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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无以仰望的距离 也许我碰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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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我碰到新生儿并不纯属于偶然,毕竟我每天都要从那条道上经过,况且我又是一个不错的故事叙述者,我的好奇心使我认识了不少稀奇古怪的人。他们是我世界里的主宰,所以我得竭力为他们服务,就拿新生儿来说,这个可怜的坚信自己是最后唯一的艺术品的人,最终直到后来见到艺术家也没拿到证明自己的凭证,以及那个唯一能证明他的人,也许结局注定了是要那样的。但我想,可不可以有一天某一个聪明的人看到了他们的故事,能给他们一个第三者以外的建议呢?
1
那条路上的人实在是稀少的很,不过那也正是我所期盼的,最好就我一个人,人多了总不是什么好事。比如,现在真的就剩下我一个人了,所以像这样关于新生儿的事情就可以轻易地为他创造千万种可能,但是这个可怜的孩子,我没法为他撒谎,我想为他寻找他的答案。
我是首先看到他忧郁的脸才对他产生好奇的,一个孩子,怎么可以让自己那样忧郁?他就坐在马路边的树桩上。我走过去:“孩子!”我蹲下来,我觉得我们就像许久前就认识了一样,我的双手轻轻抓住他的胳膊,眼神直视着他:“可怜的孩子,你这是怎么了?怎么一个人坐在路边,你爸妈呢?”
他缓缓地抬起头,我猛地一惊:一个孩子的眼神怎么会如此深邃,如同深夜的大海,丝毫望不见,哪怕是一点点的尽头。“噢,为什么又是这样?哎,又是一个好心的可怜的弱智人?”他就是这么形容我的,对一个素未谋面的人,眼前这个只有五岁般大小的孩子用了“好心”、“可怜”、“弱智”这几个在他看来十分恰当的词语。他的声音是那么地稚幼,可是听起来却让人丝毫不敢怀疑似的。
“…”对一个懵懂的孩子有什么好发脾气的呢,要知道,他或许什么都不懂,只是偶尔学会了一些词语,并且用错了。
“可怜人,你还是走吧,不用管我,更何况我也不是孩子,或许比你祖父的祖父还大呢?他的声音沉稳而坚定。
“呵呵…”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能尴尬地笑了笑:“你不是孩子,好像还很大?我能理解,孩子都喜欢撒些小谎…”
“哎,也许你也是个固执的人,要是你不想走,而我又不知道我要找的人在哪儿?还不如现让你坐着,听我说说话儿…”于是,我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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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你也是个普通人,所以听了我的这些话自然地以为我在撒谎——一个孩子的谎话。”他是这么开头的:“到现在为止,我大概已经有两百多岁了吧,不过确切的年龄连自己也记不清了。但我的外貌却一直这样,是个孩子,以致所有人也都这么认为的。”
“那…你的父母呢?”他说得那么地诚恳,我似乎也不得不信了。
“不知道,我没见过他们。”他的眼里满是清澈,但是依然那么深邃:“我是刚刚从我生活的那个地方逃出来的,我要找人,一个艺术家。”
“艺术家?”他的话使我的兴趣更浓了。
“因为从来都没有人相信我的话,他们都认为我在撒谎,原因不过是,我是个无父无母的流浪孩儿。可你要知道,我几乎比他们的祖先的年龄都要大了。他们认为我是个天才,因为我的聪慧达到了令他们发指的程度,甚至有时候能一眼忘穿他们心里想的。他们为此开始憎恨我,处处与我为难,因为我那么多次公开在法庭上为无辜的人辩护,我也因此得罪了许多有钱有势的人。于是,这些恶毒的人想把我送进孤儿院。”他顿了顿:“你要知道,我们那个地方的孤儿院,实际就是地狱,专门折磨孩子的地狱。而我也根本没有罪,更不是个孩子?为了保护自己,就把他们告上了法庭。可是那个新的法官,他居然早就被那些人收买了,他算计我。他想派人把我拘留起来,然后在法庭上公开拍卖我…”
“怎么可能这样?有哪个地方会拿人,拿一个孩子来拍卖呢?而且在法庭上拍卖?你真的在说真话?”我觉得这简直是滑稽。
“哎,你信不信无所谓了。我们那个地方是你们这儿谁也没有去过的,人只三种:一种是拍卖品;一种是艺术品;剩下的大多是无知的傻子。要是这个人被证明是有罪的,那么他就可以被当做拍卖品,拿到法庭上去拍卖。而这个人如果被证明是聪明的有智慧的,他将会被公众奉为艺术品。所以那个新法官很快凭他的人际搞到了一张证明我有罪的纸。而这一切,他的卑劣的行径我早就知道,可是我太孤立了,我谁也不认识,甚至几百年来一直被公认为是个孩子。而这样更多的原因也是因为我太聪明了,他们因为嫉妒而远离我,孤立我。所以我只能在他们抓我之前想尽一切办法逃了出来…”
“那你刚刚说找艺术家…”
“那是因为,只有那个叫做艺术家的人,才有权利给我另一张我是个艺术品的证明,我听说他就住在你们这里,我得找他要到那张证明,拿回去给那群人看。你知道那个艺术家住在哪儿吗?”
“嗯,这个我倒是知道。不过你已经逃出来了,可以不回去,就在我们这儿啊?何况那个艺术家,很怪,听说好像还没有人见过他?”
“不行,我是那么地爱那里。尽管那儿的人已经愚蠢到要拍卖他们的唯一的艺术品,哎,你知道吗,听他们说一旦被拍卖了,就会变成可以被所有人驱使的奴隶,直到折磨至死。你知道,我是那么的爱他们,我最害怕的事就是死在他们手里,所以…”
3
我被新生儿感动了,我带着他穿过集镇,走过两条街,三个村庄,找到了艺术家住的那座小林子。我以前来过这儿,可是根本没见过那个艺术家。
“那个艺术家很奇怪的,几乎没人见过他,也许你要失望了?”我想让他做好心理准备。
“不,他一定会见我的,因为我是这个世上最后的艺术品…”他是那么地坚信。
我们找遍了整个林子,几乎没有看见一个人。新生儿开始大声呼喊:“艺术家,我是新生儿,你在哪儿啊?”“你等了我几百年,现在我来了,你怎么不出来?”“我现在遇到麻烦了,要是你不帮我,我们也许都活不了的?”“你出来啊?”…
片刻之后,新生儿不在叫唤了,他的一只手拖着我的拇指拉着我一个劲儿地向前跑。
“喂,你慢一点啊,你这是干嘛呢?”他跑得那样快,我甚至都快跟不上了。
“艺术家就在前面——”
果真如他所说,在树林外有一片草地,阳光把那儿照得那么明亮,空气里飘逸着淡淡的野草的芳香。在一块低洼的地方,躺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他在沉睡,如同午夜的山林那样安详。
新生儿拉着我的手轻轻地走过去,在老人身边蹲下:“知道我回来,你为什么还睡着呢?”
沉默了许久,睡着的人居然说话了:“我知道。可是我无法停止思考——”
“除了我,你还要思考什么呢?”
“我在思考,当我睁开眼看到你时,我应该怎样做才能不至于死去…”
“那你现在想好了吗?”
“方法是有了,可是我没法选择?”
“什么方法?”
“见到你,我是应该疯狂地冷静,还是应该冷静地疯狂?”
4
那是我清清楚楚地看见的,就在艺术家说出这句话后的三秒钟里,新生儿的头发一下子全白了,如同瞬间老去的一般。他静静地站在那儿许久,艺术家却始终闭着眼睛。
新生儿在艺术家的身边躺下,默默地闭上了眼睛:“为什么你没有想出第三种方法…”
过了好久好久,直到天黑,他们两个人都没醒来。我想走过去叫醒他们,可是,任我怎么摇晃,他们始终不醒。如果你现在去,他们依旧睡在那儿。他们都在等,没尽头地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