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雨落》安ovo

2、四季如春（he）

　　今是一年冰冷冬季，长亭外负雪枯枝，难奏春歌。长亭内小选正紧捧手炉，闲庭信步望外银装素裹天地，手间传来的暖意融化了风雪交加的寒意。小选眼眸闪动喜悦，嘴角浅带笑意，白皙脸颊里透着粉嫩，目不转睛地看这场大雪纷飞。江南水乡在她印象里总是青砖黛瓦，漫山遍野的姹紫嫣红在这似乎从未上演，但四季如春般的绿意盎然，好似山水墨画一般恢弘气派。这样素朴又别致的雪白定是难遇的好景。小选独喜欢这般的单一的冷色调，自是十分欢喜。
　　村落里的那片圆形荷塘早已结成寒冰，风霜雨雪正在慢慢吞噬冰面。遥想些许光阴前，这里曾花瓣齐飞，锣鼓喧天，是小选记忆里最宏伟灿烂的场面，也是压轴落幕的辉煌与热闹。朔年已过，小城里的万家灯火逐盏熄灭，门窗生灰落尘紧闭，家族迁徙的队伍愈发整齐庞大。随着烟火气息越加淡薄，吆喝吵闹玩耍声渐绝。小选开始明白，那场盛大宴会的结局，终是信步来临。
　　而阿婆驾鹤离世有些许岁月，这般风雪已压她三两年。风铃仍是日日响声，认真聆听，也再难遇阿婆温柔呼唤声。倒是铃声像阿婆在切切呢喃，慢慢叮咛着小则大规。些许是小选眷恋这温存的情感，也许是谨记祖先流传千古孝道，或许是这世外的纸醉金迷不及此烟雨朦胧淡雅。小选依旧生活在这青衣布衫乡间，与连绵青山，与江南雨季，与粉黛红妆，与阿婆的乌篷船，与那棵梧桐树。小选呼呼热气，不禁抬头仰望，沉思印象中过往。阿婆，您细语慢道的那场想再见的雪，是我眼前这幅光景吗。
　　小选低头不语，盯着脚上这双淡黄绣花布鞋，正是阿婆亲手绘制编织的图案。而正处鞋头盛开的梨花，会是阿婆铭记半生的雪花所落下的春天吗。此刻，小选感到心中情绪如潮汐起伏，似乎才明白几许落花流水情，仿佛终与遥远年间的阿婆并肩同行共鸣。岁月如梭间，阿婆常温润如水地感染着小选，这是阿婆经历风霜后仍温存的儿女情长。小选早已过亭亭玉立多年，唯独当下，小选依旧认为仍处豆蔻年华时，只因在阿婆心头，小选还是能在阿婆的小小天地里肆意心性的小孩。因时间沉淀稍而显黯淡的淡黄绣花布鞋，会因阿婆的情感寄托变得熠熠生辉，将与小选共同踏遍阿婆未曾驻足的远方。此刻，小选正踏在皑皑白雪间的天地一隅，久久伫立，望尽这纷飞雪景。
　　小选稍理思绪，抬头望向远方幽深静谧的树林，漫步向长亭那方走去，年久失修的潮湿木板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而正在无意间，小选与位少年相撞。此刻，怀中温暖戛然而止，手炉在碰撞时被甩出身外，小选踉跄摇晃，步履蹒跚。正被少年眼疾手快相拥入怀，暖意随即又遍布全身。小选起初惊慌失措，后霎时羞红脸庞，急忙起身向少年频频道谢。少年只是憨憨轻笑，指指小选凌乱发角，在空气里捋捋头发暗示小选，装作怒意质问小选，何事如此上心？都不曾看路。小选低头自责，定睛一看，却发现手炉掉出略带火星的烟草，已烫坏了淡黄绣花布鞋。长亭外，雪漫漫至茫茫，直至模糊视线。小选眼中晶莹、明亮，泪花闪过。绵软的雪闪着细碎的光，一片片、一团团，落在似是因岁月流转而更加黯色的淡黄绣花鞋上。她不语低头，俯身环抱双腿，细细地看着鞋面上已被烫坏的花纹和花瓣的形状。她蜷起脚，撇撇嘴，抬起头，阳光并未穿过厚厚云层，天空没透出一丝光亮。却见少年微微歪头，手足无措地询问，是否将她撞疼。小选正欲解释，而少年已瞥见被掩起的绣花鞋。细腻走线绣出浮翠流丹色彩，陈年淡布仍力透岁月光辉。少年自幼学习女红男武，而如此精巧功夫，自是知晓出自谁手。
　　少年忽是明白小选为何面容忧郁。片刻思考后，便轻轻扶起小选，缓缓开口道，这般精细的绣花鞋学会自是需要很多年头，不如我重织送你一双，如何？小选微愣，莞尔一笑，问少年何意如此，明是我撞你在先，怎让你赔起绣花鞋了。少年霎时羞红脸庞，随即害羞挠头，吞吞吐吐说，自是因为小镇已无多少人家，难遇同龄佳友，愿以手工换取关系，以求共嬉戏玩耍。小选点头会意，笑意盎然道，那我们要做很久很久的朋友咯。少年疑惑不解。小选嘀咕着，因为学会绣花鞋要好多年呢。少年此时转身默然轻笑，整理衣冠，与小选同去长亭那方，共赏林中静谧。和来时不同，小选被小心搀扶，慢步向前，脚步轻盈。此时，雪花零落，光芒暂出。小选微微转头仰望，见微光打在二人侧肩，笼罩身躯似暖冬庇佑。严寒深冬，温暖却由心生。
　　春满枝桠，喜上梢头，燕已飞过南枝，乌篷船在河道上川流不息。小选独坐乌篷船篷内，细盯脚下新色绣花鞋，感叹虽斯年前就已绣成，今仍不失初时亮色。但小选仍仅知皮毛，她自幼心灵手巧，怎会如此愚笨。此时她正伪装怒意不止，望向篷外的少年，偷笑跺跺脚，生气呵斥，何时才能教授正道。只见少年一身长衫，站立船头持浆前行。少年笑笑，望向自己生茧伤疤双手，随意回嘴断绝关系之日。小选心如明镜，自知此技艺精湛定有肌肤之苦。少年童时练习，绝知此中苦难磨砺，刻意隐瞒，只教小选基本女红，其余亲力亲为。小选常笑他，鞋上多出的艳丽玫瑰，是他指尖的血染红。小选细数这些年间，似总有靠山，如小镇背依青山，小选觉他陪身旁左右，总会坦荡心安。欲回忆更多篇章，却已记不起其余琐事。小选拍拍脑袋，也觉已变愚钝。总有人为她操心置办万事，小选不再惶恐，也不再机敏记事。观两侧碎花丛草，岸边柳条抚河，河中清波送船，小选起身走出蓬外，与少年并肩而立船中。乌篷船已缓缓驶过小镇一圈，篷头悬挂风铃随波清响。小选环顾四周，发觉与少年时光已藏在这黛瓦缝隙、墙垣横断之中。二人身影似已遍布角落，欢声笑语仍充斥街巷，小选眼前如走马灯般闪过以往日常。而此刻，小选不再挽住少年手臂，则是与他十指相扣。少年侧头望她，见少年眼眸光芒闪烁，情意流转，小选对上目光，浅浅笑着。少年已知其意，轻唤小选姓名，眼泪已划过脸庞。在鸠车竹马时，少年于阿婆拜师学艺时，早已识稚气小选。少年抽泣啼哭，小选踮脚抚去泪花，挽住少年脖子拥抱。乌篷船已驶入小桥流水人家，莎莎树叶声不绝，梨花随风飘落，漫天梨花于空中绽放，落在船头船尾，落在小选发梢，少年肩头……
　　松林竹柏已简洁至白，松软的雪地传来沙沙的脚步声。凛冬季节将至，世间大雪纷飞，风霜交加，如利刀出鞘，划破这静默江南。小选外出赏雪，却未准备烘热的手炉。寒意裹挟着小选，小选缩缩身子，紧紧握了握手，手间又传来熟悉的温暖。她微微歪头，对少年淡淡一笑。眼下见少年展开天蓝乳白色相间披风，一角随即落在小选肩头，将她拥入怀中。挺拔的身姿为小选挡住部分凉意，捂热的披风为小选平增几分暖意。小选从不惶恐温暖会散失，因为这般热烈的他，永远会在身旁。她眼眸闪动微光，瞥见少年那宛若风削雕刻的俊秀脸庞，此刻也被冻得微微发红。小选偷笑，暗暗将手伸出披风，贴至少年脸旁。少年猛然一愣，二人脚步踉跄，变得手忙脚乱，彼此扶持平衡。两位耳旁微红，脸颊淡透羞色，相顾无言，笑意未藏。
　　林中深处寂静，见唯有灰色石碑凸显雪中。小选明白，少年自也知晓，这便是阿婆的长眠之地。今又漫天雪花飘落，小选再来此魂归故里之处，想与阿婆共识回忆中的雪。这是阿婆折纸时代心结，是小选青葱岁月结尾，是少年相识爱人开端。虽静默于此，却各知救赎来临，不再形单影只。
　　阿婆，江南又下了一场大雪呢。您说的对，冬天总是没有花儿的，所以才会想起春天的玫瑰花瓣。阿婆，我已不再纠结是否会有漫天的雪花…或是漫天的玫瑰。因为阿婆，我…我…
　　小选泣不成声，停下切切呢喃。少年擦拭小选泪水，拥她入怀，只听得见少年心跳，小选已觉心安，泪如雨下。少年轻拍小选后背，缓缓说道：
　　因为阿婆，晚辈坚定认为，在这贫瘠的土地上，小选就是我的最后一朵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