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乱世藏金·第八章 武后、太平 ...
-
“哈!”李仙蕙撂倒细长的竹竿,震起的风扫开草地上的落叶。
她上着弧领对襟式衫子,下着墨绿紬绫裙,头梳翻荷髻,没戴任何金银发饰,只有两根碧色的飘带系在脑后,随着她的动作起伏飘动。小脸红扑扑的,睫毛都沾上了汗珠。
李重俊绕在她周围,端着壶饮子,一脸谄媚:“七妹、七妹,这是冰糖梅苏饮!清热解暑,生津止渴,可清凉好喝了!”
李仙蕙竹竿一转,从李重俊的腰部扫过,李重俊反应极快,立马侧身躲开,手上的饮子一点没洒。
“阿兄偷学的不错嘛。”李仙蕙收了竹竿,立在身侧。
李重俊哀怨地说道:“七妹你真不厚道,明明说好了一起习武,结果你们是学上了,却落了我们二房。”
李仙蕙抱着竹竿,倚着身子,无奈道:“这都一个月了,就连三房的两个都被陈姨娘送过来了,魏姨娘竟然也一点不松口。” 她拿过李重俊手上的冰糖梅苏饮,一口饮尽,舒爽地长叹一声。
李重俊嫌弃道:“你能不能淑女些?”
李仙蕙指了指自己:“你见哪家淑女在这大汗淋漓地学武的?”
“七妹,你肯定有法子,对不对?就连阿耶你都能说服让你们习武,你肯定也能说服姨娘的!”
他扶着她的肩,前后晃荡:“好妹妹,好妹妹,你肯定有办法的,你答应过我的!”
李仙蕙扒开他侧身,“那你先实诚些,告诉我,魏姨娘到底为什么这么排斥你们学武?”
李重俊就地坐下,叼起根狗尾巴草,沉默半响,这才坦白:“其实...我能猜到一些。”
李仙蕙也跟着坐下,静静地不说话。
“姨娘的本家是武将世家,我的外祖不过一个七品小官,几个舅舅受祖上荫蔽也谋了个一官半职,但是他们最后...都死在了战场上。”
“我想...阿娘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不想让我们习武的吧。”
李仙蕙摸摸下巴:“这是心病啊...”
“若是这样,你便先偷偷学着吧,若是魏姨娘问起了,我们给你打掩护。”
李重俊倒在草地上,无精打采:“唉...”
“咻——”一道尖锐绿影穿刺而来,李仙蕙立马闪腰躲避,在草地上打了个滚。
李重俊就没那么幸运了,正感怀呢,突然被细竹条结结实实抽了一鞭子。
来人是一身浅黑麻布打扮的女子,二十上下,腰间系着一条镶铃红绸腰带,头髻高高竖起,眉宇英气,眼角飞尾朱红。
李仙蕙行礼:“安师父。”
李重俊曾在院子外边跟着兄弟姊妹们偷学,自然也认得这是李显花大力气请来的武学师傅,本来看到是位女武师,他还心生不屑,直到看到安冀捏起一根柔软的枝条就能劈开树桩,他彻底服了,不止是他,李家的几个小子都被吓得不敢出声。
安冀上下打量李重俊,笑道:“这位是府上的三公子吧,好几次见你在院外边。”
李重俊没想到自己会被戳破,他忍着羞愤,说道:“是...我也想习武,只是姨娘不准,就只能出此下策。”
安冀是江湖中人,性格豪爽,闻言未多说什么,只是拍拍他的肩:“下次不用偷偷摸摸的来,庐陵王既然请了我来教你们武术,便不会偏颇,愿意学的我都愿意教。”
李重俊立刻行了见师礼,泪眼汪汪:“安师父!”
安冀摆手,“我就是一介粗人,你不用对我这么客气。仙蕙你今天也练了很久了,休息一下吧。”
李仙蕙眨眨眼:“安师父,我要练多久才能练到你这么厉害呢?”以软枝为枪,辟万物,实在太帅了!李仙蕙很难想象安冀如若真拿起了长枪,该是怎样的英姿飒爽,女中豪杰?
每个中华小孩自小便做着的武侠梦,真的能实现吗?李仙蕙抬头期待地望着安冀。
安冀抿嘴思索了一会,说道:“我三岁练武,至今已有二十载,每日五更起,日落罢,日日如此练,方能称得上武馆武师。”
她见两个小孩瞠目结舌的模样,笑道:“不过你们不用担心,我不会要求你们这般练的。庐陵王只教我带你们习些简单的强身健体就好。”
“不。”李仙蕙仰着头,眼神坚定。
“我要学真武功,师傅,我要学能打倒敌人的真武功。”
李重俊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李仙蕙,点点头:“我也要,我也要学真武功!”
见安冀有所犹豫,李仙蕙单膝而跪:“安师傅,古有秦琼助高祖夺得天下,‘跃马挺枪,剌于万众之中,莫不如志’;更有女子之身平陽昭公主舞剑豪气云天,巾帼不让须眉,我们为李唐后代,要学便学能卫我大唐子民的功夫,未来上阵杀敌,护我大唐千年气运!”
安冀怔了一会,随即哈哈大笑:“哈哈哈!好啊、好啊!见尔等李唐之后还有如此气魄,我便放心了!”
她从厢房拿出一把长枪,枪长八尺,金其锋而以木为柄。安冀将它抛向空中,看向李仙蕙与李重俊,大呵一声:“看好咯!”
足尖一点,似蛟龙出海,红缨随着长枪的突顿而飘摇,只见银光闪闪,雪浪滔滔,各种招数,自慢到快,道道寒光。突然一击刺,被捅成塞子的木桩彻底撑不住,“砰”地一声倒下。
李重俊吞了一口唾沫,李仙蕙屏声静气。
“咻——”安冀收了长枪,立在一侧。这八尺长枪在她的手里就似一根毛笔,转动自如。
两个小人儿痴痴地鼓掌,两眼放光。
“接着。”安冀朝他们抛长枪。
“哎哎哎?!”李仙蕙措不及防,连忙抓住枪杆,只是这重量属实不是一个五岁小孩能承担得起的,李重俊也慌忙扶住,两人力不敌,被长枪逼得倒了地。
安冀:“既然你们拜了我为师,要学真武功,从今儿起,别的武师一般怎么对弟子的,我便如何对你们,这个月先来量力气,明天辰时,来这里报道。”
李重俊:“师傅,辰时三刻我们需到王先生那听讲学。”
安冀眉一挑:“那就卯时。”李仙蕙腿一软,卯时,那就是早上五点啊!
她和李重俊哭笑不得地对视一眼,为自己的未来默默祈祷。
**
洛阳紫微宫内,夏花正郁。
一名女子穿过一道道朱门,她身形曼妙,罗衣熠耀,似彩凤之翔云;锦袖分披,若青鸾之映水。
只是她神情焦灼,石榴色照日裙裾摆得飞快,全然忘了礼仪;郁金香迎风帔子散落在地,却没了心思回头。
“母亲!母亲!女儿太平求见!阿娘!”她几乎扑到门上,撑着身子跪下。
守门的宦官见了,连忙将她扶起,嘴里念叨着:“哎呦,祖宗,您快快起来,磕着身子了怎好啊?”
李令月抓住他的衣袖:“邢公公,帮我求见母后,帮我求见母后!”
邢公公白眉毛一抖:“老奴这就进去禀报。”说完,便转身匆匆离去。
李令月扶着朱红大门,颓丧地滑坐在地上,竟也是顾不上衣服的华贵了。周边的宫人都自觉地避开这处,眼睛都不敢往这里瞟。
夕阳碎了去,散落点点红。
邢公公去了多久,她便在这儿坐了多久,邢公公来时,李令月目光空洞,竟是都察觉不到他来了。
“公主,太后召见。”
李令月立马爬起,顾不得不整的姿容,快步进了迎仙门,踏进武后的寝宫——迎仙宫。
她抬起头,她的母亲,武后,武则天。年已六十五的她略显老态,但每日有那神仙玉女粉保持容颜,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的模样。
武后并未着华衣,只是薄薄一件深青色织里衣,外披一绣金帔子,黑发垂下未簪,慵懒地靠在榻子上。
其面容秾丽,青黛画涵烟眉,眉心收尖,晕开眉尾,眉下至双颊施以浓重胭脂。醉圆双媚靥,波溢两明瞳。
李令月踱步到母亲身边,泪已然垂下:“阿娘...薛绍绝无可能参与谋反,他是一点都不知情的阿娘...”
武则天倦倦地合上眼:“若你是来同我说这个的,便早些回去歇息吧。”
“阿娘!”李令月跪在榻前,“一日夫妻百日恩,薛绍与我结发夫妻七年,女儿不能不管不顾。您的孙儿,您的孙儿四郎才刚刚满月啊!”
说着她已是声泪俱下:“阿娘...母亲!月儿求你了...四郎还那么小。”
武则天坐起身,示意李令月上前一些,李令月立刻挪膝到她的跟前。
武则天伸手,凤仙花红的指甲轻轻刮过李令月的脸庞,她满脸怜惜,叹了口气:“我可怜的女儿啊...”
一滴泪从手指滑过,她突然掐住李令月的下巴,强迫她抬起眼,怜惜的神情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冷漠,独属于帝王的冷漠。
“薛绍勾连其长兄薛顗,参与李冲的谋反,此人,阿娘必是留不得的。”
李令月双眸含泪:“不...不!他不可能的!您只是怀疑,您没有证据!”
“月儿,你可知,阿娘如今已屠戮了多少李唐宗室?”武则天突然说了一句不相关的话,却让李令月浑身一颤。
武则天轻笑:“你若从前不明白,没关系,阿娘如今教你。当年我指薛绍为你驸马,因为他的母亲是你父亲的姐姐,这门婚事,意在巩固李唐江山。”
“而如今,是我武周的天下。”
一字一句,犹如心脏破开的血洞,凉风灌入李令月那颗破碎的心。
她的眼眶红如泣血,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她知道了,阿娘已经做出了选择,在江山稳定与女儿的感情之间,武则天选择了前者。武则天不可能会放过薛绍,不可能会放过与这次李唐宗室谋反相关的任何一个人。
薛绍谋反罪,是逃不掉的。
“念你们夫妻情谊,便罚他杖一百,囚天监狱。”
李令月颤抖着身体,用尽全身力气,匍匐于地,嘶哑着嗓子:“喏。”
她如行尸般退出了迎仙宫,面色惨败,像是秋日里被人撷下的夏后花,一丝生机也被抹了去。
邢公公虚扶了扶,怒斥旁边的宫女:“贵主走不稳路,你们作奴婢的,不知道扶一扶?!”
几个小宫女立刻拥上前来,搀住李令月的手臂。李令月的憔悴的眼眸转向邢公公,嘴角微牵,竟是冷笑出声。邢公公微微拱腰,面色不变,目视她一步步走出迎仙宫。
李令月走到宫门口,抬头望向夜幕下仍猩红着的朱墙。
她放声大笑:“哈...哈哈哈!”笑声渐渐慢了去,远了去,被夜色吞没。
邢公公张望了会儿,走进门内,朝武皇行礼。
“走了?”
“是,公主似有些伤心。”
“哼,何止伤心?”武后嗤声,面露些许疲惫。
邢公公的腰伏得更低了。
“拖了两月了,其余党翼皆已拔除...日后,这天下,谁人敢反?”武则天喃喃自语。
倏地,她想起什么,偏头问道:“我那两个儿子如何了?”
“卫公公前月去房州见过庐陵王,安分得很。”
“皇嗣李旦别居于苑内,并无异动,今儿还在给幼子庆生呢。”
武则天打断他:“幼子?哪一个幼子?”
“便是那窦氏所出,今儿有四岁了。这窦氏的曾祖父是窦抗,说来,是高祖的大舅子。”
“我这孙儿叫什么名?”
“名为隆基,李隆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