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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囍·红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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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提酒壶敬女酒,我女饮杯要宽心。
一杯酒来满厾厾,娇生惯养到如今,
如若儿是男子汉,天长地久在娘边。
我儿是个女裙钗,女生外相嫁别家,
养得女儿身长大,哪个都晓别家人……”
喜娘的送嫁歌怎么唱得这般凄切?明明是我去见那如意郎君的大喜之日,这样不好,这样可不行。
“喜娘,你这送嫁歌太悲了,唱得欢快点嘛~这段重新来嘛~”我嘟嘟嘴,娇嗔了一句。花轿外的喜娘听了,沉默了一会又开了嗓子,前头敲锣打鼓的还有那唢呐匠又呜呜啦啦地喧闹起来,连带着端花轿的轿夫都快活起来,颠得我眼前盖头上的如意龙凤画都飞了起来。
哎呀~不知道那新郎是长什么样子呢?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是方是圆呀?他身上的喜衣是不是和我的一样绣着龙凤还有各种图案呀?
我满心期待地绞着手,低头数着用凤仙花汁染红的指甲上又起了多少个小褶皱。咦?为什么手指甲上有股奇怪的味道?我把手凑到鼻尖闻了闻,嗯,虽然奇怪,却是股好闻的味道呀。
“……三杯酒来满厾厾,你到婆家要尽心,
敬重公婆是贤媳,敬重丈夫是妻情。
敬重前代有后代,后代子孙样样行。
不信且看屋檐水,点点滴滴不差移……”
这个喜婆唱得是真的好听呀,我长了那么些年从没听过唱得比她更好的人了,只是这个词我不太喜欢。唉,可惜现在出钱让喜婆改词她也改不来了,唱了那么多年都是那一套词,她早改不了了。
算啦算啦,看在喜婆唱得那么好、给我引了一个好婆婆的份上——我婆婆多好相处啊!整天笑眯眯得像个弥勒佛,唢呐班子的人都说从没见过这么和善爱笑的婆婆!就是我公公不太好相处,好难得才能看到他老人家一次,每次拜见他还都没好颜色……唉,一定是我没能生个孙子出来。
我挑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卡在指甲缝里的红色渣淬,想着要去见的那新郎,撇嘴。
真不是我的错嘛,哪有如意郎君躺在新娘子身后却整夜整夜一动不动只顾睡大觉的,就这样我要怎么才能生小孩嘛。唉,说来也是奇怪,每到夜里我想翻身抱住我的新郎官,不知道为什么总是转不过身,肩膀和脚踝好像被什么东西压着。
嗯……一定是喜被太重了,下次一定要让布置婚房的长生婆长生公把喜被层数叠得少一点。
哎呀,我的如意郎君居然抱住我了!他的怀抱好温暖好贴身呀!
“……八杯酒来满厾厾,有客来了要起身。
生下五男和二女,骨肉亲生一样情。
亲戚朋友常来往,姐妹和气骨肉亲。
丈夫堂前陪客坐,你到厨房办点心,
家有贤妻好处多,免得外人说是非……”
喜婆这词怎么越来越怪遭了?来看婚礼的那些亲戚宾朋哪个不是好相处的呀?我和新郎拜堂的时候个个都穿得好喜庆的,脸上笑嘻嘻的呢。那么和气的人,肯定不会在意我的一点小小失仪的啦。
你看他们一个个笑得多开心呀,就在我面前笑成一排排呢~
“……九杯酒来满厾厾,你到婆家要细心。
我儿不是浪荡子,插花打粉不为贤。
会用不要家中富,风流不怕衣着多,
土布衣裳勤浆洗,赛过绫罗绸缎衣。
我儿莫学风流女,莫叫风流浪自身……”
阿娘的担心怎么这么奇怪?我为什么要穿红戴绿啊?这身嫁衣多合身呀,我一穿上就再也不想脱下来啦!
哎呀,嫁衣又起皱了,我得用手里的熨石压一压,不然等到去见新郎的时候出糗可就不好啦。
“……十杯酒来满厾厾,我儿争名要细心,
家有黄金不为富,全家和顺值……”
嗯?喜娘的送嫁歌怎么停下来了?轿子也不颠了?
我坐在花轿里蒙着盖头,疑惑地歪歪头,花轿外面却忽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红煞,你还不肯消弭怨恨吗?”
哼,又是那个讨厌的道士。
那个拦路的道士最讨厌了,总是试图打断我的婚礼,我物色了那么久的好新郎差点都让他搅了局。
“死道士……哎呀,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不能说‘死’字的……”我恼恨不过下意识就开了口,突然意识到自己口中蹦了个什么词出来,只能又抬手掩住嘴,“你这个混蛋道士!我好不容易挑好一个新郎,你干嘛又跑过来挡路啦!”
“每逢你出行,必定有办阴婚的人家阖族覆灭——这已经是第十次了,之前是我不忍赶尽杀绝——但是这一次,我绝不能再放任你为祸人间。”轿帘子外头传来的男人声音清朗得真好听,可为什么说的话总是那么难听深奥!而且我猜都不用猜,他肯定是学着那些老道士一样又在拗一些自以为很帅的造型。
哼!长得再帅有什么用!一张脸而已,哪有我身上的嫁衣、哪有我丈夫的怀抱来得温暖贴身呀。
“红煞,二十年前那桩旧案已经了结,你已报得大仇,为何还要留恋人间、徘徊不去?”轿子前面那道士好烦好烦,我身上的宾客、我盖头上的婆婆都要不开心啦!
“好烦啊你!喜婆!还有唢呐班子都唱起来奏起来!别理他!”我坐在花轿里恼恨地跺脚,这一下好像踩得太重,我听见外头四个轿夫肩胛骨和脊柱都发出了整齐划一的“咔擦”声。
……啊、啊、啊、啊!等这次看到了新郎,我又要从新郎家队伍里再挑四个轿夫。
怎么这么不经用啦。
我可是好不容易才不花钱请来这么一队完整的、只属于我一个人的送嫁队伍的,才不能埋没在这样阴森老林里敲敲打打呢。而且还有好多好多新郎等着我去嫁,好多好多公公婆婆还有宾客等着加入我的宴席;有时候我觉得累了不想去结姻亲都不行,因为真的还有好多好多新郎在排队呢。
“红煞!”送嫁队伍在往前了,只是这次喜婆不知道怎么没有在唱送嫁歌,唢呐匠也没吹曲子,就那个铜锣和腰鼓的声音在单调地“锵锵锵”、“咚咚咚”,根本盖不过那个道士的声音,“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
我坐在花轿里百无聊赖地挑着指甲,任由外头挑着嫁妆的挑夫和唢呐班子去殴打那个该死的道士。都多少次了还是这套,他怎么就是不吸取教训呢?
咦?不对啊?我为什么要和他说那些啊?嗯?我什么时候和他说过那些啊?
我捧着下巴歪歪头,想了半天还是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丢出脑袋,掀起香喷喷的红盖头探头出去朝那个正在抵挡蹦蹦跳跳的挑夫们的道士笑了一下,又做了个鬼脸
。
那个道士为什么愣住了?难道是我脸上有像冒痘痘一样冒出蛆蛆吗?不会呀,我明明从上个新郎眼睛里见过自己的样子,又红又白的可漂亮了。
算了管他呢,理那个道士哪有和婆婆聊天来得开心。
我坐回花轿里,开始和盖头上的婆婆交流心得。你看,婆婆她又在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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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娘娶入门——”我听见知客在用细细的方言唱两声,第一声尖细而高亢,盖过了那些细碎簌簌的像小动物的声音,“福禄寿喜都入门——”
“新娘娶入厅——”我听见知客在用细细的方言唱两声,第二声高亢而尖细,盖过了那些看戏观众般的宾客笑声,“金银财宝满大厅——”
“新娘娶过堂——”我大笑,听见自己用刮腐烂木头般的尖利声音唱自编的第三声,穿过厚重的人皮盖头、千工花轿,最后穿入厅堂,盖过了满室的凝重,“生死阴阳都下堂——”
“新娘起轿!新郎迎——”脸皮和脖颈都腐烂了一半的喜婆在我的示意下开嗓高唱。我太喜欢这个喜婆了,哪怕她烂到脖子里的气管都露出来了还能不发出像拉风箱一样“呵呵”的气音。不过也可能是因为我把她半烂的脖颈缝起来了的缘故,我手艺可好了,都是从她身上学来的呢,毕竟当年把丈夫头发剪下缝入我口中、还能一根都不漏出来的人,就是她呀。
喜婆能保持这个水平那么多年,还得谢谢我!
我坐在花轿里得意地摇着头,听着唢呐班子吹吹打打地跨过厅堂大门。你看那些宾客们和公公婆婆多开心,又叫又跳地都起身欢迎我呢~
但是新郎呢?我的新郎呢?
我在喜婆的搀扶下跨出花轿,断了脊柱和一边肩膀的轿夫们马上瘫了一地。唉,这些轿夫太懈怠了,等这次婚礼结束我就要再换一批,我看那些挟持着穿红衣服小姑娘的大汉就不错。
啊,我看见新郎了,他还没开始腐烂,脸色又青又灰得可英俊了。看我,又红又白的,和我多般配呀。
“新娘入席!”搀扶着我的喜婆又开嗓高唱,我可真是太喜欢她啦。只是堂里那么多人都在乱跑,我的婚礼上可不允许那么乱哄哄的。
“挑夫们,快把宾客们扶起来呀!屁滚尿流的算什么事呀!”我有些急了,因为我看到公公婆婆快躲入后堂了,他们不是很想要儿媳妇吗?现在儿媳妇来了,怎么反而跑了呀!
“公公婆婆!别跑呀!快回位置上坐好,二拜高堂时还需要你们呢!”我生气地跺跺脚,喜堂里红白交织的喜幡都飘了起来拦住所有人的去路。这样才好嘛,无论是宾客还是公婆还是知客,都要整整齐齐的才好!
齐全!
就是新郎没大汉扶着就要软倒在地了,这可怎么行,我马上让挑夫把新郎扶了起来。
“小姑娘,那是我的位置,快让一让啦。”那占了我位置、蒙着红盖头的小姑娘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真是的,我有那么可怕吗?我撇撇嘴,伸手去拉她,真是的,怎么每个见到我的小姑娘都那么怕我呢:“快起来啦,虽然你和我撞了颜色,但我不介意你来参加婚宴哒;你要是不想参加宴席也行,现在就走呗,傻愣愣的——”
我摸到小姑娘的手了,好冷啊,怎么冷冰冰的?是新郎也冷冰冰的吓到她了吗?还哭了,手上都是水……咦?
我推开喜婆的搀扶拉着小姑娘的手反复看,这个小姑娘和我以前遇到过的那些都不一样,手有些浮肿哎。我盖头上的婆婆怎么突然开始尖叫了?她一直笑眯眯的呀。
咦?为什么我嫁衣上的宾客们都开始在尖叫了?
还是换块盖头换身嫁衣吧,反正我有新婆婆和新郎了,把他们穿在身上正好,又新鲜又温热。但是仪式还没过,我还不能拿他们的皮来穿,先借借小姑娘的盖头吧。
我撩起小姑娘的盖头想先借来用用,顺便看看这次的小姑娘有没有被缝嘴巴,如果被缝上了我还得费劲帮她剪开来,挺麻烦的。但是那盖头底下的小姑娘居然没被缝嘴巴也没在哭,穿了和我一样的一身红色脸色却也是惨白惨白的,和她的手一样有些浮肿,而且啊,我居然认识她哎。
“白煞。”我轻轻叫了一下她的名字,那惨白漂亮的脸上两只黑黝黝的眼珠子才终于动了动。但是她没看我,而是看向了我身后——
我转头,就看见那些宾客、公公婆婆还有我的新郎瞬间漏气缩小成了一片片木板牌位。厅堂里飞舞的红白喜幡也都变了样子,翻飞间露出了画在上面的扭曲咒文。
唉……又是那个混蛋道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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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碰到道士的时候我就该杀了他的,从来没见过那么烦的人。哪有人、不对、道士竟然会主动救下厉鬼呢?结果他不仅救了我,还想超度……呃,好像也不对?总之我就没见过那么执着地想要让厉鬼解除执念的道士。
“道士!你怎么那么烦啦!”我拉着白煞的手,气得跺脚,周围瘫倒了一地的挑夫轿夫唢呐班子还有喜婆都摇摇晃晃吱吱嘎嘎地站了起来,拖着四处戳出白骨的身体扑向四周,但就是找不出那个道士藏身的地方,“你救过我一次,我放过了你三次,你能不能要点脸啦!死缠烂打的!这第四次我不会再放过你了!”
“滚出来!或者滚出去!我还没和你算白煞的账呢!”柱子后面,没有;烛台案几下面,没有;房梁上,也没有……好烦啊好烦啊好烦啊道士到底藏在哪里了啊!等把他找出来我绝对不会再留情了!再温柔又怎么样,对每个人每只鬼都那样;再俊秀又怎么样,把皮撕下来都一样!
“九次屠杀,百余条人命。二十年前便已大仇得报,却依然汲汲营营处处追索冥婚现场——红煞,你为何不肯放过自己?”那个死道士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过来,明明是向来温和的声音,我现在听在耳朵里却像是苍蝇或者蜜蜂一样嗡嗡嗡的,我当初为什么不像拍死苍蝇一样拍死他???
嗡嗡嗡——
嗡嗡嗡嗡——
嗡嗡嗡嗡嗡——
好啰嗦啊好啰嗦啊好烦啊!我生气了!
“我不愿意!”我尖啸,甩开白煞的手肆意向四周放射鬼气,挑夫轿夫唢呐班子还有喜婆的身体被我的鬼气切割得七零八落,回头还得花时间一个个缝起来,“我是红煞,红煞却不只是我!道士你抓住我一个有什么用!你有本事让红煞不再产生吗?!你能吗?你能吗!”
那个死道士的声音停顿了一会,我就知道他没话说了——
“至少,能平息你的怨念,也算了却我的一桩心愿。你怨气浓重,我不能亦不愿强行超度你——但愿这时曲回溯之法,能让你的怨念在时光中渐渐消弭。”
……死道士!!!
“你有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你们都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道士!我不愿意!我不愿意啊!”我愤怒、尖叫,可那个该死的道士就是不肯现身。四周飞舞的喜幡上咒文逐一点亮,整个厅堂仿佛化为巨大的棺椁向我压缩而来。
地上挑夫轿夫唢呐班子还有喜婆七零八落的身体被墙壁隆隆碾过化为尘屑,白煞也不知道去了哪里。黑压压的密封四壁里,我突然觉得自己回到了当初那个闷死我的棺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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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女今日去婆家,怎叫为娘不痛心?
一尺三寸养大你,不分左右不离身。
前堂来的是花轿,后堂坐的是媒人,
客厅摆的是酒席,我为女儿来践行。
手提酒壶敬女酒,我女饮杯要宽心。
一杯酒来满厾厾……”
喜娘的送嫁歌怎么唱得这般凄切?明明是我去见那第十个如意郎君的大喜之日,这样不好,这样可不行。十次嘛,十全十美嘛,才不能凄凄切切的呢。
“喜娘,你这送嫁歌太悲了,唱得欢快点嘛~这段重新来嘛~”我嘟嘟嘴,娇嗔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