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一章(1) ...
-
冰冷的宫殿内寂寂无声,
嬴政坐在朝堂之上,显得心事重重,坐立不安。
在看到嬴政此刻的面容后,立于大殿内的大臣们一动不动,都以不安的眼光盯着地面。
所有人都在等待着什么即将发生的事情。而这件事对于嬴政来说,至关重要,仿佛他一生的命运都维系于今晚。
刹那的时间已变得如此的漫长。
突然,嬴政的内侍太监赵高,从殿门外匆匆进来,面带喜色。嬴政见状,急忙示意侍卫列开,让其上前。赵高急上,躬身在嬴政身旁小心耳语。嬴政紧张的神情遂逐渐缓和下来,似乎让其不胜重负的大石终于落地。但也就在这一刻,嬴政又立马恢复了威严,片刻后,他轻轻的说道:“宣李斯”。
赵高似乎对大王的反应有些意外,但也来不及多想,立马高声传道:“宣相国李斯上殿——”
侍卫们随声附和,偌大的声音向着大殿外荡去,直震得大臣们耳边嗡嗡作响。显然,每个人心里都在盘算着什么,但没有谁知道他们的心思。
连嬴政也不知道。
李斯进入大殿之后,左右余光一撇,急忙上前跪下道:“禀大王,韩非已认罪伏法,服鸩酒身亡”。
嬴政的脸色阴晴不定,厉声道:“寡人爱惜韩非人才,特命你前去释放于他,现在韩非已死,你办事不力,该当何罪!”
李斯闻言,忙磕头点地,颤声道:“大王恕罪,臣已经急命内侍前去大牢开释韩非,不想狱吏监察顾御辰私自用刑,韩非不堪受刑就服毒了……这,臣也是到了大牢才知道,请大王明鉴。”
嬴政冷道:“顾御辰?他哪来的胆子?”
此时,大臣姚贾出列,上奏道:“禀大王,据臣所知,顾御辰似与韩国有勾连。臣在韩国新郑时就听闻他与韩国宰相张天祐有所勾结。”
嬴政迟疑道:“竞有此事?”
见此,御史大夫顾翰林急忙奏道:“大王,姚贾乃血口喷人,犬子怎会与韩国宰相张天祐勾结!据臣所知……这姚贾受大王之令贿及六国大臣,自己贪图大半,却污蔑犬子!请大王明鉴。”
嬴政闻言,不语,目光冷淡,望向姚贾。
姚贾不急不慢的道:“大王,要知道六国权臣皆老奸巨猾之辈,哪肯轻易信任臣下,如若臣不佯装贪慕秦国财富,以退自己后路,是万万不可能得到这些权臣的信任的……况且”。
姚贾续道:“臣若真以私谋公,大可远遁他国,如今再回到大王身边,岂非自投罗网。”
嬴政听罢冷然望向其他大臣。
这时旁边的几位大臣也开始互相点头议论称是。
不待顾翰林插话,姚贾又道:“臣在新郑已通过大量钱财收买了韩王内侍,也在张天祐身边安置了眼线,所以对于张天祐的一举一动可谓了如指掌。张天祐乃韩国宰相,韩非仗着是韩王弟弟,屡次上书变法整顿君侧,与张天祐势同水火,早想除之而后快。不过,一来,韩非是公子,虽然可以削其势力,但是终究没有名目治罪于他;二来大王欣赏韩非,使得韩王不得不依仗他。现下韩非正出使秦国,可谓除掉他的天大机会,张天祐岂肯放过。”
姚贾左右看了一下,上前一步道:“据臣线报,顾御辰应该是收到张天祐书信方才行事的,如臣所料不错,他已书信张天祐韩非死讯。如若不信,可即刻派人前去搜查顾翰林的府院。”
顾翰林闻言,急道:“大王,此乃污蔑……”
嬴政点头道:“顾卿莫急,就让寡人派人前去查探即知,若无此事,也好与姚卿计较。”
除了几位平时与顾翰林关系要好的大臣不语外,其余人皆附和起来。
嬴政见此下令道:“蒙毅,速去顾卿的府院查明。”
侍卫长蒙毅立身道:“喏”。急忙率领一队人马直奔顾翰林府院。
嬴政看向顾翰林,见他低着头脸色铁青,显见已是恼怒已极。嬴政并不在意,当然也就不置可否。
且说顾御辰是顾翰林的独子,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顾翰林对他的管教极严,从五岁起就督促其熟读儒家典籍,并寄予厚望。尽管顾御辰读书甚是用功,但私下却爱好诗词,喜风花雪月。在他成年之后,顾翰林便为他置办了亲事,希望早日延续顾家的香火。他的妻子是当朝大司徒王厚之女,但顾御辰对这门亲事却并不如意。
半年多前他出使韩国回来,在新郑时路经一处叫“含香苑”的青楼,看到一位貌美女子于台楼上凭栏眺望,肤若凝脂,体态燕尔,顿时诗兴大发赞美一番,不想女子含羞一笑,扔下纸花扇于他,便进去了。从此,他便似失了魂似的,觉得这位女子定是他的知己。几番打听,方知该女子是含香苑的一个头牌,年方十九,名叫杜鹃,卖艺不卖身,顾御辰顿时觉得更要替她赎身。在花了一笔钱后,顾御辰如愿把杜鹃带回秦国,并不顾父亲顾翰林的反对娶她为妾,对此,顾翰林气得几乎得了一场大病。杜鹃的文采很好,诗词歌赋,顺手拈来,与顾御辰出双入对,羡煞旁人。
杜鹃初入顾府的时候,对于自己的家世并未过多透露,只说是从楚地流落到韩国,途中不小心落于势利之人,后卖于青楼。不过,顾御辰并未因此而看不起杜鹃,甚至待她更加体贴爱护。也正因如此,杜鹃受到顾御辰正室王氏的嫉恨,时常借故羞弄于她。恰逢顾翰林六十寿辰之际,王氏趁此与杜鹃商议如何送上贺礼以庆父亲大寿。这顾翰林乃是大儒,谨遵周礼,最不喜风雅赋颂,这也是为什么他反对儿子取杜鹃为妾室。
王氏对杜鹃说:“父亲素喜青花瓷器,这事物本属吴越善产,妹妹来自楚国,当由妹妹操劳了”。
两人商计后,杜鹃满心答应了。对此,这边王氏早有盘算,暗地使人教唆在瓷器上就刻《诗经??国风》词句,尽显风流雅颂、儿女欢爱。待到顾翰林寿辰之际,宾朋满座,由杜鹃献上器物,家里人自不免错愕异常。此时,王氏趁机数落杜鹃,自己则置身事外。要知道王氏乃顾翰林同僚大臣之女,家学甚笃。反观杜鹃乃青楼出身,风流性情自是辨无可辨。顾翰林当场气得脸都绿了,待寿辰事了,便重重备责杜鹃,诉她轻佻之性不改,有辱家风笃学,遂要顾御辰休了她。顾御辰自是不肯,说是其中必然有所误会。顾翰林无法,只得罚杜鹃搬出内府,到后山的一厢空房住下,撤掉仆役,让她自己种地洗衣做饭,以收敛其性情。原是顾翰林见儿子不欲休掉杜鹃,便只好退而求其次,把杜鹃支出府外,以便将顾御辰和她暂时分隔开来。想他们两人感情再好,终是儿女心事,性情使然,分开一段时间,或这边再寻一两仪美庄淑的女子开导于他,料定顾御辰的感情就淡了。
但不想顾御辰倒也痴心,每天自朝堂事了,便自己从后山小路上去看杜鹃,风雨无阻。要知这顾御辰本是儒生,只知读书问仕,饮食起居皆有下人打理,哪里会做饭洗衣。但自从杜鹃被罚此地后,顾御辰便衣食灶事、开地种苗无一不理,自己不会的便到下人和农夫那里去学。刚开始的时候,顾御辰做的饭菜并不可口,要么是米没有煮熟,要么菜太咸了,要么就是肉太腥了,不免被杜鹃笑话一番。顾御辰自己品尝之后,确实觉得难以下咽,便自闷闷不乐。
杜鹃见了,便道:“顾郎,妾身别无他意,万不可见气”。
顾御辰摇摇头,道:“娟儿,我不是生你的气。只是想我饱读诗书,妄自以为有经世济国之才,却不想连饮食其实也做不好。从小到大都是下人们在料理,以前从未觉得。现今自己来做饭才知哪怕这么平凡事情,其实也是不易的。”
杜鹃低头道:“都是妾身累了你”。
顾御辰听闻,忙捉了杜鹃的手放在心上,道:“千万不要这么说,你可知道能为你做事情对我而言是多高兴的事么,我觉得每一天都是为你而活,你不开心我就永远也不会快乐了。”
杜鹃听了,心里感动,望着顾御辰。顾御辰也望着她,不觉痴了。
杜鹃低下眼,忙又说道:“其实夫君也不必妄自菲薄,须知人言术业有攻,人人都有自己擅长的本领,哪有样样都精通的人哩。其实在饭夫杂役们看来,做文章谋国事才是让人头疼的事情呢?”
接着她又笑道:“现在夫君以己之短而感叹,甚是不值哩。”
顾御辰闻言,恍惚了一会儿,道:“娟儿,你这番话有些道理,倒是让我想起一个人来。”
杜鹃不以为意,随口道“哦,是谁?”
顾御辰道:“说来你当然知道,就是韩国的公子韩非。”
杜鹃沉声道:“韩王安的弟弟,那个庶出的王子?”
顾御辰点头:“是的,就是他。”说着又暗自苦笑摇摇头,然后以憧憬的眼光看向远方的天空,道:“作为儒家弟子,能够达到韩公子那样的成就,真是后无来者了。”
说着,顾御辰以沉重的语气询问杜鹃:“你知道秦王是怎么看待韩公子的吗?”
杜鹃不以为意道:“一个庶出的王子,难道秦王会把他放在眼里吗?”
顾御辰道:“这你就错了,秦王对韩公子推崇备至,他曾在朝堂上感叹‘这辈子如果能够与韩非见面并向他请教为君的学问,那么就算立马死了也没有遗憾了’。”
杜鹃闻言,骇然道:“秦王真这么说?”
顾御辰笑道:“为夫还哄你不成。”
他接着道:“韩公子自有一番经世济国之论,他的老师是荀卿,但他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将儒家学问、道家学问和刑名法术的学问融为一炉,令我可望而不可及啊!”
杜鹃道:“夫君自也不必沮丧,当知学问之道,登高而望远……”
顾御辰苦笑道:“为夫当然知道。”
然后又似想起什么,说道:“刚刚你说到言术业有攻,让我一下想起韩公子,他曾言以法治国,应使人才立其专位,不可偏废。其实我一直在想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孔子尊崇六艺,身兼数学,以德治天下,当是君子所为。我们的秦国难道缺的不就是博学广笃的有德大才吗?如果这样的大才多了,大秦自然就安定富足了。韩公子却言人人专攻术业,君王择其专而赏罚,天下就安定富足,实在难以理解……”
杜鹃见他没完没了,嗔道:“好啦,你说得我头都大啦。”
顾御辰见状,忙见礼,笑道:“为夫遵命就是。”
两人莺燕其融,山间清幽,却也成了乐事。
为了怕杜鹃寂寞,顾御辰也养了小动物上山去逗她开心。有时带去一只兔子,有时带去一只猫,杜鹃见了开心欢喜,顾盼嫣然,顾御辰不免看得有些痴了,后来越加用心。一天,顾御辰带了一个鸟笼上山来看杜鹃。原是顾御辰从朝堂上回府途中,与往日一般又去市场上走一遭,突然看到一只异常美丽的金丝雀,心想杜鹃必然喜欢,就花钱买了下来,高高兴兴的便去了顾府后山。杜鹃见到顾御辰,笑脸迎过来,但看到他手中的笼子,便问道:“这是什么?”
顾御辰晃了晃手里的笼子,笑道:“漂亮吗?一只金丝雀。我在街市上看到的,觉得可怜就卖下了。特地拿上来给你瞧瞧。”
杜鹃本来很高兴,但见到顾御辰手中的笼子后,脸上仿佛笼上一层忧郁的颜色。
顾御辰见状,把手放下,道:“怎么了?你不喜欢这只金丝雀吗?”
杜鹃勉强笑了笑,然后叹了一口气,道:“这只金丝雀很漂亮,我很喜欢。只是在想它被关在笼子里,很不自由,一定很不开心。”
顾御辰见她这么说,稍顿,立即会意柔声道:“娟儿,我知你是看到这只鸟儿被关在笼子里,想到自己的处境,心里难过。”
说着,他拉起杜鹃的手,轻轻道:“委屈你在这里了。我爹正在气头上,等过段时间他气消了,我就接你下山去,到时候你想去哪里我就陪你去哪里。好不好?”
见杜鹃低着头没反应,顾御辰立马蹲下去,仰头看着她,以哀求的目光道:“娟儿,好不好嘛?”
杜鹃闭着眼睛还是没有说话。
这次,顾御辰反手将鸟笼拿到手里,对着里面的金丝雀一本正经的说:“娟儿,我这辈子会一心一意对你好,你答应我好不好?”
待到顾御辰连声问了几次,那笼中的金丝雀不知是不是被问烦了,对着顾御辰喳喳叫了几声。顾御辰连忙对着金丝雀作揖,煞有其事一般。
杜鹃见他对着鸟叫自己的名字,把鸟当成自己一般,忙睁眼去看他。
只见顾御辰站起身,道:“我这就放你出去,咱们一块走好不好?”说着,便要把那鸟笼打开,放出金丝雀。
杜鹃见状,立马夺过手去,道:“送我的礼物,怎么说放就放哩?”
顾御辰笑道:“你不睬我,我只好跟这只杜鹃儿说话了,那你答应我了吗?不然我可就放它出来,跟它一起走啦。”说着,便要打开鸟笼。
杜鹃嗔道:“好啦!我相信你便是了,把它给我吧。”
顾御辰见杜鹃不再生气,便转过手把鸟笼给她,从后面搂住她的腰身,在她耳边轻轻道:“娟儿,相信我,我一定会对你好的,这辈子我都不离开你。如果真有一只笼子,那我就愿意做这只笼子,为你遮风挡雨,陪你去到天涯海角。好么?”
杜鹃闻言,脸上笑容转开,抬手看看笼里的金丝雀,开始逗弄起来。
顾御辰见杜鹃笑的开心,便也安安心心的看向笼中的金丝雀。
但顾御辰没有看到的是,杜鹃笑容的背后,眼中的忧郁之色仿佛更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