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溯》忆雪南花

2、离别 清宁经常跟

　　清宁经常跟爹爹通信，她不敢把阿的落水的事告诉爹爹，所以只问爹爹，在边疆可还好？有没有想着我们？
　　直到有一天爹爹来信时说，他已知晓朝廷暗自分派，如今圣上已年过古稀，二皇子天生顽疾，痴痴傻傻，四皇子整日不问正事。皇位易主之时，朝内必有动荡。我李家这些年立下不少汗马功劳，也结下不少恩怨，近些时日最好少走动，以防落入贼子之手。

　　李夫人和清宁是很少过问政事的，特别是李夫人，清宁还会从老师、茶楼那里听些来，而李夫人，缠绵病榻好多年，连朋友之情都淡了很多，更别提多变的朝堂之事了。
　　因此，她在读完这封信的时候，竟觉得自己与世隔绝了。
　　她心头有种不好的预感，压得她大咳了几声，忙命人锁好各门，除了出门采买，一律不可外出。

　　时间如流水，一眨眼间，好几个月过去了，水面上风平浪静，一切都平安无事。

　　清宁十三岁这天，娘亲为她准备了晚宴给她庆生，她们举杯欢庆。
　　天上烟花不断，真是美极了。
　　“阿生你看，好美啊。”她看着闪烁的天，他看着她，两个人的眼里都有着漫天的星河。
　　她说：“院子很大，可是很安静，阿生，我好想去逛逛今年的花灯节啊，人们来来往往，一定很热闹吧。”
　　“小姐想出去吗？”
　　清宁点点头。
　　“阿生带小姐去。”
　　清宁只当他在开玩笑，可是当阿生真的向她伸出手，用轻功带她出去的时候，她又觉得今日的他很不一样，以前的他是很理智的，就连一向要强的她在他面前都要示弱三分。
　　清宁忍不住问他，他答：“阿生，只想让小姐开心。”
　　灯火在黑夜里照亮阿生的脸，曾经瘦弱的少年不见了，站在清宁面前的，是一个英俊、挺拔的提刀公子，外人面前不苟言笑、心思缜密，才华横溢的他似乎顷刻间就能迷倒万千少女，而在这秘宅之中却是一个在夜光中都能眉眼含笑的存在。
　　她们已经相伴五年了，在清宁心里，对他或许不是一见钟情，但日久生情肯定是有的。
　　五年里，她们日日相伴，寻欢作乐，望月对词。
　　书房里他为她披衣，月光下他为她写词，书阁里他抱她归来，人海中他看着她笑、他看着她闹……
　　此刻，他是在违抗自己原本规矩的生活只为博美人一笑吗？
　　清宁低头摸摸自己的心，是暖的。她想，等她再长大些，她一定要扑进眼前这个人的怀抱里，她要将自己的一切都交付给他，不管日子过得怎么样，只要她们能幸福就够了。

　　街上好热闹，他们一起看杂耍，品果酒，猜灯谜。他真的好厉害啊，一猜一个准，当真是文武兼得。
　　旁边的小姐们以为是那家的兄长姊妹过来逛灯会，纷纷过来搭话，还跟清宁说你家兄长真俊之类的话。
　　清宁嘟嘟嘴，拉着阿生就往别地儿走，嘴上还说着：“哥哥，快走，这里的灯笼一点也不好看。“
　　阿生不自觉的扬了一下嘴角，转而又压抑着自己恢复平静。他带着清宁在一家卖灯笼的地方停下，买了一个白白的大灯笼。
　　清宁问他：“你要白灯笼作什么？”
　　阿生没有理她，只是轻轻一笑，向卖家要了笔和墨，提笔画了一支桂花，在旁做赋曰：桂花散祥瑞，愿天上人间，占得欢娱，年年今夜。

　　清宁望着他笑了，她知道，只要他在的地方一定是人间最欢乐的地方。
　　她对着不断升入黑暗的灯笼闭上眼喃喃许愿。
　　一愿爹爹快些回来，全家人相聚一堂，和和美美。
　　二愿娘亲快些好起来，不要再缠绵病榻了。
　　三愿阿弟平安长大。
　　四愿……
　　每次向上天祈福的时候愿望总会格外的多，念都念不完。愿望许过了三个就不灵验了，还是请上天帮我把最重要的三个了解了吧。
　　阿生在旁边听着她的这些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愿望，莫名有些心疼，想起待会就要到来的事情，一种强烈的愧疚感油然而生，他突然好想跟她说声对不起，他只是想保护她。却话到嘴边变成了：“哪有人许愿还让旁人知晓的，念出来的愿望可就不灵咯。“
　　清宁忙又双手合十，闭着嘴再祈求了一遍。

　　清宁说她还想吃桂花酥。她跟在他后面，走在熟悉的小道上。他的背影将天边的那一轮月亮遮住，让清宁看不见前方的路，却宁愿一直走一直走。
　　阿生将刚买的桂花酥递到清宁嘴边。
　　清宁咬了一口嘿嘿的笑了。

　　黑色的夜，寂静的小巷，四面突然响起的剑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她们遇刺了。

　　阿生死死的把她护在身后，敌众我寡，跑为上策。清宁拉起阿生拼命的往回跑。
　　差一点，差一点，她不可以命丧于此，她还有爹爹娘亲，还有阿弟，还有她最爱吃的桂花酥。
　　清宁想，阿生是不是猜到她在想什么了，他竟然把她藏进了桌子里，一个人引开了贼匪。
　　别这样啊，阿生，要跟清宁一起跑啊，不然她怎么跟爹爹交代，她又要到哪里去找第二个文武双全的小侍卫，以后谁来当她的小跟班，谁偷偷带她出府玩呢？

　　那一晚，她在娘亲的屋外跪了许久，边跪边哭，直到天明才累得哭晕了过去。
　　一睁眼，她看见娘亲拖着消瘦的身子坐在她床头哭，说吓死娘亲了，下次不许这样了，最后竟然还要狠狠的惩罚她，罚她抄一百遍女德，抄不玩就不许出房门半步。
　　娘亲的咳嗽声传进她的耳朵里，那么一瞬间，她感觉生命中最重要的几个人都要离她而去了。
　　她说：“对不起，娘亲，就算给清清一百个胆子，清清也一定不敢了。“
　　屋子里娘亲忍着病痛又训诫了清宁几句，硬是从清宁的左耳朵进去右耳朵出来。清宁说：“娘亲，阿生回来了吗？”
　　娘亲瑶瑶头，整间屋子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当中。只有院子中落叶被风吹起的声音回荡在屋子里，似是一会就要将整个府邸覆盖，不容喘息。

　　一颗泪珠不争气的掉了下来。
　　怎么回事，她竟然把阿生弄丢了。

　　阿弟把桂花酥放在清宁嘴边，她却一点胃口也没有，她忽然明白了，她一定是把阿生放在桂花酥前头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的过着，她既等不回爹爹，也等不回阿生，却等来一道圣旨。

　　上面明明白白地写着，李将军多次违抗圣旨，不仅与皇后私通，还私藏皇子，三罪并罚，因圣上仁厚，念将军昔日功绩，特罚将军家财尽数充公，所有族人流放北疆。

　　流放北疆，是战功赫赫，亦或是名垂青史，在犯了如此滔天大罪后才有资格去的，一是因圣上仁慈，二是因感念伟人们平日里所做的贡献。

　　多么大的荣耀啊，真真是震得李府所有人脑子嗡嗡的想。丰尚因为是爹爹贴身侍卫，虽不是府中人，却多多少少受到了牵连，被革职查办，一切前半生的戎马皆作废，不知还有没有翻身的机会。

　　娘亲本就病重，在得知消息后直接昏了过去，吓得周围的人惊慌失措。
　　清宁使劲的给前来押送的侍卫磕头，把头都磕破了。
　　娘请却喊住了清宁和阿弟，面目惨白的央求道：“请了大夫，奴家这口气怕也是咽不过今晚了，还请大人们可怜可怜奴家，宽恕点时间，算是为大人们日后积德了。“
　　侍卫们面面相觑道：“好吧，可得快些。“

　　清宁和阿弟跪在地上哭的撕心裂肺。
　　“娘亲，娘亲，清清再也不偷溜出去玩了，清清以后一定听娘亲话，一定乖乖的，娘亲，都是我的错，娘亲不要离开我，娘亲不要离开我……“
　　“娘亲，娘亲……“阿弟也跟着在一旁哭。
　　“阿娘本就是时日无多了，这些年多少的补药吊着，阿娘已经喝腻了，佛祖心疼阿娘，只是让阿娘早早的解脱罢了。“娘亲轻咳了几声，已经这个时候了，她好像连咳嗽的力气都没有了。
　　清宁和阿弟一直哭一直至哭，像是要将眼泪流干似的。
　　“清儿，泽儿，”娘亲将手伸出榻边，清宁和阿弟将手放在娘亲手上：“阿娘以后不在了，你们要照顾好自己，日后，你们兄弟姊妹间要彼此照拂，知道吗。 “
　　清宁擦了擦眼泪，说好，做阿姊的一定会保护好阿弟，清清没有忘。
　　娘亲点点头，突然温柔地笑了：“到了北疆可不许乱跑了，要听你们阿爹的话，不然你们阿爹可是要替我管教你们的。”她抬起头望着遥远的地方，眼睛里泛着星光，仿佛，她又看见他穿着战袍，在一片漫天的火光中向她走来：“他连年在外征战，身子本就不好，还老不爱喝药，你们去了北疆可要帮阿娘提醒他，大夫开的药要按时喝，不管怎样，觉还是要睡的……”
　　“我这一辈子跟了他，一点也不后悔 。“
　　娘亲合上了眼，再也没睁开过。
　　她陷入了·一个沉沉的梦。
　　梦里，她又回到了那个夏天，那个她披着红盖头的日子，在那一片唢呐声中，她灿烂的笑。
　　今天，她终于嫁给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