊唁拜礼完的黑衣哀客们走出雨中白色灵堂后又从另一个方向回到了队伍末尾。前头的人越来越少,后头的人越来越多。
这个死去的少妇是什么身份?竟能让吊唁过一次的人再去排队吊唁一次?一定是养儿子很厉害或者夫家很煊赫把?难怪恩人会让我代替他来吊唁了,但我只想吊唁一次,待会上过香拜完礼就快走吧。
“……二更哭妻泪双流,思前想后难出头
自古良缘成佳偶。
牛郎织女神铸就,天河桥上来会头;
莫是为夫命运丑,贤妻半路把命丢;
丢下儿子年尚幼,正如何日才会头;
今夜与你二奠酒,三更鼓打在樵楼;
为夫哭得如醉酒,火烧钱子地下丢……”
哭丧婆唱得真是催人泪下,你看这丈夫对那妇人多深情啊,肯定是伤心憔悴到病倒了以至于无法过来主持葬礼。那妇人也真是的,为了丈夫和儿子为什么也不多支撑几年。
但愿恩人将来娶的乡绅女儿别是这样体弱多病的大小姐,恩人那么英俊又善良,又有才能又有人脉,娶的妻子也肯定不会是个凡人。我是高攀不上恩人的,虽然有点点伤心,但我对自己还是很了解的。
我就是一个负责跑腿传消息的,虽然总是忘东西……我忘了什么东西来着?恩人说要帮我、我们找的那个会到处乱跑的东西是什么东西来着?难道……是我和我们曾经的搭档?
我记得我们曾经有过一个搭档的,脑子里隐隐绰绰浮起来一个穿着红衣的影子。那么重要的事情照理说我应该不会忘记啊,之前那份营生没有搭档可是完不成的啊。
啊……头好痛,应该是斗笠漏雨了,被雨淋湿以后会头痛很正常。
我那个喜欢穿红衣服的搭档叫什么来着?我忘了,我不应该忘的啊,我之前是做什么的来着?……啊,我想起来了,我之前也是做送葬的营生的,就是坐在棺材上和红衣服的搭档互相撞人,不然恩人也不会派我过来代他奔丧吊唁。
恩人那么了解我,我还有点小荣幸呢。说起来我是怎么被恩人救起来的呢?好像是某次和红衣服搭档接了一桩生意,结果失败了?
唉,恩人那么好,帮我和我们找那个那些个会到处乱跑的东西,多不容易。就是不知道红衣服的搭档现在去了哪里,我隐隐约约记得好像前不久见过她一次,但又记不大清楚了。
总是忘记东西可不行,丢三落四的会给恩人捅娄子的。说起捅娄子,我记得我的住所之前也是四面全是灌风漏雨的洞洞,还是恩人出手帮我换了一个四周全是墙的新住所,可牢固了,再也不会漏风漏雨漏水了。
不过新住所那么小,只能住下我和我们,我那红衣服搭档就住不进来了。我还得自己给她盖一个新住所才行,一定要和我的住所一样牢固。
“……三更哭妻泪不干,心中好似乱箭穿
夫妻今日两分散。
今日棺木看一眼,明朝送你上南山;
恩爱夫妻多情义,谁知今日各一边;
为夫想起真伤惨,话到咽喉口难言;
进屋不见妻子面,冷床冷毯睡半边;
死前丢后两分散,不知何日能团圆;
今夜与你三奠酒,手拿香烛化纸钱;
千里姻缘一根线,椎望二世再团圆;
为夫哭得真伤惨,园钟过后五更天……”
队伍再次往前了,我不用抬头就能看到雨中灵堂里的景象。那些穿着斩衰重孝织麻哀服的年轻女子哭得凄凄惨惨戚戚,流出的泪水都在灵堂地面上积了一滩滩小水洼。一洼融上一洼,绕着灵堂环了一圈。
我看见那一个吊唁完遗体转出来的黑衣男人脸上黏着一揪揪被雨水打湿缠成一股股的黑发,像是水蛇从他鼻子里钻进去又从耳朵里钻出来,在两只耳朵旁盘旋虬结。我看到他转身时被冷风吹开了黑袍一角,露出黑袍下镶嵌着金银玉石的骨架。
好奇怪,当地流行这样的风俗吗?
每个人都是这样的吗?
我转过身,看见身后的黑衣老头抬头对我笑,笑起来时嘴角咧到后脑勺,七零八落的牙齿中横向叼着一根缠着白幡的孝棍。
“……四更哭妻把头低,一根红线栓千里,
如今扯断两分离。
你今一死归了西,花谢落地化为泥;
朝思暮想更凄惨,难舍我两情和义;
你今逍遥归西去,我又如何来下席;
今夜陪你四更过,没有美食敬奉你;
我拿纸钱烧与你,但愿来世成夫妻;
夫妻好比同林鸟,大限一到两分离;
想起我俩情和义,笼内金鸡五更啼……”
雨下得更大了,一泼一泼呛进我喉咙里,即使我戴了斗笠也无法全部遮挡。可灵堂上的景象我却看得更加清晰,那摆了满堂的纸扎孩童咧着被涂得殷红的嘴朝我笑,那一双双黑黝黝的眼睛齐刷刷盯着我看,盯着我们看,盯着那些跪在灵堂上的哭灵女子们看。
……我想起来了,我丢的东西是什么,我们丢的是什么。
孩子。
好多孩子。
“……五更哭妻泪如婆,任我哭死你不活
为夫孤单对谁说。
我把喉咙都哭破,看看红日照山坡;
左思右想心难过,你今死了丢下我;
越思越想急如火,越望越远不得活;
只好灵前点香火,淡酒素菜莫贤薄;
你也不要耍客气,愧无佳肴摆一桌;
你在阴司保佑我,南柯梦里来会着。”
雨下得好大,已经把我完全打湿浸没了。不过没事,我有斗笠和蓑衣。等到拜祭完,我就要离开去找我的孩子了。我可怜的孩子,离开我那么多年,一定过得很不开心,阿娘马上去找你,到时候要什么有什么,有的吃有的玩。
轮到我上香了。我进了灵堂,一抬头看见横匾上的白布已经被扯了下来,露出“万艳一池”四个惨白的大字。
轮到我吊唁了,那些背对着我哭丧守灵的女子背影浮肿佝偻,哭声断断续续,身下水洼一泊接着一泊。
我取过三炷香走到灵位前,却看见那灵位一排一排,刻着许许多多名字。
上完香,我走到棺木边预备向尸体鞠躬,那面上蒙着白布的尸体却忽然坐了起来,那些哭着佝偻着哭灵的带孝女子都抬起脸来。
都是我的脸。
那尸体抓着我的手笑嘻嘻着,将一只首尾衔接的水蚯蚓塞进我鼻子里,就如同曾经恩人做的那样;一边拉着我向那棺材凑去,一边笑哈哈地说:“轮到你躺棺材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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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一直下着。
我是代替恩人过来奔丧吊唁的。
我踮脚抬头,隐隐约约眺望看见前头那些沉默吊唁拜礼完的黑衣哀客们走出雨中白色灵堂后又从另一个方向回到了队伍末尾。前头的人越来越少,后头的人越来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