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理放逐》恨岁长

1、第1章 我是你十九

　　“讲实话。作为商人，我更看好你的价值。不过强人所难只会闹得两败俱伤，我不希望走到那种地步。”男人揉捏掌心，盯着眼前的年轻人。

　　“姜总。”尹执说，“现在这个状况，总要牺牲一个人。虽然从公司的角度看，这是一道二选一的题目。但摆在我面前的，只有一个选择。”

　　红日西沉，美的壮丽。一只麻雀直愣愣地撞在玻璃墙上，自空中跌落。

　　姜盛被沉闷的响声吸引，椅子旋转，发现是一只无伤大雅的麻雀时松了口气。他试图劝说尹执：“你啊，每次来办公室总要给我摆难题。还是再考虑一下，你的路很好走，没必要半途而废。”

　　太阳在坠落，麻雀在跳楼。

　　-----------------------------------------

　　七月二十八日晚9时。

　　距离危机公关的黄金时间结束，剩余47小时。

　　回声音乐典礼，台上。

　　尹执一身黑色西装，手里攥着奖杯。她笑着接受主持人的打趣，“今晚我稍幸运些，感谢大家喜欢《向北》。”

　　“有什么话想对支持你的粉丝们说吗？”

　　尹执看向台下，近处是业界前辈，远处是高举灯牌的粉丝。她们嘶声呐喊，为自己的成功欢呼。

　　那些声音撞得尹执心口发痛，几次张开唇瓣，却无力讲出真话。她只能高举奖杯致意，深深的鞠躬祝福，说：“愿我们万事遂意。”

　　词条引爆热搜，粉丝们跟打了鸡血一样冲锋陷阵。

　　刚刚经历粉圈厮杀的她们，迫切需要偶像的认同。

　　「呜呜，谢谢女儿，妈妈爱你。」

　　「不！老婆我要你睡前偷偷说给我听。」

　　尹执的热度居高不下，虽然典礼前就有很多人看好《向北》。但昨日铺天盖地的同性绯闻闹得太大，照片的主角已经不敢现身，众人猜测身陷绯闻漩涡的尹执也不能幸免。

　　组委会虽然保留了尹执的提名，却没有人敢保证她今晚一定会来。

　　赞美有，诋毁也有。

　　绚丽的夜灯透过车窗映在尹执脸上，光怪陆离。她一张脸生的冷清，安静时尤为令人感觉严肃。

　　尹执经常看到凌晨的上海，这座城不眠不休，养活了许多人的梦想。

　　LED大屏一闪而过，她眼睛一眨，降下车窗，却只看到模糊不清的远景。

　　想回家。

　　思绪乱七八糟，尹执疲惫的合上眼睛，仰头倚靠在座位上，像是睡着了。

　　一旁的助理抿抿唇，欲言又止。

　　路程已过大半，翟平小心的开口：“尹老师，明天的行程我们还是要对一下。”

　　尹执向车窗方向歪头，翟平知道她这是在听了。

　　冗长的安排，尹执只轻飘飘的回复，“知道了。”

　　娱乐至死的病态氛围里，免不了有跟车的鬣狗。一点点风吹草动，都会让他们露出锋利的獠牙，不把你撕碎誓不罢休。尹执从酒店后门换车，甩掉尾巴。

　　情感在夜晚最不受控制，意识在长时间的紧绷以后，骤然的松懈让尹执感到疲累不堪。

　　她想要这个奖太久了，也太急了。

　　长舒一口气，尹执说：“明天楼下等我就好，不要打电话。”

　　-----------------------------------------
　　开放式的旧小区，道路两边是业主们无处停放的车辆，偶尔也会有几只流浪猫从车底窜出来吓人一跳。

　　翟平早就劝过她换个地方住，私生问题层出不穷，稍不留意就会被人跟到。更何况尹执现在是众矢之的，一点风声都足以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尹执听他说，也只是笑，而后摇摇头，谢绝了翟平的好意。

　　尹执身上没有明星的自负和高傲，她和这个圈子之间隔着一堵无形的墙，仿佛下一刻就要抽身离开。翟平跟了她一年多，从未见过她因为什么发脾气，情绪稳如老狗。翟平无奈，明白自己终归不能替别人做决定。

　　即使是仲夏夜，凌晨时分也会让人感到凉意。

　　照例响三下门铃，尹执按了密码。

　　不出意外家里一盏灯都没开，手刚摸到开关，就被斥停。

　　“不要开。”

　　尹执的手摸着开关，僵持一会，还是垂了下来。

　　她轻声道：“如果怕太亮，就开一盏小夜灯。这样太暗，我回家就没办法立刻见到你了。”

　　女人抱膝蜷缩在沙发里，长发挡住侧脸。

　　“尹执，恭喜。”沈桃好害怕又好期待，她等了一整晚，被抛下的恐惧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向后拢了一把头发，语气淡淡的：“虽然不能到现场去，但还是想亲口祝贺你。”

　　月光倾泻至她年轻的脸庞上，尹执只要稍一转头就能对上沈桃氤氲的眼。

　　黑暗里，尹执不再掩饰自己的疲惫。她脱了外衣搭在沙发上，想找瓶水。

　　可是冰箱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顶光刺眼，她才想起来自己已经很多天没有回来了。

　　靠着岛台，随意接了一杯水，尹执说：“过几天出门走走吧，去月亮湾转转，卖麦芽糖的大叔应该还在那里。”

　　沈桃“哦”了一声，静静的看着她的背影，问：“我自己吗？”

　　尹执捏着眉心回答：“你自己。”

　　沈桃抱膝窝在沙发一边，月光透过玻璃照在白棉衬衫上，绘就或明或暗的光影。她双臂交叠，脸颊贴在手背上，闭上眼睛问：“要分手吗？”

　　这两个字也没有那么难说出口。

　　她知道尹执只牵过自己的手，只吻过自己的唇。也自信，不曾和别人分享过尹执的爱。只是现在，好像只剩分手一条路走了。

　　开诚布公的问题让尹执脑袋发懵。这样的结局，尹执早就想到了。想和说，却不是一回事。如果可能，尹执宁愿两人沉沦在腐烂的泥塘，永不分开。可惜，理智在她这里永远占据上风。

　　沈桃递出的匕首，尹执通通接受。她不敢落泪，背对着沈桃坐到沙发的另一边，“《向北》获奖，是我们的成绩。”

　　沈桃身上的迷茫和痛苦，不比尹执少半分。她陷入了新一轮的绝望里，好不容易整理好的情绪像冬季的山茶花在那一刹热烈后，骤然凋落。

　　精巧的奖杯落在手心，沈桃只觉得既沉重又冰冷，她又问：“你开心吗？”

　　“听到了吗？尹执。我问你拿奖开不开心。”

　　高二时参加数模竞赛拿到奖，沈桃也是这样问，你开不开心。

　　尹执无法回答，生硬的把话岔开，“记得吃药，我去帮你拿。”

　　深夜，哮喘发作的窒息感常常会让沈桃在睡梦中惊醒。有几次，紧急喷雾被她摆动的手臂推向更远。在缺氧的瞬间，思绪总会愈发涣散。沈桃想，就这样死了也很好。

　　但尹执总会把喷雾塞进她嘴里。

　　发抖的身体慢慢平静，只有在这种时候，沈桃才能安心躺在尹执怀里。

　　二十一岁从PENTAGON出道，沈桃情思敏感，动心忍性，这样的人可以关注到每个人，也可以独挑大梁，所以她成为了队长。但温柔久了，大家都忘记了沈桃骨子里的叛逆。

　　她认准的人或事，从不会变。

　　心里的偏执快要把人逼疯。她不能与任何人分享自己与尹执的情感，她不能告诉他们，这是我的爱人。好想摸摸她的眉峰，然后再蹭蹭她的脸颊，即使只能在破败的出租屋里相拥。可时间，永不回头。

　　咽下药片，沈桃自暴自弃似的扑倒尹执。

　　沈桃唇很凉，落在脖颈上却让尹执热的喘息。她叹息一声，强迫自己不要蹭到对方身上。

　　沈桃捉住尹执的手，翻身把她压到进沙发，摸索着解开了内衣搭扣。尹执无限服从，在被剥去睡衣后，却只等到了几滴液体落进肩窝里。

　　尹执有一瞬慌神，当沈桃缩进自己怀里的时候才反应过来，原来她在哭。

　　我拿你没办法，尹执想。

　　尹执推了她的肩膀想要逃走，但沈桃抱的太紧了。摩梭着她的肩胛骨，尹执劝慰道：“我们分开吧。”

　　走过籍籍无名的少年时，败在光芒万丈的舞台上。

　　“你知道的，我们靠的太近了。”

　　不要说，不要再说了，尹执。

　　沈桃失去了理智，一口咬上尹执的肩膀，大声质问：“尹执！我们是什么关系？”

　　从十八岁到二十二岁，沈桃近乎四分之一的人生都与尹执有关。

　　什么关系？

　　我们是同事，是朋友，但不可以是爱人。

　　沈桃攥着尹执的领口，把她拽到面前。她们曾无数次靠的这样近，沈桃却头一次觉得和尹执离得那样远。

　　“你怎么说的？我爸妈出事的时候，你是怎么和他们说的？”

　　“你混蛋！你混蛋！”

　　尹执被她打的胸口痛，只能和她较劲。“我以为只要坚持，总能从过去走出来。但是不可以，两年了，沈桃，我们真的做不到。”

　　沈桃，你恨我，也恨自己。

　　以前，我以为爱能救你。

　　现在看起来，我做不了你的安非他酮。

　　那天之后，你看我的目光，总像是透过厚厚的玻璃在看着一件展览品。我对你来说就像是一只灵魂深处的蝎子，我不想扎伤你，却抵抗不了本能。

　　我是你十九岁的遗物，我是你病的根源。

　　尹执终于狠心揭开已经结痂的伤疤，把两年前那块嵌进心脏的碎石子取出来。

　　“这是维生素吗？”

　　尹执伸手拿了桌子上的白瓶，药片掉的七零八落。

　　“别吃！你吐出来！”沈桃掐着尹执脸颊，“吐出来，吐出来！”

　　尹执一脸平静。

　　“尹执！”沈桃喊得撕心裂肺，“不要这么对我。”

　　她声嘶力竭的恳求，尹执的心像是悬崖边的石子一样摇摇欲坠。

　　我们的病，或许挨上一刀会好。

　　“我想你健健康康，长命百岁。诋毁谩骂，恐吓骚扰，这些我来承受，当初我已经答应过了。”

　　曝光度的提高，带来了粉丝，也带来了大量的争吵。她们的牵手，她们的对视，一个又一个习惯性的小动作，都会被无限放大。

　　外界的攻击，尹执再怎么阻拦，沈桃也会看到。

　　她总是笑着面对一切。

　　“尹执，好好笑哦。她们说你是故意给我吃芒果的，可我只是芒果皮过敏诶。”

　　没人听，没人信。

　　尹执，尹执。沈桃一声一声喊着她的名字，“不要分手，离开你我会……”

　　“你会更好。”尹执吻她的头发，“你会更好的。”

　　十七岁的爱念像是长岛冰茶，浅酌一口是欲罢不能的微醺。

　　尹执有沈桃，才能从烂泥里开出花来。沈桃有尹执，才能实现梦想。

　　深夜时，沈桃总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睡。她会悄悄牵上枕边人的手，侧身寻一个怀抱。

　　沈桃不知道，在她失眠的时候，尹执那些不经意的靠近，那些深夜无意识的呓语，都是早有预谋的小心翼翼。

　　我爱你，但我更想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