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重生 这不是梦 ...
-
人死的时候,如果遇到极致的痛苦,大脑会分泌出肾上腺素。有些人甚至会因为中枢神经兴奋而产生幻觉,有人称其为“走马灯”。
阴暗潮湿的阁楼内,窗户被木板封死,十几厘米长的洋钉牢牢钉死,漫长的时间没能掩盖钉入瞬间的狠厉。
木板缝隙间透出的隐约阳光是唯一的光源,借此依稀可见狭窄角落里摆着一张床。说是床,也不过是铁架子上放了几块板子,也不知道上面躺过多少死人。
床上,几条肮脏的被子纠缠在一起,如果不是一阵阵微弱的抖动,都要叫人忽略了埋在被子底下瘦削的身体。
有人推开了房门。
一个穿着白色长裙的少女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她左侧脚踝有着肉眼可见的扭曲变形,然而这腿上的残疾比起她脸的遭遇,已经算是仁慈。
少女右脸还算白皙正常,左脸却有着向上蔓延的如同火舌跳跃烧痕,坑坑洼洼的皮肤表面看一眼都要让人晕厥。
最令人心痛的却是她眼神里的天真和懵懂,她的灵魂和智力没能随着这具身体一同成长。
“黎……黎倾,你好点了吗?”少女含含糊糊地说话,端着一碗稀粥走近床边。
只是颤抖,没有回应。
少女纠结了一会,终于决定先把粥放下,然后再查看黎倾的情况。
这种二选一的问题对她来讲,已经算得上是生活中的难题。
“醒醒,吃饭咯……”
她一边轻柔地呼唤着床上的人,一边掀开被子。
一层、两层……
吱——!
一只有成人小臂大小的黑鼠从被子底下猛然窜出,瞬间消失在了黑暗里。
低头一看,鲜血和几块碎肉粘在床单上,蜷缩成婴儿模样的女人早已没了声息。
她瘦得惊人,腰上缠着厚厚的绷带,黑色散发着恶臭的液体在其上干涸。
小小哭了,抽噎到上气不接下气。
她流着泪爬上床,也不管是干净还是肮脏,不管空气中的臭味和死人已经渐渐消失的体温。
她抱住黎倾,像是记忆里有人哄她入睡那样,拍着黎倾僵硬的后背,把她搂在怀里。
那碗被搁在架子上的稀粥终于也凉了,最后一丝水汽也消失在空中。
-
黎倾仰起头,炽热耀眼的太阳无情灼烧着每一个路人,也包括她。
她低头看着手中凭空出现的冰棍,面无表情地撕开包装,塞进嘴里。糖精的甜味让她麻木的感官渐渐恢复。
背后传来推力,黎倾踉跄一下,回头,是个不认识的女孩。
梳着两条油亮的大辫子,脸上一片片的雀斑,长了口小鸡似的嘴巴。
“你怎么先吃了,都不等我。”
黎倾迟缓地眨眨眼睛,像个0.5倍速慢放的假人。
她大脑宕机,终于反应过来:“你也是刚死下来的?”
那姑娘瞪大眼睛,“黎倾,你是不是放假玩傻了?你在说什么呢?”
黎倾迷迷糊糊。
她认识我?
放假……什么放假……
姑娘拽住黎倾的手腕,迎着太阳风风火火往前走。
“咱快去占个好位置,要是去晚了,等电影开场就只能看人头了。”
黎倾被她扯着往前走,脚步轻飘飘的,像踩在云彩上。
眼睛余光里,商店和路人消失在身后。黎倾边往前走边扭头往回看,没消失,商店还停在原地,路人则目不斜视地继续往前走。
黎倾和一对母子擦肩而过。
“你看看你,这次数学才考19分,你看看人家……”她掐着男孩的耳朵,胳膊上挎着菜篮。
小巷里猛的窜出一只黄白的大橘猫,嘴里还叼着条甩尾的金鱼。
身后追赶的是个拿着空鱼缸的中年男人,脚上只穿了一只拖鞋,另一只掉在家门口的排水渠里。
黎倾贪婪地注视着、感受着这一切。
只想如果这是梦,希望永不结束。
“叔,我们俩看三点的电影。”
大辫子姑娘趴在窗口说话。
大叔摆摆手:“票早卖没了!”
“一张都没有了?”
大叔摇摇头,原话还给大辫子,“一张都没有了。”
大辫子捏着一元钱的纸票,垂头丧气地往回走。
这一幕给黎倾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好像……在哪里看过。
“喂!”不远处的电线杆子旁边占着个瘦高个男人,他冲着黎倾和大辫子招招手:“你俩过来。”
他神秘兮兮的表情,饱含暗示的眼神。
瘦高个从外套夹层里掏出两张电影票。
“我多买了两张,你们俩要是想看的话,原价出给你们。”
大辫子惊喜道:“真的?那太谢谢了。”
她抬起手要把钱给高个,瘦高个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明和喜悦。
又来两个傻子。
“我们不买。”
黎倾拽住大辫子。
“为什么呀?”大辫子不解,“这多巧啊,买不着票咱们今天就白跑一趟,路费来回也两毛钱呢,全白扔了。”
瘦高个也道:“对啊老妹,我就是看你俩好像是学生,我妹妹也上学呢,今年刚高考完。不是看你俩亲切,我都不带卖给你们的。”
他又加了把火:“不是哥跟你们吹啊,我就是平平常常卖给别人,七毛一张都大把的人买。今天演的是《梁山》,老多人想看了,你看你俩还在这撕吧,等会要是别人也来买票,说不定我卖他了。”
瘦高个指着大街上一个人:“我瞅他就是来买电影票的,我找他说说去。”
“哎!哥,别!我们买。”大辫子拦住他。
黎倾忽然笑了。
“哈哈。”
她笑得没头没脑,大辫子和瘦高个都懵了。
这是个什么事?
大辫子急的直跺脚,“黎倾,你笑什么呀!你都气死我了!”
黎倾又笑,眼睛弯的像月牙,嘴角的弧度压不住。
她终于停下,对着大辫子道:“刘红,听话,咱不买他的票,他卖的是假票。”
刘红吃了一惊:“啥?假票!”
瘦高个浑身跟过电了一样,原地跳脚。
“你别瞎说啊,你这是诽谤!”
黎倾抱着胳膊,直直盯着男人看。
“要不咱去那边先验验票?”
“我……我不卖你了!”男人把票揣回怀里,恼火道:“都什么人啊,一点人和人之间的信任都没有!”
黎倾回敬道:“你也不赖,脸皮够厚,连我们这种小姑娘都骗,你这样人将来能找着媳妇吗?”
直击痛处,男人脸都绿了,骂骂咧咧走了。他还不敢大声说,就怕黎倾把他报到派出所去。
刘红回过味来了,崇拜地看向黎倾。
“哎呀我的妈呀,你也太神了,你咋知道那男的卖假票呢?”
黎倾叹了口气,“猜的。”
哪里是猜的,不过是已经结结实实吃了一次大闷亏了。
黎倾脑中白光一闪,她问刘红:“今天是几号?”
刘红随口道:“7月26啊,你咋了,魂不守舍的呢?”
刘红继续絮絮叨叨:“现在咱们干啥去啊,电影是看不成了,要不然……”
黎倾耳朵能听见她说话,却一个字都没进脑子。
1985年7月26号,黎倾和刘红在暑假的第二天来到镇上。刚刚高考完的她们,满怀着期待和兴奋。
这天,她们被人用假电影票骗了一共一元钱。
因为沮丧,她们没能赶上最后一趟车,走了两个多小时才回到家。
刘红回到家后,母亲给她端来热水,嘴上数落她,却给她烙了三张猪肉糖饼。
黎倾也回了家,面对的是一脸喜气洋洋的父母和等候多时的媒人。
“咋样,我跟你说过,我闺女不错吧?”
媒人仔细打量,笑得皱成一朵花。
“哎呀,能成!”
两千块彩礼,父母让黎倾嫁给村里三十多岁的老光棍。
“黎倾,黎倾!”
黎倾忽然回神。
刘红叉着腰,“你干嘛呢?喊你好几声了,你说咱现在去哪?直接回去还是再溜达溜达?”
黎倾抽了自己个嘴巴。
疼。
刘红傻了,“你、你干嘛?难受也不用抽自己吧,我感觉你今天有点奇怪。”
黎倾揉揉脸,长呼一口气。
她道:“先吃饭去吧,然后咱们就回家。”
细算起来,好像这辈子所有不幸都是从这一天开始的。
黎倾大步往前走,把阴影甩在身后。
黎倾这一辈子,当得起一个惨字。
白白蒙受十五年牢狱之灾,出狱后被老乡骗进传销窝点,逃跑的时候从四楼跌下来受了重伤,然后被丢在阁楼自生自灭。
照顾她的只有一个人,叫小小,那个智力残疾的小姑娘。二十出头的花一样的年纪,过的是地狱一样的日子。
黎倾这一瞬间想了很多,种种思绪化成一股信念。
活下去。
不管她到底为什么会回来,哪怕只有一天,她也要热烈地活。这一次她不要再有遗憾。
当记忆中的房子出现在眼前,黎倾产生了恍惚。
刘红跟她说再见:“我回去了啊。”
黎倾:“啊,拜拜。”
和上辈子不同,这一次她是下午回来的。
黎倾走到门口,听见屋内说话的声音。
她蹲下身子,耳朵贴着门仔细听。
门上的木刺弄的她脸颊有些痒。
媒人的声音带着股嘶哑:“兰香啊,你命可真好,有儿有女的。这么个大姑娘到年龄了,能找人家了。”
李兰香:“老姐,你可别让我害臊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当时大龙发烧,看事的说了,屋里头阳气太重,得养个丫头才能镇住。”
“我生大龙遭老罪了,然后不就生不了了吗?也是巧,后来花五百多买这丫头,那什么年代啊,可心疼死了。”
黎倾表情一点没变。
她垂下眼帘,接着听。
媒人道:“挺好,闺女贴心。”
李兰香:“我其实都想把她给大龙算了,跟前养大的,知根知底。但就是传出去,好说不好听嘛。人家都以为黎倾是我亲生的,那亲兄妹结婚不得让人戳脊梁骨。”
媒人:“这样也挺好。来,我跟你细说彩礼啊。”
“现金两千,外带两床全套的被子枕头啥的,完了还有一辆自行车,梳妆台也都准备好了,还有……”
李兰香矜持道:“都行,你告诉那人,东西放我们家,我要留着给大龙娶媳妇用。结婚之后让黎倾直接住他那得了,拎个包就行了,省得麻烦。”
媒人:“行,都明白。但是就一点,我得跟你说明白了。”
李兰香:“怎的呢?都不是外人,老姐你直说。”
媒人:“这男的吧,是打工回来的,岁数有点大了,三十六了。人挺板正,就是腿脚不太好,他就一个要求,年轻的、漂亮的,我得先见见你姑娘。”
李兰香笑得前仰后合:“就这事啊,我不跟你吹,我闺女那是十里八村有名的大美人,你等着瞧吧。”
门外,黎倾的心毫无波澜。
经历了那么多,她早就不是那个十九岁的小女孩了。
换作以前,她可能还得掉几滴眼泪,但现在,她都懒得恶心。
黎倾站起身,推开门。
她笑着道:“妈,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