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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诏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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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下陡峭的石阶，迎面而来的是无尽的黑暗。只能依靠烛灯的微弱光芒，才能依稀看到周围的一切。湿漉漉的墙壁上，青苔和霉菌交织成厚厚的绿色覆盖物，仿佛是自然界为了弥补这个阴暗世界的不足而进行的尝试。
“来者何人，可有皇命！”狱卒见一人影正从沿着通往地面的石阶上向下走来，随即提起手中的烛灯，冲那方向大喝一声。
两道光线相照，来人一件玄色的金丝绒袍，如同在夜幕中的流星，细看风领上还飘落着几片未完全化开的雪花。认出那人是谁，他战战兢兢地跪下行礼：“奴才见过太子殿下！”
牢房里充满了潮湿和腐朽的气味，姬晨星手中烛灯的光源落在某处，一个身影衣衫褴褛，蓬乱的头发遮住了他的脸庞。他坐在牢房的角落里，双手被冰冷的铁链绑在身后。听到门口的响动，他抬起那双空洞的眼睛，看向来人。
姬晨星的心里一颤，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就像被重锤砸击。他越过狱卒，走到林无恙的面前，见他衣着单薄，解开自己的狐白裘，缓缓地蹲下身子，为他披上。
“无恙，孤来看你了。”他低声说道，声音温柔却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悲伤。
林无恙听到声音，身体微微一颤，似乎是不解来人的出现，他嘶哑道：“太子殿下来这做什么？”
烛灯微弱的光映在林无恙的脸上，平日里肃静的面容如今沾满了漆黑的泥土和污垢，脸侧隐约有个黑色的字样。
姬晨星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微微向右转去，发现那是一个刻上去的“反”字，结痂的疤痕沾上黑色的墨水，他竟受了墨刑。他转头怒视仍保持着跪姿的狱卒，在那眼神的威逼下，不用开口问，那狱卒就哆哆嗦嗦地主动交代道：“禀太子殿下，林尚书的脸……是前几日皇上下令后，来人行刑所致的。”
“痛吗？”姬晨星下意识伸出拇指，将要抚上那刺字时，却被林无恙偏头躲过了。
林无恙不答，沉默片刻道：“这里湿冷，太子金尊玉贵之躯，还是不要在此地久留的好。”
姬晨星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道：“是孤劝父皇免你死罪，却令你在这暗无天日的诏狱中度日，你可恨我？”
“罪臣不敢。”
“你既知罪，为何不肯认罪？”
林无恙自嘲道：“罪臣只是……伏法而已。”
“你既已伏法，何不认罪？你若是认罪，父皇也可看在你昔日对社稷有功的份上从宽处理你，到时孤也好安排你一个去处。”
“殿下何必做到这个份上？”林无恙仍是一副缺乏生气的模样，“罪臣一人冤死便冤死了，现在认罪，罪臣一家岂不枉死？”
姬晨星呼吸一窒，随即收起了方才担忧的神色，用不近人情的声音冷道：“林无恙，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你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父皇本就不打算置你于死地，可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姬晨星的目光又落在他的侧脸，似有不忍，但很快将满得要溢出的情绪掩盖下去，“都不好看了。你早些服软，一切都不会发生。”
姬晨星这话说得孩子气，林无恙觉得有些好笑，却没力气笑出声。他一个戴罪之人，连维持基本的温饱和健康都成问题，怎么还有心思关心自己的样子好不好看？
姬晨星是晋阳当朝天子姬樊和陈皇后的长子。晋阳立国之初战乱不休，广陵王姬樊征战四方、杀伐果断，一度被晋阳的百姓奉为英雄。由于深得民心，姬樊继承皇位，改年号为光耀，受万民朝拜。
高大威严的姬樊端坐在龙椅之上，俯视芸芸众生，眼中闪过无数的情绪交织。他怀抱着对权力的渴望，在战场上冲锋陷阵，如今成了权力的主人——他曾梦想这一刻的到来，如今却为这一刻的到来而惋惜，或者应该说，为他的民感到惋惜。在他还是广陵王时，坊间就流传着关于他为国舍身的美谈，他们对他如此敬仰爱戴，丝毫没有意识到这种过度崇拜其实是一种愚昧。
林无恙的父亲林秉之在朝廷任中书省宰相，他身居高位，权势显赫，公正无私，忧国忧民。林无恙深受父亲教诲，又因自小修习剑道，一身武功得姬樊赏识，儿时被选作皇子姬晨星的伴读，姬晨星成年后他又转任兵部尚书。世人皆知，林家父子颇得圣心。
光耀十九年，北边发生动乱，皇帝姬樊再次亲身迎敌，战后从敌国带回一女子——如今备受天子宠爱的萧贵妃，传言此女是敌国将领之女，只一眼便让姬樊觉得惊为天人，这也令萧家幸免于杀身之祸，父兄皆以归降晋阳告终。
萧贵妃的到来像是为晋阳的历史添上一笔转折，偶然一次，一名常侍在上菜时烫伤了萧贵妃的面颊，姬樊几杯烈酒刚下肚，一怒之下竟给了那侍从当胸一剑，那常侍当场毙命。
伴君已久的林秉之直观地感受到姬樊的种种变化，姬樊的昏庸暴戾从那时起初见端倪，渐渐的，百姓印象中骁勇的帝王只存在于过去，他不由在心中默念：晋阳要变天了。
林秉之在朝堂上向来以直谏闻名，以往不论他所言为何事，落在天子眼里都是忠义之举。事关萧贵妃，宰相对帝王三言两语的敲打却起了反作用。
当晋阳的赋税再一次变得沉重，宫中却为萧贵妃大兴修缮宫殿，宴席之上，眼见萧贵妃从头到脚极尽奢靡的用度，林秉之的内心深处感到阵阵不安。
宾客散尽之时，林秉之站在皇帝的面前，脸上充满了严肃和决然：“陛下，臣有一言，不得不讲。”
姬樊抬头看了他一眼，预感到他将要说出口的话，他的眼神中酝酿着未知的风暴。他欣赏林秉之的忠诚和智慧，却也时常忌惮这样一个智者默默观测着天下风云，并试图横加干涉。
“想说什么就说吧，”姬樊冷冷地道，“朕听着。”
林秉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开始说道：“陛下，您是一国之君，您的行为将会影响到无数的生命，您正在摧毁这个国家，让无数的百姓生活在恐惧之中，您不能继续这样下去了。”
姬樊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但他忍住了，静静地听着林秉之继续说下去。
“陛下，您是一位强大的君王，但您不能因为一己私欲而伤害无辜的百姓啊，您不能因为听信宠妃而忽略国家大事，更不能因为自己的情绪而随意发号施令。”
姬樊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他感觉到林秉之的话正在触及他的痛处，他怒视着他，但最终还是让他继续说下去。
林秉之继续说道：“陛下，收泰半之赋，百姓活不下去啊！臣斗胆恳请陛下，多多体谅百姓的辛劳和不易！”
皇帝听到这里，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
光耀二十年，天子疑心林家权势过盛，借口林家有谋反之心，竟下令斩了林家满门。
陈皇后早年与姬樊不睦，惹姬樊厌弃，连累稚子。这深宫之中，只有同为稚童的林无恙能够给予姬晨星温暖和陪伴。
随着姬晨星日渐长大，他饱读史书，弓马娴熟，文韬武略皆不在话下，如此天赋异禀，才重新被姬樊所接纳，未及弱冠便被立为太子，入住东宫。
如今听闻林家要被满门抄斩，为保住林无恙的性命，姬晨星急中生智，劝皇帝留他一命，好让他亲口认罪，向天下承认林家狼子野心，如此也好重树天子威信。
姬樊准允了这个提议：“林尚书资历尚浅，入朝以来还算尽忠职守，确实罪不至死。也罢，先废黜其职，打入牢中。他什么时候伏法认罪，朕便什么时候放了他。”
林家全家遭难，林无恙伤心欲绝，在牢中一病不起。姬晨星多次请了太医去为他诊治，他却连配合服药的次数都屈指可数。如此情形下，姬樊想迫使他承认林家犯了莫须有的罪行，更是比杀了他还令他难受。
林无恙想要说话，却引来一阵凶猛的咳嗽，他断断续续道：“罪臣不过是幼年有幸能与殿下同窗，自知大祸临头，不敢仗着年少时的情谊攀附殿下，还请殿下……不要再做这些无用功了。”
姬晨星痛心道：“无恙，你说这话可是在怪孤，没有保住你家人性命！”
“罪臣……实在不值得殿下费心费神，殿下……请回吧。”他的声音渐弱，这具久病不愈的身体阖上了眼睛，再也没能睁开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