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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一章(3) 顾御辰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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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御辰没有想到的是,他根本就没有机会见到嬴政,而是直接被关进了咸阳城的大牢。
大殿之上,姚贾以戏谑的眼神看着顾翰林,李斯也早已起身立在了一旁。顾翰林瞥见姚贾的神情,似乎预感到了不妙。果然,只见蒙毅回来后,形色匆匆的进入大殿。
蒙毅跪下,道:“禀大王,顾御辰果然里通敌国,这是从顾府搜出来的证据。”说着便将竹简呈上。嬴政示意,赵高接过竹简转呈给他。
嬴政定睛一看,一下子将竹简扔到顾翰林的身前,厉声道:“顾翰林,你父子还有何话讲!”
大殿之上,瞬间弥漫起一股浓烈的肃杀之气。
大臣们不免战战兢兢起来。
顾翰林急上前,拾起竹简,一看,顿时魂归天外,颤声道:“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他突然想起姚贾刚才的眼神,然后像是似乎明白了什么,转身指向姚贾:“你,你陷害我儿——”
姚贾闻言,道:“顾大人,话可不能乱讲,现在可是证据确凿,你赖不掉的。”然后躬身向嬴政,“请大王明鉴。”
嬴政看向周围的大臣,见所有人都噤若寒蝉。其中不乏有顾翰林往日提携的后生,也有知交,但现在无一人敢为其说话。
嬴政见状,微一沉吟,道:“顾翰林,现在证据确凿,寡人当治你儿子的罪。但念你顾家几代能臣,自当命人仔细调查清楚,如若你不是同谋,当还可对你网开一面。”
顾翰林见嬴政有意偏向他,心中稍定,忙躬身伏地道:“谢大王——”
嬴政道:“起来吧。你先回去,待拷问完顾御辰自当见分晓。”
顾翰林闻言,心中又是一痛,急急退了出去。
嬴政看了看李斯和姚贾,见两人神态自若,便示意赵高该退朝了。待到众大臣都退了出去,李斯和姚贾也出了大殿。
李斯道:“姚大人,当知接下来该怎么做了?”
姚贾躬身道:“请相国大人放心,这次定要将吕不韦的党羽一网打尽。当不辱使命。”
说毕,姚贾又疑惑道:“这吕不韦因为嫪毐谋反被牵连,自己辞官告老已多时,大王为何要等到韩非死了,才准备除其党羽。”
李斯道:“大王的心思谁敢妄加揣测?”
姚贾躬身赔笑道:“是,是,相国大人说的是。”
李斯像是突然有了一丝寂寥之色,心不在焉。姚贾察言观色,知道李斯和韩非乃是同门,同属荀卿的学生,今夜韩非去世,终是念及同门情谊。况且这韩非入秦,本就是李斯促成。现在韩非又因为他死在秦国,以后恐怕终是难以容于荀卿门下了。
想及此处,姚贾便很知趣的告退了。
看到姚贾离去的背影,李斯的眼光变得异常的锐利,他冷哼道:“一个见利忘义的小人,也想从我这里探得口风。”
然后,他又以微不可闻的声音自语道:“哎,世人哪里知道韩非的可怕,嬴政雄才大略,如若世间真有让他害怕的人,那此人就是韩非——”
李斯又想起了与韩非相遇的日子。他本是楚国人,从小喜读孔孟的学说,勤学六艺,年轻时在上蔡郡当掌管文书的小吏。后来机缘巧合之下,与韩非一起拜在荀卿的门下。不过,想起师傅荀卿,李斯至今心里仍旧不寒而栗。
说起这荀卿,他本是儒家弟子,年轻时在齐国稷下学宫学习六艺,为人聪慧且悟性甚高,不仅六艺纯熟,武功也不错,内力和剑法为学宫年轻一辈翘楚。后来,被一些墨家弟子所议论,不信儒家弟子武功能够好到哪里去,便常有弟子去找他比试一番,结果无一不败在荀卿之手。又过了数年,荀卿武功愈发精纯,甚至惊动了墨家巨子前来比剑。须知每一代墨家巨子皆是当世剑术超群之辈。结果那次比试两人在学宫闭门而战,终是没有了下文。后来有人说荀卿败了,又有人说墨家巨子败了,但不管如何,自此之后荀卿的名声却越发隆盛,加上他为人仁义守礼,齐王便有意让他做稷下学宫的首席。但这一下就惹得学宫本来的首席曹休的不满,便勾结了平日嫉妒荀卿的友人栗伏一起来陷害污蔑他,说他在学宫培植刺客,意欲行刺齐王。荀卿没有想到平日要好的栗伏给他设了圈套,不仅妻儿被屠截,自己也九死一生逃到了楚国。在经历了一系列的变故之后,荀卿性情大变,对于人性,开始有了和孔孟不一样的看法,他认为人性本来就是自私自利的,并且善于伪装。到了楚国后,他开始招揽属于自己的门徒,不仅讲授儒学,也传授武功。但与其他的儒家学者不同,荀卿表面上讲求孔孟的仁义之道,对弟子们晓以大义,但是行事却颇为严苛甚至怪癖,在门内定制法规约束门下,一旦触犯门规,就会受到严惩。曾有一些弟子因受不了苛刻的门规而逃走,但后来不知何原因又都回到了门内向荀卿认错,并且对荀卿越加的敬畏服帖。不过在外人看来,荀卿乃是仁者敦厚的儒者。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楚国的大夫们都开始喜欢与荀卿往来,自此以后荀卿的名气在楚国的贵族里便传开了,甚至传到了其它六国,慕名而来求学的人络绎不绝。
李斯也是在上蔡郡听闻荀卿与楚国王公往来甚密,又倾慕其儒者风范,便来求学,希望能借此得到一些入仕朝堂的机会。因此,李斯遂狠心辞了上蔡郡的差事,到郢都来投奔荀卿门下。那日,他刚到郢都,正欲寻一客栈住下。突然遇到一群人在街边围着看什么热闹。走进一看,原来是一壮硕的少年力士在表演功夫。在他看来这就是寻常的杂耍艺人,便不以为意,准备离开。但却被力士的话勾起了兴趣,那力士说道:“这可是将莫邪剑融掉后做的矛,锋利异常,天下无物不破。”说着,那力士便拿起矛,管它是坚石铁器,果然一戳就穿。李斯看到果真是锋利无比,心道这次去投荀卿还没有称手的礼物,要不就买下这矛来融为宝剑,也好作为见面之礼。就在他思付之际,却见那力士又拿起一面盾说道:“这乃是把干将剑融掉后做成的盾,坚固异常,天下无物可破。”说着,又比试了一番。
李斯本已准备询问那支矛的要价,见状却立马傻了眼,然后苦笑着摇了摇头。正待他准备离开之际,旁边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传来:“既然你这矛无坚不摧,这盾无物可破,你不妨用那矛去戳那盾试试?”
围观的众人忙将眼光投向这个声音的来处。只见一位白衣玉带的俊美少年斜靠在客栈楼上廊道的围栏边,拿着一杯酒,似笑非笑的望着那位力士。李斯打量了一下这位少年,约莫十六七岁,一双清澈的眼睛让人印象非常深刻,所以他很好奇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
那力士闻言,正欲将自家矛戳往自家盾的时候停住了,他挠了挠脑袋,望向那少年道:“你当我傻吗?”
少年闻言笑道:“是你自己说这矛无坚不摧,这盾无物可破,既然在叫卖,自然就要先试上一试,否则怎知真假?”
众人似乎也明白过来什么了,都轰然笑了起来。
李斯自然也笑了起来。那力士见众人哄笑,知道东西是卖不出去了,脸上挂不住,便恼怒道:“好小子,敢来砸场子!”说着,便跃起一矛准备把那少年从围栏上挑下来,让他出个大丑。
那力士突然出手,李斯见少年年岁不大,恐怕会被伤到,便欲将随身佩剑抽出,将那矛挡下来。但让他没有想到的是,他的剑才刚抽出,少年身形一荡,已顺着矛身滑下,然后一掌拍在力士身上。力士瞬间吃痛蹲了下去,想是这一掌的力道还不小,目光再看向那少年已有了畏惧之色。
那少年拍手笑道:“哪有你这样不讲理的买卖人,这下吃苦头了吧?”
那力士闻言,不顾疼痛,便收拾了家伙溜了。
等他跑得远了,却又回过头来对着那少年大声叫道:“好,有本事你给我等着——”
结果看到少年瞪了他一眼,转身忙不急又被自己的家伙给绊倒摔了一跤,站起来后一瘸一拐的走了。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李斯见热闹已经结束了,正欲离去,那少年却迎到他身前道:“谢谢这位兄台。”
李斯抬头,看到了一抹阳光般的微笑,心道好一个俊朗的少年,嘴上却疑惑的问道:“你为何要谢我?”
少年道:“刚刚那小胖子用矛刺我时,兄台欲拔剑助我,我看到了,故此感谢。”
李斯恍然道:“些许小事,况且也没帮到忙,不足挂齿。”
少年见李斯是个磊落之人,身材修长气质俊逸,一看便是饱读诗书的儒士,便多了一些好感,这次出来本就是希望结交一些朋友,所以少年心性起便想结识李斯。
“在下韩非,不知兄台大名,如果赏脸的话一起喝杯酒如何,我就住在这间客栈。”
李斯为官已有数年,尽管才二十多岁,却早已熟稔了人情世故。尽管对这位少年有好感,但是若要轻易与这陌生人结交,恐怕心里也是觉得不妥的。
李斯踌躇了一下,正待想好说辞,婉拒韩非的邀请,一个很好听的女子声音却从耳边响起:“哥哥,你刚刚到哪里去了?”
李斯闻声,转过头来。
一位绝美的少女正睁着一双大大的美目,眼含嗔意的望着韩非。
李斯刹那间被少女的美貌所震惊,曾经他并不相信世间真有倾国的美人能够蛊惑君王,但此刻的他确实相信这样的事可以发生在他的身上。
路上的行人也被少女的美貌所吸引,转首相望,不少人停住脚步舍不得移开。
韩非看了一眼少女,不自然的做了个鬼脸,然后转头向李斯无奈道:
“这是舍妹雪姬。”
那是李斯第一次见韩非,也是他第一次看到雪姬。
但只这一眼,他的一生已经沦陷。
那天,他和韩非喝了不少酒,并且得知两人都准备去拜入荀卿门下,更是惺惺相惜,无话不谈。后来两人一同顺利拜入了荀卿门下。过了很久以后,李斯才知道这位少年就是韩国的公子。
李斯沉浸在无尽的回忆中,那不仅是他与韩非的过去,也是他与雪姬的过去。想到雪姬,他的心被深深的刺痛了。他又想到了今夜韩非喝下毒酒时的笑容,脸上那抹微笑仿若他第一次见到韩非时的情景。
今夜,他带着鸩酒来到大牢,出示了秦王的手谕后,狱卒恭敬的打开了牢门。韩非被关在咸阳城大牢的最底层,这一层只关了他一个犯人。
韩非正在书写着什么,见李斯进来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你来了。”
李斯点头,便进入牢门,就地面对着韩非坐下。
他们相对无言,因为韩非又低着头继续书写了。
李斯便这样等着,直到韩非终于写完了,然后看着他。
李斯轻叹了一声,道:“这是秦王的意思。”
韩非道:“我知道。我不怪你。”
说着,韩非把写好的竹简叠到一起,对李斯道:“我平生所学都写在这些竹简上了,你把它拿去交给秦王吧。”
嬴政的内侍早已随李斯而来,等候在牢门外。李斯转头会意他们把这些竹简呈给秦王,并下令仔细封好,任何人不许私自查看,违令者斩。
待到这些人都走了,李斯便对还守在外面的狱卒说道:“大王命我与韩公子交代一些事情,你们可先退下。”
外面的侍卫似乎有些为难。
李斯见此不悦道:“难道连大王的命令也不听了吗?”
侍卫听闻栗然,便退了出去,只留下了李斯和韩非两人。
李斯转过头,深深的看了韩非一眼,道:“他人不晓,但我知道秦王当世独怕你一人,本想尽早杀了你,但总是倾慕你的才华。你今夜所书‘帝王之术’必可流传千古,当是无憾了。”
韩非有些落寞,他轻轻道:“雪姬还好吗?”
李斯闻言,并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因为这是他与韩非共同的痛。
李斯转过身,将刚刚带来的一瓶酒拿过来,说:“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韩非仿佛也开始缅怀过去,点头道:“是的,那是我第一次请你喝酒。”
李斯说:“今晚我请你喝酒。”
然后一顿,道:
“也是为你送别。”
韩非有些伤感,但随后笑了笑:“有好朋友来送我,我当然是高兴的。”
韩非看着那瓶酒,对李斯说:“雪姬就要拜托李相国照顾了,希望嬴政能够言而有信。”
说着,他便欲拿起那瓶酒。
李斯闻言,瞬间变得暴怒起来,他一把抓住韩非意欲拿酒的手臂,厉声道:“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雪姬是你的亲妹妹,你怎么能让她爱上你啊!”
说着,李斯仿佛已经情绪崩溃,他转身用双手紧紧的抓住自己脑袋,手指已经深深的插入了发髻里,仿佛这还不够,似乎要将头骨戳穿才能发泄心中的那股悲鸣。只见他不住的摇头,痛苦的喃喃道:“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第一次见到雪姬的那天晚上,他和韩非喝得很晚,他们聊了很多事情,从儒家典籍到法家学说,从六艺到剑术,再到纵论七国天下局势。那夜,郢都城的灯火格外的明亮,一轮上弦月斜斜的挂在夜空中,倒映在城内小河上,银色如画。江月袭人,柳色如茵,万盏花灯映照得这座不夜城金碧辉煌。但纵是再美丽的景色,与廊外露台中凭栏而坐的那抹倩影相比,也都黯然失色了。
“你是哥哥的朋友,从今往后也就是我的朋友。”
那是雪姬第一次对李斯笑。
雪姬穿着淡雅的长袍,端坐在露台中央,乌黑流云的秀发被发簪束着,仿佛从山水墨画中映出来的璧人。
世无花月美人,不愿生此世界。
这一刻李斯真的醉了。
但李斯心里很清醒,雪姬对他笑,只不过因为韩非把他当朋友了。在雪姬的眼里,似乎只有韩非一个人的存在,一开始李斯以为这是甚笃的兄妹情谊。但是后来,他知道自己错了,这不是兄妹之情。
李斯陷入了深深的痛苦之中,他转头看着韩非,眼睛赤红,带着无尽的恨意,然后一把抓住韩非的衣襟,恨声道:“你就是一个混蛋!”
韩非用手轻轻一拨,李斯便似随风的枯叶一般,失了重心,跌坐在地上。
随后,韩非的眼睛望着虚空,淡淡一笑,然后拿起那一瓶鸩酒,一饮而尽。
他最后留下的话是
“所以这才是我应该死去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