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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决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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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祖先们,有一件事她算是看明白了----给事物取名字时,他们真的非常缺乏想象力。
不远处的黑烟山喷出一道长而细的黑烟,直冲云霄。贺丽亚周围,沸腾平原上点缀着翻滚的泥巴潭和间或喷涌的滚水。有些下降前最高只到膝盖的位置,其他喷射出的水柱则比三个成年人摞在一起还高。
空气越来越热,不只因为午间的太阳----这儿和莱马斯堡底层类似,地面本身在散发热量。虽然她从未亲眼见过大间歇泉----此前她到塔坎塔跑任务,都是沿密瀑湖北部的山脊走----其他包括女侯爵在内见过大间歇泉的人,则向她保证泉水喷发时,所有人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她由八百名战士组成的队伍,走过的大多是荒芜的地面,和恶魔类似的黑色、粗粝的地面。克林暂时离开他的推车,到队伍前方告诉她开裂分叉的表面曾是岩浆流,他将此描述为火焰之河。她问他们会不会在到达黑烟山前看见这样的河。克林表示他希望不会,然后回去继续制造毒药。
小型间歇泉则是值得一看的景观。能在死前有机会看到如此美景,她心存感激。有的间歇泉只不过是地上的泥巴洞,像锅里的汤一样冒着泡。大一点的则从大小不一的不规则锥体中喷涌出来----间歇泉越大,锥体越大。所有锥体和泥巴都亮闪闪的,既因为几个世纪累积的厚厚的矿物质沉积物,也因为水源本身也和比提根河一样发光。她暗自希望能晚上到这来----黑暗中,这片闪光的平原将是何等壮观。
地面开始震颤。
贺丽亚叫停队伍。她听见战士之间传出恐惧的嘀咕声。
女侯爵----和德拉斯科,她从不缺席的影子----很快来到前排。她苍老的笑容和大家立足的火山地面一样裂开了花。
“不用害怕,”她一边说一边向队伍挥手,好让所有人都看着自己。“向南看,在黑烟山方向,你们就能明白这儿为什么会得名大间歇泉。”
片刻后贺丽亚就明白了。
差不多八百米开外,地面喷射出高到难以置信的滚烫水柱。四周弥漫着大团蒸汽,遮住了午后的阳光。水体发出接近蓝色的光----这颜色很快就消失不见。差不多一分钟后,水柱跌了下去。升腾而出的大团蒸汽也渐渐消散,贺丽亚看见一道靓丽的彩虹。
“我猜咱们到了,”她说。
女侯爵点头。“附近几公里都是平地。塔坎塔人肯定能看见我们。”
如果他们来的话。就算他们不来,贺丽亚也准备继续作战。已经没有退路,现在没有,她已经如此接近终局,不会给自己留退路。
她扫视地平线,寻找来自其他山堡队伍的蛛丝马迹。行军到黑烟山只需一小时,时间上不会差太多。
提纳特和布兰顿跑过来找她。
“部队需要休整、补充水分,”提纳特说。“如果我们现在停下,现在正是做这两件事的好时机。”
贺丽亚知道本该由她想到这些。人们在炎热环境中行军,都累坏了。
“叫大家组成圆形阵列,”她说。“长矛和盾牌要放在马上能拿到的位置。每次一个作战单元前往食物和饮水推车。我们离得太近,恶魔可能很快就会打过来。”
提纳特点头。“每个作战单元派出一人放哨。也许布置在圆形阵十三米开外?”
“就这么办,”贺丽亚说。
布兰顿和提纳特领命跑开,两人就像会动的茂密的卡米纳灌木丛,他们传达的命令被十夫长们迅速传达下去。战士们很快组成圆形阵列,虽然不是那么圆。贺丽亚见麾下战士脱掉头盔,把盾牌放在开裂的黑色地面,然后纷纷坐下休息。阵列有几处小缺口----毕竟没人想坐在泥巴里。
克林朝她跑过来,一手拿着盛满水的木头杯子,一手拿一大块面包。
“将军也得吃饭,”他说。
她咬了一大口面包,就着水咽下去。她不知道克林对接下去要面对什么是否有准备。
“这次,没法安置你和胖达了,”她说。“你俩也必须作战。”
他垂下目光。“我和你说过,我做不到。”
他满脸是汗。伪装服湿哒哒的,因为一直站在滚开的大壶前面,卡米纳叶子都耷拉着、线绳看着沉甸甸的。她爱他。她爱的不少人都已不在人世。
“如果不打这一仗,你就会死,”她说。
他耸耸肩。“不管怎么样,我们都是要死的。”
贺丽亚用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看着自己。
“我能打,你就能打,”她说。“别让我失望。另外也别想着逃跑。听明白了吗?你敢跑的话,我就亲手宰了你。”
他勉强挤出一丝微笑。“有时候,你真像个苛刻的婊子。有人告诉过你吗?”
“只有那些不愿挺身而战的人。”
克林叹了口气,摇摇头。
两人身后传来激动的喊叫声。
“贺丽亚,”提纳特大喊,“西边!”
她看向西方,心情也跟着澎湃起来。透过黑色平原上蒸腾的热浪,能看见一支长长的队伍,人们手中的长矛高举着。他们打磨过的、没有涂装的盾牌和头盔在午后骄阳下闪闪发光。打头的人擎一面猎猎大旗,旗上卡米纳叶子般猩红的底色上,是一把绿色的弓。
塔坎塔人。
圆形阵列响起一片欢呼。
贺丽亚转身对着众将士,一股怒火涌上来。“闭嘴!安静点,你们这些笨蛋!”
十夫长们传达她的命令,他们明白她怕的是什么。他们让手下都收了声。一瞬间,欢呼声止住了,但充满希望的笑容依然保留着。贺丽亚不能责怪大家----一千五百名塔坎塔人。很快还要来一千云登人。
他们会取得胜利。恶魔之母会死无葬身之地。人类终将得到解放。
贺丽亚挥手示意布兰顿和提纳特到她这儿来。两人都跑着过来。
“布兰顿,找人给塔坎塔人送三桶毒药,要快,”她说。布兰顿转身跑向队伍。
“这样我们就只剩一桶,”提纳特说。“储备可能不足。”
贺丽亚点头。“我们的战士都有个人配给。克林还在继续造。我们需要让塔坎塔人用上毒药,以备恶魔突然进攻。咱们去欢迎一下新盟友。”
两人跑向塔坎塔人。她感觉胸甲比原来更沉了。一边跑着,她向冒着烟的大山方向张望。在这片黑色岩石和蒸汽中,似乎一切还算平静。
“塔坎塔人是一群嘈杂的王八蛋,”提纳特说。“他们听着像是长了一千条腿的活物。”
他们的齐步行进声音巨大,让人神经紧张。贺丽亚对此十分焦虑。距离黑烟山这么近的距离,如果附近有恶魔,它们不可能听不见。
塔坎塔人身着缝有卡米纳叶子的伪装服,但靠近后她发现,这些服装质量不高,是仓促拼凑起来的。有些根本就不是伪装服,只是普通衣服上剪了洞,然后把灌木枝子插在其间。贺丽亚开始时看到这么多武士的兴奋劲略减了些----这样的伪装服只能提供一点防护,而且沸腾平原上也没有卡米纳灌木。
但作为一个整体,塔坎塔人看着比她的部队要强。几乎每一名士兵都是发育良好的男性,配备青铜盾牌、头盔和超长的长矛,甚至超过她的人所携带的武士长矛。
“这些肯定有六米长,”她说。“他们用的时候能得心应手吗?”
“可以,”提纳特说。“我见过塔坎塔人作战。他们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贺丽亚和提纳特走到队伍近处。一名强壮的士兵迈步向前。直到那士兵开口发令,贺丽亚才意识到“他”其实是个女人。命令沿队列依次向下传。一千五百人的队伍又走出三步,然后整齐划一定在原地。
脚步声一停,贺丽亚就听到一阵微风吹过荒凉的沸腾平原,听到远处一眼间歇泉喷涌的声音。
“这位就是塔斯克,”提纳特说。“比我记忆中老了不少,可谁又不是呢?”
那女人独自走上前来。她一身腱子肉,身着插满猩红色卡米纳叶片的锁子甲。身背弓箭、箭壶,配剑在身侧。金属头盔外紧紧包着一层灌木叶子网罩----头盔正前方,一支青铜色齿舌支棱着。
“我是安妮特·塔斯克,塔坎塔军指挥官。”她眯起淡蓝色的双眼,眼角的鱼尾纹皱成一团。“我见过你,你参加过对北方蛮族的战役。维努斯·提纳特,是吗?”
提纳特笑了。“很高兴再见到你,将军。这位----”提纳特将目光转向贺丽亚“----是贺丽亚·库珀将军,莱马斯守备部队指挥官。”
塔斯克的目光从贺丽亚的眼睛,转向贺丽亚胸甲外织网上的三个齿舌。
“那就是真的咯,”塔斯克说。“一个小女孩负责指挥。怪不得你们山堡陷落了。”
为什么偏偏塔斯克对同样身为女性的指挥官如此不屑?然后贺丽亚明白了----塔斯克的评判标准是年龄,而非性别。
“这个小女孩把恶魔从山堡里赶了出去,”贺丽亚呛声。“然后率队击败一百五十只恶魔。你又击败过多少,塔斯克将军?”
贺丽亚曾直面恶魔----面对大块头女人的逼人目光,她毫不退缩。
“难以置信,”塔斯克说着叹了口气。“但要是赫里特作证,我就相信是真的。”
贺丽亚转头望着同胞的方向。女侯爵站着向这边观察,但没有走过来的意思,她身后不远处是德拉斯科。
“女侯爵,”贺丽亚说。“你认识她?”
塔斯克点头,表情肃然。“四十年前,塔坎塔突然爆发健忘者综合症。数百人丧命。上千人染病。我们甚至没有足够的人手耕种和维护山堡。我母亲也病了,正好怀着我。”
那女人摘下头盔,露出被汗水打湿的黑发,其间夹杂些许银白。她的目光越过贺丽亚,投向女侯爵。
“那时正是大灾变后整十年----恶魔无处不在,密瀑湖周边到处都是。塔坎塔到凯芙兰的路线被切断,也就意味着去达科泰拉的路线被切断,拿不到达科泰拉的普林顿果。我们的信使拼死前往,为了拯救山堡,但全都失踪。我父亲是其中之一。他为了救我和我母亲牺牲了自己。赫里特知道这情况后,主动要求她的山堡派出信使。达科泰拉领导层拒绝了,所以她自己跑了过来----六次----每次携带相当一半体重的普林顿果。最强的是,赫里特早就完成了出次任务的义务。她之所以自愿跑过来,是因为她比任何人都了解这条路线,因为她知道自己能救人性命。”
在达科泰拉出任务也曾是强制性的,和莱马斯之前一样?这规矩什么时候改的?贺丽亚的猜测是,女侯爵掌权后终结了强制出任务的要求。赫里特·卢莫斯自愿多跑任务,和贺丽亚原来的打算别无二致。所以女侯爵之前想把贺丽亚从莱马斯撬走,也就不奇怪了。
“塔坎塔不会忘记,”塔斯克说。“我们的现任侯爵和整个委员会都因为她才活了下来。我也是。凯芙兰、詹陶、达科泰拉和莱马斯都已陷落。恶魔接着就会来找我们。如果赫里特·卢莫斯说你们有恶魔毒药、说现在进攻是拯救我们山堡的唯一方法,我们相信她。我们是因为她的信息才来的。”
布兰顿和其他几人走过去,在塔坎塔队伍前放下三个大桶。
“这就是毒药,”贺丽亚说。“尽快分发下去。要保证你的人在所有矛刃和箭头都能涂上一层。”
塔斯克转身指着大桶。塔坎塔各作战单位的队长高声发出命令。士兵们迅速列成三条快速移动的纵队,每桶边一队。每名士兵经过桶时,都用小杯子从中舀出一些粘稠质。一千五百人的队伍,只需几分钟就能全部从桶边走过。贺丽亚不得不对他们的组织度表示叹服。
塔斯克盯着桶,面露疑色。“我见过恶魔身中二十箭,还能往前冲。有了这种毒药,一只箭就能杀死一只恶魔,是真的吗?”
贺丽亚快速给她讲了在格斯比关裂缝击杀恶魔的情况,讲了布兰顿的箭矢最终击毙恶魔;讲了莱马斯堡平台上的凯芙兰十字弓手;讲了在山顶之战中她部署弓箭手和十字弓手时学到的教训。
“我希望你们的弓箭手更有准头,”贺丽亚说。“你们队伍有多少弓箭手?”
塔斯克嗤笑一声。“塔坎塔人天生会用弓。我麾下每一名武士都携带弓箭,每人一分钟能射十二只。”
“这么快,”提纳特说。“你们有一千五百人,那就是...就是...”
塔斯克点头。“每分钟射出一万八千只箭。”
贺丽亚心底涌起一阵希望,也许她不光能打赢,还能活着把这故事讲下去。塔坎塔人走过大桶,他们的盔甲和武器发出整齐划一、轻柔的金属摩擦声,各队长带领士兵排成长长的六排阵列。
“把你的方阵组成圆形阵列,”贺丽亚说。“我之前说过,毒药不会马上起作用。如果恶魔打过来,还是有一部分能靠近我们。”
塔斯克斜了她一眼。“小姑娘,如果我的人围成圆形,那就只有一半人能看见目标。我觉得你根本不了解我们集火打击的威力。就像我们塔坎塔人经常说的,真打起来,为什么有箭不发,非得背着呢?”
贺丽亚感到胸中一沉。她撇了提纳特一眼,显然他也有同感。他朝塔斯克迈出半步,把后者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与人类对阵这样没问题,”提纳特说,“但是恶魔要快得多。你没见过大群恶魔攻来的样子,我们领教过了。贺丽亚的布阵已经证明是可行的,它可以...”
来自莱马斯阵列的示警呼喊打断了他。人们迅速起身,抓起长矛盾牌----纷纷指向南边。
贺丽亚朝黑烟山方向望去。有那么一瞬间,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黑色的平原因为蒸腾的热气晃动着...这平原是...在动?
眼前的景象逐渐清晰,她感觉浑身冰冷。远方,恶魔从平原各处蜂拥而至。有好几百只,大大超过山顶之战的数量。席卷而来的恶魔好似黑色浪潮,阳光照在它们长长的脑袋和坚硬的身体上,闪着寒光。
贺丽亚一把抓住塔斯克的胳膊。“组成圆形阵列,否则死路一条,”说完她朝部队奔去,提纳特跟在旁边。
他们身后,塔斯克吼出命令。
前面队伍里,布兰顿和其他武士正高声发令,叫莱马斯弓箭手和十字弓手在迅速成型的圆形阵列前整队。人们弯弓搭箭,阳光照射着青铜头盔与盾牌上的凹痕。
“弓箭手,协同射击,”贺丽亚高叫。她一边奔跑,一边又向南望,发现恶魔已经跑过一半路程,黑色地面上移动着黑色的一片。不是数百,是数千只。
她和提纳特到达圆形阵列外层时,弓箭手刚好完成第一轮齐射。一条箭矢组成的细流直插天空,然后朝逼近的恶魔飞去。
贺丽亚听到塔斯克咆哮着发令,随后各队长用浑厚的声音重复这两个字。
“放箭!”
须臾间,一千根塔坎塔弓弦弹开。长长的方阵飞出一片箭矢组成的风暴,像是寻找猎物的黑云遮蔽了蓝天。没等第一波箭矢击中恶魔群,第二波箭矢就已跟着飞将而出。
猛烈的箭雨落在一片闪动的黑色海洋上,这一波恶魔群之密集,就算其中有恶魔倒下,贺丽亚也看不出来。
太快了----还有三十秒,也许不到三十秒就要接战。
“弓箭手,”塔纳特高喊,“放箭,然后向中心撤!”
莱马斯人的弓弦响了,又一波齐射,和塔坎塔持续不断的飞箭暴风比起来煞是可怜。弓箭手们没有等着看战果----他们转身跑向圆形阵列。盾牌像门一样打开,好给弓箭手们通过的空间。贺丽亚、提纳特和布兰顿跟他们一起跑了进去。
布兰顿和提纳特调转方向,回归各自作战单位。贺丽亚跑过放在地面的一圈长矛。这些长矛头朝外放在最内圈,以便她在战斗中收缩圆形阵列。食物推车、装备推车和调制粘稠质的推车置于阵列中心,并排停着。克林和胖达在调制粘稠质推车上,正安放贺丽亚的折梯。这次,两个男孩无处藏身----如果圆形阵列崩溃,两人将和其他人一样面临灭顶之灾。
贺丽亚向推车跑去,突然看见苏珊娜·阿布雷希身着伪装服,正和旁人一样在弯弓搭箭。
“苏珊娜,随我来,”贺丽亚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登上推车,爬到折梯顶。她在原地快速转身,搜寻薄弱环节,突然意识到与上次交战时相比,现在的圆形阵列要小得多。
“将军有何吩咐?” 苏珊娜抬起头,脸色因恐惧变得煞白。贺丽亚在巴掌大的平台上单膝跪地。“朝西北跑,远离战场后向西转。找到云登人。告诉他们抓紧。”
苏珊娜看了眼北面。“跑...我一个人吗,将军?可恶魔马上就到了。”
“你能行,”贺丽亚说。“你跑得快,不是吗?”
苏珊娜表情严肃起来。“最快的。”
贺丽亚用力拍拍她的肩膀。“现在出发!”
女孩扔下弓箭,像离弦的箭一般跑了出去。她从队列穿插出去,奔向西北方。
贺丽亚起身向东南望去,看着近在眼前的恐怖景象。
“它们朝我们过来了,”她高喊。“起盾!”
青铜碰撞出振聋发聩的巨响。各区块指挥官下令放低长矛。圆形阵列各处,恐惧但抱定决定的莱马斯人、达科泰拉人和凯芙兰人擎好武器。前两层长矛直指外侧,平行于支离破碎的黑色地面。第三层以十五度角向上倾斜,第四层则呈四十五度角。她的队伍顷刻变化成带有剧毒矛刃的装甲圆环。
恶魔群更近了。
又一大片塔坎塔箭矢击中目标。这次贺丽亚的确见着有恶魔倒地。奔涌的黑色潮水后面,她看见几百只掉队的恶魔一瘸一拐或者在地上爬着,另有数百只倒在火山平原,痛苦地抓来挠去。
贺丽亚意识到她还没戴头盔。已经来不及了。她向东搜索地平线,盼望着能看到飞扬的尘土、看到一千名云登人挥舞旗帜,及时杀到。
什么也没有----就算他们真来了,战斗也早在他们到达前就结束了。
恶魔大潮分成两波,一半涌向圆形阵列,一半涌向长长的塔坎塔方阵。它们会先与塔坎塔人交战。贺丽亚只能等着看。
“丽亚!”她向下望去,发现是满眼恐惧的胖达,后者递给她一支组装好的长矛。克林在他身前,躲在一面似乎比他本人还大的盾牌后边。丽亚没从背后抽出矛头,而是接住胖达递来的武器。然后胖达低头躲进克林的盾牌,双手颤抖着开始组装另一支长矛。
贺丽亚把矛尾杵在折梯平台上,然后向塔坎塔人张望。
一千五百名弓箭手整齐得像一只活物,他们把弓在背后背好,然后动作统一地俯身拿起盾牌长矛。矛尖朝上,好似一面金属高墙。贺丽亚听到远处传来命令----战线整体调整方向,与恶魔进攻方向成垂直角度。
又一个听不见的命令:长矛放低,先是第一排,然后第二排,直指外侧;随后第三排到第五排的长矛与地面的角度逐渐加大。没准塔斯克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没准能奏效。
黑色潮水一头撞上塔坎塔方阵,第一批恶魔被洞穿。有矛杆折断,但大部分都挺住了。跟在第一批后面的恶魔也撞了上来,有的想从同类身旁挤过去,有的想从上面爬过去,大部分都在沿方阵的长边向两侧狂奔。也有的高高跳起,却越不过长矛高墙。阵线各处都有爪子、尾巴和利齿猛力击打着青铜,第二排和第三排的长矛从盾墙缝隙间前后刺击。
“它们来了!”布兰顿的吼声把贺丽亚的注意力从塔坎塔人那边拽了回来。另一半恶魔逼近莱马斯圆形阵列。霎那间,她看到不少黑色怪兽身上插满箭杆,随后一波黑浪迎头撞上她的环形阵,冲击着高举的盾牌,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
这么多...至少是山顶之战中面对恶魔数量的三倍。
在撞击原点,她看见圆环开始向内凹陷。
她用长矛直指那个位置。“弓箭手,一至四组,增援!”
也许她的人在经历几次战斗后变得更老练,或者是知道最小的错误也会令所有人丧命。不论如何,八十名弓箭手快速跑向遭围攻的位置,用力推着他们同袍的后背,双腿使劲蹬着黑色地表。他们的加入立刻改变了战局----环形阵的凹陷鼓了出去,回到原来位置。
她转了一圈,发现恶魔完全包围了圆形方阵。一种病态的满足感陡然而生,她挥了挥拳头。恶魔没有猛攻一个位置,反而因为包围环形阵稀释了兵力。
长矛突刺、爪子挥舞、矛头洞穿、尾尖划过、盾牌撞击,利齿撕咬。圆形阵列各处,人们愤怒地叫喊着,或者因为痛苦和恐惧嘶吼着,还有恶魔的嘶鸣和金属敲击声。血----鲜红色和灼热的绿色都有----喷涌着。烧焦的线绳和血肉的刺鼻气味飘然而至。人和恶魔倒地而亡。
她看见环形阵有几处变得稀薄,看见仅存的弓箭手预备队正奋力试图杀死从上方突入的受伤恶魔。已经没有能补充薄弱环节的部队了。
贺丽亚深吸一口气,尽全力高声喊出。
“听我命令,向外推,然后退到二号位置!”
武士和十夫长们重复命令,即便此时的他们正以命相搏,为亲人朋友、为家园的未来搏杀。
“三!二!一!开始!”
众人怒吼,数百面满是伤痕、还冒着烟的盾牌向外推,恶魔被迫后退。随着众十夫长的喊声,长矛手快速后移,圆形阵列缩小了一圈。人们瞬间扔下坏掉和融化的长矛,捡起之前放好的新长矛。贺丽亚在这空挡里看见数十----可能数百----同胞倒在原来的战位,还有人在抽搐或惨叫,随后恶魔扑了上来。盾牌相互扣好、长矛放平后几秒钟,黑潮又撞在青铜圆环上。
没能及时后撤的人都遭了殃。他们的惨叫只持续了一小会儿。
右侧有动静。她及时转身发现一只恶魔从另外一只被两杆长矛洞穿胸膛的恶魔身后高高跃起。野兽张牙舞爪地朝她扑过来。下面有人从半空击中它,长矛刺穿胸膛。恶魔嘶叫着。它颤了颤,在空中静止几秒,然后开始撕扯矛杆,木头断开了----黑色的躯体砸中推车,震得她的折梯直摇晃。
受伤的恶魔蹒跚着想起身,但胖达突然出现,双手持短矛,用力把矛尾砸向长长的头颅。青铜砸穿黑色外壳。野兽僵在当场,尾尖一闪扎进胖达的喉头。
胖达双手抽搐。他松开手,长矛歪向一边。血从伤口喷涌而出。贺丽亚听见克林在叫喊。胖达倒在地上----贺丽亚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回战场。
周围全是死亡与混乱...但圆形阵守住了。恶魔群变得稀疏,尸体在融化后冒着烟的盾墙外堆积如山。她屏蔽掉有关朋友与未来的思绪,只关注眼前----胜利或失败只有毫厘之差。
她凭借自己较高的位置越过盾墙观察塔坎塔人的方阵。对方有所削弱,但还在坚守。整条战线从上到下都在搏杀,人类和恶魔的断臂残肢堆积在一起。每名塔坎塔士兵都奋力杀敌、英勇作战,但真正的威胁并不是那些猛击盾牌的敌人。
随后她看见数十只恶魔离开环形阵,对此她有种不祥的预感,却又无计可施。这队恶魔朝方阵右翼狂奔,只有二十多米距离。此处的塔坎塔队长们发现了迫近的恶魔,吼叫着发令,让阵线末端向后侧转,想把整个方阵变成“L”形以抵御攻击。如果对面的敌军是人类,这招儿本可以奏效,但随着十几只恶魔迎头撞上新出现的阵列,其余恶魔却绕着跑开了。有的跑到阵列内,开始攻击“L”形后方;还有些继续向前,开始撕咬已经吃紧的主阵列后部。
塔坎塔方阵的右翼瞬间瓦解。此前进退有据、训练有素的盾墙开始解体。原本设计从远处攻击敌人的长矛很难转向,待它们转过来,恶魔早就跑远了。凶猛的野兽们肆意杀戮,爪子和尾巴撕裂血肉和骨头。方阵似乎又坚守了最后一秒,然后就是溃败。塔坎塔人惊慌失措----不少人扔下长矛就跑。贺丽亚望见塔斯克勇敢地立在原地,表情写满武士的愤怒,她朝士兵大吼,让他们向自己靠拢。
随后她被一只跳起的恶魔压了下去。
部分恶魔继续追击,攻击人们的后背和腿,然后跳到人身上发动致命攻击。但大多数恶魔无视了逃跑的塔坎塔人----它们反而组成密集的一群,直冲莱马斯环形阵杀了回来。少数几只野兽慢下来,蹒跚着,克林的毒药终于起效了。
有些倒在地上,但数量不够。
丽亚扫视圆形阵列,心里清楚败局已定,想找法子拯救她的同胞们。她的方阵渐渐稀疏,几个位置已濒临崩溃。推车四周尽是损毁的长矛,战死的弓箭手和恶魔倒在一起,渗出的红色鲜血与腐蚀性血液混杂着、翻滚着冒烟。仅存的弓箭手与受伤后仍在抽搐的野兽拼命厮杀。惨叫声不绝于耳,人们因疼痛呼号着、流着血,祈求着。
大概还有三百名同胞仍在拼杀。她必须缩小圆形阵列,可以组成盾牌穹顶,试着守住等受伤的恶魔倒地毙命,再杀掉那些垂死的恶魔。这法子能奏效,必须奏效。
“听我命令!”她喊得喉咙痛,但也许是因为吸入太多的腐蚀性烟气。“向外推,之后退五步!”
她等着武士和十夫长们响应----结果等了个寂寞。她看见提纳特,正用盾牌边缘猛砸恶魔脑袋。布兰顿,肩上扛着满是破洞的盾牌,上面蹲着一只嘶叫的恶魔。威尔·潘库尔,倒在地上,双眼无神地望着天。
贺丽亚必须让同胞们听到她的办法,必须收缩环形阵。她刚想再喊出命令----然后看到刚屠戮了塔坎塔人阵线的恶魔,撞上了残破不堪的阵列。仅存的几支朝上指着的长矛左右摇晃着。顿觉恐惧与无望的贺丽亚,眼睁睁看着恶魔高高跃起,这次再没有长矛能在半空截住它们。野兽们稳稳落地,顷刻击倒惨叫着的弓箭手,然后转身从后面撕扯抗线的长矛手。图马洛·拉米鲁斯倒下了。
乔尼·巴罗摔倒在地,鲜血从这鞋匠的断腿喷涌而出,第一个缺口出现了。眨眼功夫,一只恶魔冲过去打倒了高大的武士盖伦·耶茨。缺口越来越大。
贺丽亚手持长矛从折梯跳到推车,发现克林正躲在折梯下面疯了似的抖动着。她从推车一跃而出,向缺口跑去。她用长矛从后背刺穿一只恶魔,后者正把沙利姆·阿尼克托斯满是金发的头颅从身体上撕扯下来。恶魔嘶鸣着,朝她转身。
“收缩阵线,”她嘶喊。“收缩----”
一只恶魔撞上来,她飞了出去、摔倒在濒临解体的圆形阵列中央。她倒在一具尸身上----人还是恶魔,她不清楚----然后滚到一侧想站起来。起身时,她目睹了圆形阵列的崩溃。安德烈·贝恩斯倒下了,双腿被斩断;本吉·约翰逊丢下长矛逃跑了,很多人也跑了。
贺丽亚四下寻找武器。她看见一把满是鲜血的恶魔叉,木柄从中间断开。刚要伸手去抓----就被啥东西从后面击中,脸先着地摔在坚硬的黑色地面。她头发晕,眨着眼转过身来。
一只恶魔跳落在到她胸前。她知道这次死定了。
一声叫喊----与其说是战吼倒不如说是因为恐惧发出的----贺丽亚分不清出自男人还是女人。恶魔叉的尖头刺中恶魔躯干中部,尖刃虽刺了进去,但因为不够深而无法造成有效伤害。腐蚀性血液四溅,有些腐蚀着青铜,有些喷到贺丽亚身上。恶魔长长的脑袋猛向上抬,转身背对贺丽亚。一只瘦长的胳膊向前挥出。贺丽亚赶紧向对面看,刚好看到黑色爪子划在克林脸上。
男孩惨叫着----这次无疑是因疼痛喊了出来----丢下恶魔叉,跌坐在地,双手捂在脸上。
有那么一会,贺丽亚生出自私的想法:去抓他,抓他,别抓我,然后这一刻消失了。她想挣脱开。恶魔也做出反应,长长的双手抓住她的肩膀,用力把往地上砸,力气大的她的头都磕到坚硬的地表。
野兽的嘴唇向后卷,似是死亡在得意的笑。嘴大张开来。恶魔低低地嘶叫着,锋利的牙齿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一面盾牌一闪而过----边缘正中恶魔头部侧面中间位置,野兽被打倒后摔向一边,黄色血液喷溅而出。一股血溅到贺丽亚,有的灼烧着伪装服,有的崩到她脸上涂抹粘稠质的部位,也有星星点点击中了裸露的皮肤。
盾牌拽回去,部分边缘已经融成了渣滓,冒着烟。贺丽亚抬头发现是布兰顿,脸上几处也在灼烧着,龇牙低吼的野蛮表情像极了恶魔。才十五岁,他就不再是男孩了----今天他会像男子汉一样慷慨赴死。
布兰顿还拿着掉渣的盾牌,俯身用右手抓住贺丽亚仍在灼烧的伪装服胸口,一把给她拽了起来。他转身背对她,用盾护住两人。贺丽亚也转身和他背靠背,发现满脸是血的克林还在地上打滚。她抓住他的双脚,拖了过来。他手忙脚乱地爬起来,终于半跪着直起身子。
布兰顿从还在颤抖的野兽身上拔出恶魔叉。他退回来与贺丽亚和克林背靠背地立在一起。三人身上冒着烟,还流着血。他们一起开启了这场战争。现在一切行将结束,三人又凑在一起,实在是再合适不过。
圆形阵列支离破碎。她看着人们死的死逃的逃,失去意识的人和伤者被恶魔拖走。每只恶魔都或多或少受了伤,有的被长矛刺中,大部分身上都插着箭矢。有的还想追击逃跑者,但这些恶魔动作缓慢,似乎明白自己跑不过人类猎物。
不远处,贺丽亚看见德拉斯科的背影,他双臂抬着女侯爵。她希望两人都能逃出生天。
一只浑身是箭的恶魔缓缓逼近。布兰顿转身面向它,但另一只从瑞尼克·布伦努斯仍然抖动的尸体前起身,俯身爬了过来。
三人被死亡包围。成堆扭曲抽搐的黑色躯体,与冒着烟的残缺不全的人类尸体混在一起。差不多只剩十只存活的恶魔----所有的脑袋都转向贺丽亚、布兰顿和克林。
“就差一点,”布兰顿咕哝着。“差点就赢了。”
贺丽亚跌坐在地----伪装服里,“小朋友”还插在刀鞘中。
“它们都受了伤,但数量太多,”她说。“我们必须自杀,否则----”
恶魔们嘶叫着蜂拥上来。贺丽亚想从伪装服里掏出小刀。克林高声惨叫着。布兰顿愤怒地咆哮。什么东西把她向后撞倒。她狠狠摔在地上,刚手脚并用地想爬起来,又被从侧面撞了一下,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她失败了。她让朋友们失望了,让同胞们失望了,让西奈什失望了。
贺丽亚睁开眼,刚好看见齿舌弹出的残影。这冲击她没什么感觉,但听了个真切。
一片黑色涌了上来----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是黑色的吗?----然后她就啥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