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寒月不寒

3、雪夜

　　郑相宜从没想过，自长阳宫一别，几千年后再见高珩会是这样的场面。
　　她曾经去过奈何桥黄泉路，几乎问遍了所有孤魂野鬼、地府阴差，却得不到他半点消息。
　　转世以后，她寻遍郑国故迹、史书上下，除了知道他和她都被认为是奸佞以外，再无半点有用的消息，哪怕是他的墓，她都不曾去过。
　　她不记得他的脸，但再见到他时，只消一眼，便已知他就是自己在找的人。
　　那个消失了几千年的人，此刻站在她的面前，正喃喃念着她的名字：“淡妆浓抹总相宜......”
　　“淡妆浓抹总相宜”，郑相宜看着他，说出了以前他总念叨的话，“有个叫高珩的人，说我这名字很好。”
　　那人摘下口罩，露出脸来，至此，记忆中那空缺的脸终于被补上，郑相宜眼角落下一滴泪，心中五味杂陈，激动于见到他，又害怕他忘了自己，于是只能静静等着他说话。
　　那人沉默许久，眼角也落下一滴泪，随机躬身一礼：“镇宁......我......臣高珩见过公主。”
　　郑相宜把高珩带回了公寓。
　　“郑国已亡国几千年，你我已非君臣，不必再唤公主。”郑相宜道。
　　高珩闻言单膝跪下，轻言：“臣惶恐，公主就是公主，不管今夕何年，您都是臣的君，君臣有别，岂可废礼？”
　　郑相宜轻轻托了一下他的手，示意他站起身：“太傅此言差也，我们如果还这样按照几千年以前的公主太傅这么称呼来去，听到的人恐怕会认为我们有什么毛病。此事不必再议，此后您叫我相宜，我也摒弃师生之礼，斗胆唤您一声高珩。”
　　高珩起身道：“是。”
　　二人围着茶桌对坐，郑相宜打开刚刚又去买的一箱啤酒，向高珩举杯：“别来无恙，高珩。”
　　说罢，二人默契般将一罐啤酒一饮而尽。
　　郑相宜只是直勾勾定着面前的高珩，二人却都不说话，良久，她才低头道：“你死以后，我坐上那个位置了。”
　　高珩看不见她的表情，也听不出她话中的情绪，却莫名感到一阵酸楚——不知那剩余的三十年，她是如何走过来的？他不知道在他死后发生了什么，只是一睁眼，他便成了一个婴孩，之后浑浑噩噩过了这么些年，靠着前世的经历和努力成为了A 大历史专业的老师，今天刚到这个城市，出门就遇上了她。
　　他的镇宁还是那么漂亮，哪怕经过几千年的消磨，她的五官仍未有丝毫改变。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黑，肤色胜雪，或许是时间太久了，那双桃花眼少了些她曾身为公主的凌厉，却多了些温情。
　　“我知道。”高珩点点头，他翻阅了所有关于郑国的书，那书中只写了一位不留姓名的公主登临皇位创造了建安之兴，却并未称帝，寥寥几笔写尽了她的余生，死后无名无姓，跟他一样，连墓都不知在何处。
　　但他知道，那是他的镇宁。
　　“郑元恨我”，郑相宜淡淡道，“所以他除了我的名字，我不知自己死在何处又葬在何处。”
　　高珩想，她果然还是介意的。
　　“你设局为我铺路，我没有登基，但我还是完成了建安之兴”，郑相宜继续道，“对不起，我在位三十余年，没有挡住郑元指使史官对你的诬告......对不起，太傅......”
　　“镇宁，我不怪你”，高珩的手动了动，却还是忍住了想触碰她的冲动，他苦笑一声，“我本就是为你铺路啊......”
　　我若不死，那些郑元之党如何肯服？你又如何能挽国之将倾，如何完成你自小想成为女帝的心愿？
　　这样的结局，很好......
　　郑相宜又开了罐啤酒，内疚道：“我不是个好君主，我没有保护好我的臣子，他是生是死、被后世如何议论，我都不能决定......”
　　“但你保了郑国百年和平，你废了奴隶制度，保证了郑国土地上每一个人都能有基本的人权......你是郑国五百年历史里面最优秀的君主，哪怕你一直不曾登基，这一点也无法磨灭。”
　　“你真的认为我是个好君主？”郑相宜有些激动。
　　“陛下圣明”，高珩跪在地上向她行了一礼，“臣不敢欺瞒，臣高珩替郑国百姓多谢陛下庇佑百年。”
　　“太傅平身。”她笑了。
　　窗帘未拉，二人坐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的雪景尽收眼底，几盏孤灯在雪夜里明明灭灭，窗内却暖融融的，二人只开了盏暖灯，对坐而饮
　　千年未见，却半点不曾生分，亦君亦臣，亦师亦友。
　　这场雪很大，就像他们分别那日一般，只是境遇却不同了。
　　那在心底埋藏了几千年的情愫此刻在酒精的浇灌下又冒了头，被风雪一吹肆意生长，只是本人却不曾察觉。
　　他二人终是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