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前奏1 他目光浅浅 ...
-
天色阴沉下来,是要下雨的前奏。
郑佳瑜从三楼望向窗外前面不远的人工湖,仿佛闻见了湿漉漉的泥土味,她关上窗户,从衣柜里找出一件薄外套给严昭穿上,小男孩乖乖地继续研究手中的积木,让抬手就抬手,非常配合。
她看眼墙上钟表,已经六点十多分,该回学校了,她笑着摸摸严昭柔顺的头发:“昭昭,姐姐要回去了,下周再来陪你玩哦。”
严昭停下来看她,漆黑明亮的瞳孔中是小孩子特有的单纯,但也仅仅只看了一眼便又转过头去搭积木。
郑佳瑜知道这就算是回应她了,她站起来拿上包,慢慢地退出房间,玩具房在三楼,她没有坐电梯,从楼梯一阶阶往下走,快到一楼拐角时,突然听见客厅似乎有交谈声。
郑佳瑜循声看去,客厅亮着暖光,摆设讲究的会客区域里,严未正站着低声跟对面沙发上的人说着什么。
郑佳瑜把手机装进兜里,理了理衣服才走进客厅,沙发上的人也随之进入视线。
男人看上去四十出头,穿着真丝家居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正微抿着唇面无表情看着手中的文件,文件是拆开的,除却他手中这张,面前的桌子上还叠着整齐的一沓,他只用右手拿着其中一页,左手搭在沙发扶手上,食指和中指夹着一根点燃的香烟。
是严未的父亲严盛文,郑佳瑜一边走一边思索,脑子里迅速对应上对方的身份,一种见上位长辈的忐忑心理突然浮现心头。
两人自然注意到了郑佳瑜,同步向她看来,和严盛文目光瞬间相触时,她礼貌地带上笑意,但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她和严未有些私交,认识也有四年了,算半个同门,按照严未这边,严盛文是严未父亲,她应该叫声叔叔,可严盛文同时也是她联培实验室那边公司的大老板,严氏的董事长,她心里快速考量,觉得不太适合叫叔叔来拉近关系。
这时,严未率先开口介绍:“爸,这是我学校的师妹,郑佳瑜,我请她来给小昭做辅导。”
郑佳瑜适时开口:“严董事长好。”
严盛文今年应该快四十五岁,但保养得当,看上去像是未及四十,不过他平素里积威颇深,又向来冷情,浑身散发着老成的气息,倒是十分矛盾。
他看了看郑佳瑜,点点头权作回应,郑佳瑜心想不愧是父子,原来严昭这模样是跟这位学的。
严未看郑佳瑜的神色,知道她可能有点尴尬,他看了眼客厅的挂钟,心中好笑,表面客气道:“都六点了,先吃个饭再走吧,厨房差不多做好了。”
郑佳瑜颇有些无语地向严未使了个眼色:“不用了,我晚上还要去实验室,就先回去了。”
“行,我联系司机。”严未笑了笑,夸赞了她两句敬业,跟严盛文说:“爸,我送她出去。”
郑佳瑜礼貌开口:“董事长再见。”
严盛文点点头,金边眼镜掩藏住深邃的眼神,他目光浅浅追随,直到对方穿过客厅,消失在门廊,才收回视线,重又放回到手中的文件上。
严未送完人回来时,严盛文正执着笔签文件,他下笔利落,签完后盖上笔帽,将笔稳稳地搭在文件上。
他摘下眼镜,露出凌厉的眉眼,随后从烟盒抽了根烟点燃,缓缓吸了一口,捏着烟瞥了严未一眼,语气淡淡:“不是说找个男生吗?”
严未看了眼父亲手中的烟,又看了眼桌上的烟灰缸里六七个烟头,严盛文坐在这才两个小时……他皱了皱眉头,走上前把烟灰缸给沙发旁的佣人倒掉:“我觉得小昭可能更需要女性陪伴。”
严盛文闻言挑了挑眉,看见儿子的动作,他垂眼又吸了一口烟后,随后一掐,一并交给身侧的佣人:“去叫严昭下来吃饭。”
郑佳瑜坐上车,心中才松了一口气。
严盛文此人颇负盛名,她和对方所属两个世界,却也早在认识严未之前就听说过对方大名,手中资产无数,商业手段凌厉的严家现任当家人,若无严未这层关系,郑佳瑜可能都没办法和这位出现在同一场合,骤一见面,上位者的压迫感还是很足的。
她来辅导严昭已经一个多月了,严未偶尔周末会过来,但还是第一次见到严盛文,这边住处似乎仅仅是严昭一个人常住,这么小的孩子,平时相处最多的就是别墅里的佣人,不怪严昭略微脾性有异。
郑佳瑜很快把见到大人物这件事带来的心绪波动抛之脑后,回学校后忙碌的实验挤压了她所有的闲暇时间,她学校公司两边跑,忙得团团转,就为了周末能去严昭那挣严未的辅导费,如果不是价格实在太高,拒绝掉简直太亏,她早就想辞职不干了。
转眼又是周六,郑佳瑜赖了会儿床,睡到十一点,她起床洗了澡,看看天气穿了身普通的卫衣和牛仔裤,及肩长发用一个向日葵夹子夹起来,简单涂了个口红就出门了。
看时间还早,索性去食堂吃了午饭,随后一路晃悠悠往校门外走,刚出校门,正看见严家的车开过来。
今天路上车少,到严昭住处时刚刚一点半,郑佳瑜被佣人领着进门:“郑小姐今天来的早,小昭还在睡午觉。”
“没事,等他睡醒。”
她穿过花园,眼尖地看见车库停着一辆豪车,恕她眼拙,看不出什么牌子,但是与接送她的那一辆明显不是一个等级,也不是严未常开的车。
郑佳瑜思考片刻,问带路佣人:“董事长今天在吗?”
佣人把包放进柜子里,语气也有些欣喜:“昨天晚上来的,听说这个周末都住这呢。”
看得出严盛文并不常来。
郑佳瑜闻言点点头,她换好鞋,坐电梯去了三楼,期盼一会儿不要遇见严盛文,她不适应这种和长辈单独相处的情景,不过对方好像住四楼,应该也不会到三楼来。
郑佳瑜到玩具房等了一会儿,玩了几局数独,严昭就踢踏着拖鞋过来了,刚刚睡醒的脸上困倦未消,郑佳瑜一直窝在泡沫垫上,没来得及站起来就被小孩靠住了肩膀。
一般郑佳瑜每周六下午和周天全天都在这边,一个多月来,严昭已经很习惯她了。
门外佣人见状善意地对郑佳瑜微笑,退出去关上了房门。
严昭揉揉眼睛,拉着郑佳瑜的手,指着窗边的书架,郑佳瑜站起来给他拿了指定的书:“今天看书吗?”
严昭点点头。
刚睡醒看书真的不会困吗,郑佳瑜看了看手中的书,还是英语,她想起严昭平日周一到周五排的满满的课程,不禁感慨,生在这种人家,哪怕不受宠不被重视,也得精英教育从小抓起。
郑佳瑜陪严昭看完了两本故事书,又和他做了两个心理小游戏,一个下午飞逝而过,走的时候严昭竟然还跟她挥手。
路过餐厅,佣人留她吃晚饭,她心头一跳,连声拒绝了,想起严盛文可能还在,下意识加快脚步。
门外照例停着接送的车,郑佳瑜松了口气,她走近车,却突然发现这不是刚刚送她来的车,倒更像是方才车库一瞥而过的那辆……
她站住脚步,这时驾驶座车门打开,陌生司机对她颔首,绕过来打开她这边的后座车门,示意她上车,依稀能看见车里还坐着另一个人,是谁不言而喻。
郑佳瑜明白可能是要坐个顺风车了,她只愣了一秒,便顺着主人家意思上了车。
与先前的车截然不同的感觉,倒不是因为车更贵,是因为旁边不过半米距离的另一个人。
她很有礼貌的上来就打招呼:“严董事长好。”
严盛文正在看书,见她上车分给了她几秒视线:“我正好去源大附近应个酒局,顺路送郑小姐一程。”
郑佳瑜忙道:“谢谢董事长。”心中默默感慨成功人士忙碌又高大上的行程。
严盛文点点头继续看书,她余光瞟见好像是德文。
车子启动,司机开了熏香,很快清新的桂花冷香萦绕车内。
郑佳瑜思绪开始放飞,竭力减少与所谓大人物共处的不适感,紧张感还没降下去,就听见身边男人提醒道:“安全带。”
郑佳瑜侧头看去,对上严盛文平静的眼神,她有些尴尬地笑笑:“好的。”
连忙系上安全带。
此行一路再无话,严盛文安静看书,郑佳瑜昏昏欲睡,以往一个人坐车,她后来都是直接靠着车窗睡了,这次环境不太适合,她只是悄悄地打瞌睡。
直到快到学校,严盛文收起看了一半的书,开口问道:“郑小姐没吃晚饭吧,附近有家餐厅还行,方便一起吃个饭。”
严盛文竟会对她说这种客套话,再说不是说来赴酒局吗,郑佳瑜瞌睡顿时没了,连忙客气拒绝:“不用了董事长,我晚上很少吃东西,在校门口把我放下就行了。”
对方闻言倒没有再开口,一路专心开车的司机这时从后视镜看了郑佳瑜一眼。
郑佳瑜下车后才觉得自己这趟车都坐僵硬了,她打了个哈欠往学校走,想到明天大概率还会碰见严盛文,心里有种怪异的感觉。
这时微信“嗡”一声弹出来一条新消息,打断了她的思绪,郑佳瑜看了眼,烦躁感跃上心头。
她没回消息,顺便把手机静音,岂料还是在宿舍楼下看见了不想见的人。
蒋峪,她的前男友,分手于三个月前。
男人穿着西装,站在寝室楼下,时而看看手机,显得有些奇怪。他像是没注意到周围人打量的眼神,神情平淡。
郑佳瑜正想转头就走,好巧不巧和刚抬眼看过来的蒋峪对上了视线,她叹了口气,示意对方别站在寝室门前。
蒋峪收起手机走过来,郑佳瑜和对方保持半米距离,二人沿着环校小路慢慢走着。
蒋峪比她大三岁,正在读博二,他性子直,直接开口问:“怎么没回微信?”
当然是不想理你啊,郑佳瑜看向正在练轮滑的大学生们,敷衍道:“没看手机。”
她问道:“找我什么事?”
蒋峪停顿了会,似乎也觉得难以开口:“我爸妈让中秋回去吃个饭,正好今天林导来办讲座,我过来当面跟你说一声。”
郑佳瑜听到这原因低声笑了:“你们过中秋跟我有什么关系吗?”
再过一周就是中秋节了,郑佳瑜家在外省,已经很多年没回家过过中秋,去年的中秋倒是去蒋家过的,但那时候他们还在谈恋爱。
她停下来,顺着对方有些皱了的西装外套往上看,看进对方黑框眼镜后略带尴尬的眼神。
“我们分手的事你还没跟丁老师说吗?”郑佳瑜不想再纠缠过去这些事,“我没把事情告诉丁老师是觉得没必要,现在你是担心新找的那位入不了丁老师的眼?”
她虽然笑着,但是能听出来语气中的不耐烦。
丁老师是郑佳瑜大四的论文指导老师,也是蒋峪的母亲,对郑佳瑜帮助很大,郑佳瑜是在跟蒋峪谈恋爱以后才知道他们关系的,因此分手这件事她不好主动向丁老师提,没想到蒋峪也没提。
他们分手属实闹得不太愉快,纵然她并不爱蒋峪,和对方谈恋爱仅仅出于一种百无聊赖,到年纪了的感慨,但她自问非常合格了,可蒋峪出轨了自己同门师妹,想来当时知道这件事时,郑佳瑜觉得不可置信,不是因为她太相信蒋峪,而是蒋峪这样的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会被情情爱爱纠缠的人。
岂料她看错了,从那之后她才真正认识了这个人,这段感情史她列为一大败笔,分手后缄口不言。
蒋峪没有回应她的问话:“算是帮我一个忙,我爸妈念叨你很久了,等过完节,我再找机会说。”
郑佳瑜转头就走:“不帮,我没病。”
蒋峪还想继续说什么,被郑佳瑜止住话头:“你再纠缠,我就把你出轨的事告诉丁老师。”
男人停下脚步。
她叹息一声,有些烦躁:“你这事不能这么做,先不说我不可能答应,其次我去你家过节被你那个小师妹知道了你怎么解释?都快三十的人了,恋爱怎么谈的乱七八糟。”
蒋峪:“……”
时间也不早了,郑佳瑜无心多说,不忘叮嘱道:“我回去了,以后别再来找我了,微信最好也别发。”
她看着对方,心中猛然掠过人生就是不断离别的感慨,见蒋峪点头答应,她挥挥手掉头回去了。
离开视线后,郑佳瑜直接翻开微信,把蒋峪拉黑了。
本来就没什么胃口,这下更吃不进去东西了,她回宿舍洗了个澡,边擦头发边和爸妈打了个视频。
挂断视频后,不知怎么,一股轻飘飘的感觉涌上心头,兴许是失恋后遗症。
神经病蒋峪,断我硕士毕业前结婚的念想。郑佳瑜烦躁地把毛巾扔进脏衣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