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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心事终了 故宫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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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这年年末,孤落城因为传信的人,有史以来,第一次这么快收到有关朝堂的消息。
恩旨和迎亲的队伍到达孤落城的时候,清宁正穿上厚厚的衣袍,提着药箱去给病人看病。
看着浩浩荡荡的队伍,清宁有些痴楞。
世事无常,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竟对那些曾经的执念有些不敢相信了。
见那位公公是朝着她来的,清宁忙跪在地上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大理寺查清李家冤情,归还田地财产,李将军回京待命,又感念李家昔日对朕照拂,特命李家姑娘进宫为妃,赐号曰惜,为惜妃,钦此。”
她抬手接下圣旨,那腌官恭恭敬敬的说:“娘娘您先收拾一下,咱家先去传别地的圣旨,等过几日车马休整好了,咱们就该启程了。“
清宁抬起头,天上一片一片的雪花打在她的身上。
这一刻,她的心如释重负。
十年了,阿娘、阿弟,你们看见了吗,我们家的冤情终于平反了。
她扑进爹爹的怀里,妇女俩哭做泪人。
曾经的泪是苦的,而此刻,泪水滑进嘴角,却是甜的。
三天以后,清宁梳洗完毕,宫里来的婢女为她梳妆打扮。
这几日,朝堂上的变换她早已从婢女的口中听了七七八八。
圣上在朝堂上秘密收服了朱丞相和一众将军,并启用了程太尉等新晋的举人,演了出轰轰烈烈的戏码,搬倒了苏丞相、林将军,还了许多无故者清白。此外,圣上还将大赦天下,说是将释放关押在孤落城中的大批罪犯,普天同庆。
清宁拜别了爹爹,踏上了来接亲的车辇。
“宫里危机四伏,好好保重。“
“爹爹保重好身体,清清给爹爹抓的那些药记得服用,如果旧疾再犯,爹爹莫要忍着,记得找大夫。“
爹爹身体一直不好,清宁想守护好她在这世界上唯一一位亲人。
外面行进的嘈杂声和车辇上铃铛清脆的响声。
马车顺着曾经她来的地方渐渐靠近南城。
雾蒙蒙的天,那条尘土翻扬的土路上,车马踏过之地,一边连接着滔天的富贵和令人咂舌的阴霾,而另一边则是一片平和与闭塞。
车子就这么一直走,一直走。
从这边去那边,又从那边回来。
人生跌跌荡荡几次起伏,亦有人笑看云烟。
待满头华发之时,年轻时候的追逐,不过一笑尔尔。
再回首之时,那处不是浮云,浮云又哪处不在?
南城的城墙上没有北疆的封沙弥天,好似天空刚下了一场雨,风吹来竟扬不起一粒沙尘。
清宁掀开帘子,一缕阳光透过高高的城墙,摄入眼帘。
高高的阁楼之上,宾客们坐成一堆又一堆,正闲聊着,欢笑着,时不时抬眼看看面前作舞的舞姬,听听丝竹的悦耳,还有的书生好似在讲当今贤臣程太尉与六公主的故事惹来观众们的围绕。
清宁坐在马车里,感受着外面陌生而又熟悉的一切。
她掀起车帘,外面那条她走了无数遍的小路,又勾起她多少个彻夜的梦。
爹爹、娘亲、阿弟,还有阿生。
车马路过曾经南城最让人仰慕的府邸,门口的封条封住的不仅仅是一个承启国大将军的英雄事迹,更是朝堂争斗不休前的蒸蒸日上。
那些清宁曾经生活过的繁华之地,如今虽还是往日的那些建筑,却因为内乱缝缝补补,就像是被那些粗鲁的蛮夷人洗刷过一样,失了往日的热闹,少了一半的繁华。
此时的皇宫,却是别一翻雅致之景,宫女们蹑手蹑脚的服侍,将那华贵的衣袍给美人穿上,衬得美人越发端庄华贵,这人便是承启国的一国之母 。
晚霞挂在天边上止住了她的步子。
那一抹红,像散不开的胭脂,浓重得怎么也化不开。
贴身婢女揣着步子走近了几步:“娘娘。”
那端立着的美人眼神不曾移动半分,拧转的眉似藏着无数心事,幽幽开口道:“碧若,你看,这晚霞多美啊,可是晚霞之后便是看不见前路的黑夜。”
碧若望着皇后憔悴的脸,自陛下开始纳妃之后,她们家娘娘又有几时睡得安稳。
“娘娘不必忧心,就算天黑了,那宫里的灯永远都是为娘娘亮着的。”
皇后摇摇头“马上就要有人遮住了它了。”
“娘娘”皇后没有应答,只自顾自的往前走。
碧若抬眼看了看晚霞,便快步跟上了自家主子。
她是皇后从娘家带来的,从小和皇后一起长大,又日日服侍在皇后身边,皇后心中的那块疙瘩她自是一清二楚的。
在当今圣上还是一个刚捡来的皇子的时候,皇后就跟了他。
那时他是受人欺负的无权无势的皇子,而她则是南城的第一才女——杨府小姐杨芸。
杨芸的爹爹和李将军一样,都是疆场上的英雄一辈,奈何李将军总压她阿爹一头,所以她一点也不喜欢李家。
每次宴会上看见李清宁,她总会趾高气昂的走在她前面,还在私下里想方设法撺掇那些豪门小姐们孤立她。
当初李家倒了台,她还曾在自己的闺宅中好生丝竹奏乐了一番,虽与平时未有不同,琴声却因心中的欣喜更加精进了。
承启重武,她从小就锦衣玉食,这天底下还没有什么她想要却得不到的东西。除了皇家,她可以挺直身板站在所有人面前。
姐妹们聚会的时候,除了公主,她可以不用向任何人行跪拜大礼,但她依旧艳羡皇后那只宝座。
阿爹说过,她是他杨峰的女儿,天下没有阿芸想要却得不到的东西。
她想坐在那高高的地方,她知道只有坐上去了,才能将所有的一切都掌握在自己手中。
二皇子痴傻,四皇子整日沉迷于烟柳,不问政事,她又岂能将自己的未来托付与他。
直到那年五皇子被寻到,她在高台之上见到他时,阳光洒在他俊朗的容颜之上时,她竟像是看见了一种王者之资,她竟觉得如果将陛下的那身龙袍脱下来穿在他身上都是理所当然。
她的直觉一般都是很准的,她相信自己的直觉。
五皇子刚回来那一年,四皇子感觉自己的地位不保,曾召集了一堆狐朋狗友欺负他。
那时她把他护在身后,她说:“没事了,以后谁欺负你跟我说,我是杨将军家的小姐,他们不敢碰我。“
那时她妄想用自己的甜美与善良捕获他,却不知少年早已心有所属。
她不知道,他从来都不是任宰的羔羊,他是潜伏的雄鹰,在等待机会,在黑暗处蛰伏。
真正的猎手都是以猎物的方式出现的,他也是。杨将军的威名他早已听过,恰逢其时的初见只是他在故意惹怒四皇子引她入局罢了。
阿爹说过,要嫁就要嫁这世上最好的男儿。
原来杨芸不知道什么样的才算得上是这世上最好的男儿。
现在她知道了。
刚认识五皇子的第一年,杨芸为他耗尽心思,在各位高朋云集的时候帮他一展才华;帮他引荐各位士族门派;帮他请求爹爹荐举官职;帮他添置新衣……
她们成亲那天,她拜别阿爹阿娘的时候,他们眼里都含着满意的笑。
有时候,杨芸在想,如果那一刻时间都禁止就好了,没有日后陛下的被迫养病,没有权势的受控于人,没有隔着层层的宫墙与外界传信,没有爹爹受人暗算的受辱自杀,没有而后的新人笑旧人哭…….
以前她想要权势,现在好不容易权势到手了,哥哥承接父业,家族也兴旺了,她却还想要更多,甚至有些怀念曾经还是王妃的那些时光,亦或是宫廷浩大的寂寞日子了。
或许,是那盏原本只为她而亮的灯就要照亮整个后宫了。
红色的宫门前,马车的玲玲声犹在耳畔,外头嬷嬷的声音就已响起:“娘娘,到了。”
清宁掀开帘子,迈着步子一步步向前,稳稳的走进皇宫的侧门,像这每一步都走得极为艰难、害怕、斟酌。
她还记得上一次进宫还是爹爹带着她来的,那时她还去见了前皇后。
曾今温柔的皇后娘娘早已不在了,和当时的那个辉煌的李家一起沉埋。
“皇宫虽美以后还是不要再来了。”
两边的高墙压得清宁喘不过气来,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想面对曾经的那些记忆,还是不想面对自己未来的人生。
这一刻。她只想逃离。
嬷嬷的声音在清宁耳边响起:“娘娘可得快些走,可别误了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