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沧岐学院欢迎您 我那么大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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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九月的夜晚，风已经微微发凉了。从巷口这端一路吹到那头，落在路灯下的树影，不住在沙沙声里瑟缩。
天色很暗。朦胧月光和昏暗稀疏的路灯光源一起，把这条小巷照出个轮廓。
很细，很长。
一阵“轱辘轱辘”的闷响从远处传来，像有什么重物在细碎不平的路面上颠簸，望去却只有昏黑夜色。
直到那声音传到了路灯下，暗弱暖光蓦地把来人照亮——
一个少年，拖着两个巨大的行李箱。
腋下夹着个花花绿绿的滑板，上身穿一件无袖连帽衫，颈间叠挂的两条银链在动作间晃动，荡出点率性散漫的弧度。
等他疲累般叹了口气，终于放弃把山一样的行李箱拽到人行道上，那摇摇欲落的卫衣兜帽也正巧滑下来，露出一头微微汗湿、半长微卷的浓密黑发。
他站在光源的交界，五官在略显不安的四处张望间被灯光扫亮——
很精致的一张脸，立体轮廓有很明显的西方特征，而眉尾眼角又带着一些东方气韵。
一双漂亮的绿眼睛此刻正微微眯着，盯着斜前方一座古韵悠长的中式小门。
他走上前去，又一次试着推了推紧闭的门板。
纹丝不动。
“......What the hell.”
乔亦晧今晚第七次在心里发出感叹。
他退了几步，把门的全貌收于眼里。
两片门扇的确是小，仅一人臂展宽，却嵌在一个颇为考究大气的门头里。石门框青砖灰瓦，还刻着好些浮雕和纹样。最顶上飞檐翘着，像生出两只嶙峋的怪角。
门两侧是一直延伸到巷端的白墙，墙对面只有一排高大古榕。弯弯长长的巷子里什么也没有，这道门独自屹着，突兀得像被从哪个高门宅院里割下来、单插在这儿似的。
此刻夜半，周围没人没响。风一吹，门边挂着的一匝灯笼就跟着晃，叫人从心底里发凉。
少年吸吸鼻子，从兜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打印纸，是一封邮件的截屏。
上边最醒目的是几个大字“中国沧岐修道学院”，底下正文有几处勾起来的红圈，其中一个里面写着“麻石弄叁号”。
他把纸举得高了点，借着灯笼的光，和门框边一块小标牌又仔仔细细比对了一遍。
麻、石、弄、叁、号。
五个字长得都一样。
没找错啊？
翻翘的刘海被汗湿后塌软了些，显出点沮丧。
他从出机场就开始不顺。先是行李差点丢了，然后好不容易排到出租车，结果一报目的地，司机师傅就看着他笑——
“修道学院？宁京市哪有这地方。你们要修道练功的，不应该都去什么武当峨眉吗？”
“你看，这导航上也找不到啊。”
他普通话还说不利索，解释半天，司机师傅们也只当他是陷入幻想、乱编了个地方的中二小老外，一辆两辆都载别的客走了。
最后还是一位司机大姐，被他急到红扑扑的一张小脸激起点母性，耐心按圈起来的地址，又单独搜了搜麻石弄——
“嘿，这地儿倒是有。那我把你送到附近，具体什么叁号还是肆号的，你到时候再找。”
于是他被一路载到了市中心，车子在鳞次栉比的高楼间穿梭，却在两个转弯后，突然拐到一条极安静的小弄堂里。大姐也觉得奇怪，在这附近开过那么多回车，居然从没注意过还有这样一条小巷。
等她再顺着逼仄的通道向里开，看到突兀立在那儿的门和灯笼，奇怪就变成了点恐慌。
“孩子，你也赶紧联系人来接你吧，我先走了。”
后备箱刚扣上，车尾灯已经快蹿到巷子那头了。少年左右望望，看见门边上的标牌，心下刚轻松了一点，很快又意识到这点高兴撑不过两秒——
没人开门。
敲了半天，一点动静都没有。
明明拐两个弯就是商圈高楼接踵的繁华区域，那些霓虹招牌与写字楼的灯光却好像隔得很远，远到虚化了般，晕成天幕边的背景。
从外面看，门与白墙之后似乎什么建筑也没有，安静又空荡，把他的敲门声也吞掉几分。
他在这儿等了挺久，怕自己找错，又拖着行李箱把小巷从头到尾走了两趟，最终不得不在一身热汗里承认——
这条路上，就这一道门。
没有什么麻石弄一号二号，更没有四号五号。只有这么一扇死活没回应的小门，没错，也错不了。
这也太不顺了。
乔亦晧在心里哀嚎。
手机突然亮了一下，他赶忙解锁，却发现只是条垃圾短信。给妈妈的留言和电话都没有回应，左上角的时间默默闪动更新：
00:21
他攥在手里的那张纸正垫在手机下面，屏幕的微光照亮了另一个红圈，里面写着“庚申月壬戌日庚子时”，旁边额外用铅笔注了行字：
“8月31日 23:00PM - 9月1日 00:59AM”
日月两字都写得非常难看，像毛毛虫在乱扭。
明明时间地点都对啊？
少年有点泄气地把纸团回口袋，再摁灭屏幕。风吹得他有点冷了，配上这阴暗诡异的氛围，叫人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背后小门黑乎乎的，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小跑到路灯边，把行李往最亮处推了又推，然后坐在人行道坎，倚着箱子将自己缩成一团。
——不知道去哪儿，也不知道找谁。被独自扔到这里，除了等人出来，他好像也没什么办法。
少年修长的四肢可怜兮兮地蜷在一起，平时总是快活乱翘的头发塌下来，配上因害怕和疲惫而暗淡了的绿色眼瞳，看起来就像一只在呜咽的可怜小狗。
事实上——乔亦晧抽抽鼻子，他的确有一点点想哭。
这真的不是恶作剧吗？又或许，这根本就是梦吧？
自收到那封怪异邮件开始就不断被刷新世界观的乔亦晧，第n次偷偷思考这个问题。
他头抵着箱子，眼睛因困顿逐渐眯上，在迷迷蒙蒙间，回想到了几个月前的那一天。
***
“Leo，收拾好你的东西，准备过来吃饭。”声音从厨房传来。
“哦——”缩在沙发里，蓬乱黑发从卫衣帽子里探出来的少年，在看到人物被击败的画面后，兴趣缺缺地丢开游戏手柄。
“吃什么？”
“芸豆包子——没放葱！”
乔亦晧捞起腿边的猫，对着它偷偷撇了撇嘴。
不放葱算什么？不放芸豆才算是救他的命。自从旁边搬来一对中国邻居，并热心指导了乔女士如何利用她闲置的后院后，他妈就像觉醒了什么远古血脉，以离谱的热情投身于种地事业。
几种作物产出中乔亦晧最痛恨芸豆，早上摘了一茬，晚上又能新长出来一批。
吃不完，根本吃不完。
他摸出手机，想看看有没有什么朋友的邀约能让他躲开芸豆地狱，正巧邮箱跳出通知——“Columbia Uni......”
猫和手机都被扔到沙发上，少年飞扑到水吧台边打开电脑。
登陆，查看，然后屏幕上飘下电子彩带。乔亦晧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尖叫：
“MOM！！！”
“怎么了？”
“I got——”
欢呼声戛然而止，少年贴近了屏幕，有点困惑地眨眨眼睛。
这啥？
屏幕上原本蓝白色系的录取通知，在屏幕一花后突然变成了颇为喜庆的大红色。弯弯圆圆的英文字符眨眼间变成方方正正的几个中文大字：
“中国沧岐修道学院欢迎您！”
屏幕左下角弹出一个二踢脚，“biu”一下跳到正中炸开花。
乔亦晧被炸得一愣。退出去，重新点开——
还是那一行大字，这回甚至出现了动效。
金色的立体大字以各种缩放、旋转的土味特效在屏幕里乱飞，甚至让人有种它正扯着脖子、向屏幕外喜气洋洋大声叫嚷的幻视感。
好......好吵闹的一行字。
少年的呼唤声变得有点迟疑。
“妈——你能帮我看看吗？这是什么？”
虽然在家一直被母亲逼着以中文沟通，但他的读写能力实在不行。眼下这行字都快扑到他脸上来了，但在他眼里，其实基本长这样：
中国龘靐龖龘学龗欢迎靐！
只看得懂“中国”、学习的“学”、华人超市门口贴着的欢迎光临里的“欢迎”，外加一个感叹号。
他打开手机邮箱，发现那封通知邮件点开以后，居然也变成了这行中文。
乔亦晧抓乱一头卷毛，第一反应是被谁的恶作剧给耍了，一回头，却发现妈妈一脸难以置信地站在他身后。
她手里的大沙拉盆掉到地上，哐啷一声。
“Mom？”
乔亦晧自记事起，就没见过妈妈这么失态的模样。
向来温婉优雅的女人愣愣盯着屏幕，捂住嘴的两只手不住颤抖。
乔亦晧有点慌张。
“妈妈，你怎么了？”
乔棠却没有顾及他伸来拉她衣袖的手。她匆匆转身，两分钟后，客厅里传来她激动的通话声。
跟过去的乔亦晧，看见妈妈没说两句就漱漱落下泪来，她用着苏南话，在电话这头急切到做起手势、来回踱步。看到他跟过来，就捂住电话摆了摆手，然后走进一个房间关上了门。
其实不关门他也听不懂，那一长串的对话中，他只听懂了妈妈反复重复的几句“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房间里时不时传来抽泣和喊声，过了一个小时——或许更久后，里面安静下来。
少年轻轻敲了敲门。
“Hey,妈妈。”
“你还好吗？”
翘开了一点的门缝，在这个昏暗的小房间里洒进一线光，也照亮了摆在正中的紫檀贡台。
台面上放着一个复杂古朴的龛笼，里面横摆着一支精巧细长的物件，模样和乔亦晧记忆里的一样。
他小的时候很好奇这个房间，偷偷溜进过几次。
神秘昏暗的氛围其实很容易让人害怕，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妈妈的气息，他并不曾感到畏惧，只觉得这里似乎总弥漫着......哀伤。
“你还好吗？”乔亦晧又小声地问了一遍。
跪在蒲团上的乔棠回过头来。她看着站在门边的少年，那张小脸上还有点没掩盖全的仓皇。
“哦宝贝——过来吧。”她向少年张开手臂。
乔亦晧蹲到乔棠身边，抬起手擦掉她脸上的泪痕。
“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不是的，你什么都没做错。”
“可你哭了，妈妈。”
“那不是因为伤心，Leo，你不用担心。”她抚摸着少年柔软的黑发。
她的Leo一直都是一个贴心善良的好孩子。他不知道自己有多温暖，就如他不知道自己代表了一个多重要的奇迹。
少年有点不习惯母亲还像对小孩子一样摸他的脸，但也没有躲开。他一向看起来比同龄人小，但正色着给出诺言时，却让人感觉坚韧又可靠。
“不管发生了什么，我会保护你的，妈妈。”
这一句差点又逼出了乔棠的眼泪，但她破涕为笑。
相拥在门缝洒进来的那片光线里，她下定了决心。
“跟妈妈回中国吧，Leo.”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沧岐学院欢迎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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