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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初入长安 ...

  •   时值夏至,暑气正盛,今日的长安城亦如往日热闹喧嚣,络绎不绝的行人顶着烈日在街上行走,偶尔会躲进沿街店家的旗招和屋檐的阴影之下。

      城内主干道旁最高的酒肆楼上,靠着窗边的席位坐着几个衣着鲜艳华丽的十五六岁少年。头上戴冠的杨映一身淡蓝色宽衫,倚在酒案上,衫子非常随意地穿在身上,敞开的领襟后,形状分明的腹肌隐约可见,他的肤色没有如同身边几个士族子的一样白,虽没有达到小麦色,但即便如此,在矜贵的士族子之中这样的肤色也是极为显眼的。

      杨映垂着眼睑听着耳边的丝竹之声,单手懒散接过侍者从附鋬带流罐倒入耳杯中的梨花春,闻着酒香单手鞠抬起耳杯,动作舒缓地将酒送入口中,一饮而尽,一套动作姿势自然大方优雅,看起来很熟稔。同案的几个少年无不如是。

      长安城内的酒肆,杨映最喜欢这家徐月苑,因为它临着长安最热闹的街,也是长安最高的酒楼。他现在坐的位置,只需抬头望向窗外便可以将街道两旁的喧嚣尽收眼底。接踵的人群、商贩的叫卖、还有不时路过的车马,让他有一种疏离感,这也是他平日里无趣之极的取乐方式之一。

      徐月苑门口有一个酒坛筑起的高台,是为“垆”,有几个姿色娇美的女子们,正站在垆旁招揽生意。杨映轻瞥一眼便闭目养神。

      耳边的筝乐声被街上逐渐变大的吵嚷声扰到,挨着杨映一侧的方眺有些不悦,突然掷下椭圆形的耳杯。

      “心思不能言,肠中车……”

      “咣当——”一声并不是很大,耳杯在地上滚了好些距离。

      歌妓方唱到末句,便被酒器掷地的声音打断了。看到几个士族子案边随侍的奴婢匍匐在地,立马反应过来也俯身跪下,生怕被眼前的贵人迁怒。

      同席的林晖之微微蹙眉似有不悦,方氏到底是新晋的门阀士族,根基尚浅,平日里与他们一起总喜欢刻意轻狂,显得他与他们是跻身于同一层次了。

      “阿眺,你也过于疏狂了。”

      被林晖之出声责怪,方眺面上却无不喜,林晖之出身于传承千年的颖阳林氏,其祖父是十几年前的士族领袖,便是如今,林氏也在门阀士族前三之列。“疏狂”不正是顶级士族自带的风骨吗,他似是被肯定了一般高兴,对着匍匐在地的仆人轻声道:“起来吧,继续。”

      有侍者新换了羽杯上来,筝乐之声也恢复了,然而吵嚷之声却是不绝,由远及近,街上的人群突然传出一阵骚动。一身红衫腰悬白玉的刘晔面带探究往街边看去,却见一队人马闯入眼帘,那队人马由一安车开道,随后是一辆牛车,后面还跟着几辆车马和一群仆从奴隶,另有几百部曲守护在车队两侧,声势浩大的车马所到之处,人群鼎沸,犹如冷水落入油锅。

      “咦?晖之,这不是你那未过门的妻子吗?”刘晔看到这声势浩大的车队前,柳怡云立于安车之上。

      众人纷纷望向不远处,双马安车上站着一位身穿淡黄色杂裾垂髾服的少女,她手扶栏杆,下摆的衣裙层层相叠,参差垂下,如同燕尾,正是与林晖之有婚约的柳怡云。

      安车后紧随着浩浩汤汤的队伍,其中一辆长檐牛车缓缓徐行,似乎是不受周遭环境影响,竟在这闹市中生出一股悠然舒适之感。

      林晖之一笑置之,眼底却不见多少笑意。

      那队人马已至酒肆门口,酒垆旁揽客女子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方眺对着正经过楼下的安车喊:“怡云女弟,这是什么阵仗?”

      “子眺阿兄,我家有喜,过几日发帖。”柳怡云笑道,描的长眉弯弯,衬得她率性生动,也不见她再多说什么,对于酒肆上的其他少年她也不见礼,就连定下亲的林晖之也被她选择性地忽视了。

      “柳家又有什么喜事?”刘晔沉吟思索。

      众人齐齐看向林晖之。

      “都看着我做甚!”林晖之面上佯怒。

      杨映不急不慢开口:“你们两家世代姻亲…”

      “我不知。”

      “虽然近年来你们两家不如以往和睦,却也没有断了往来。”刘晔幽幽开口。

      林晖之突然想起来了什么,犹疑道:“可能是我从姑所出季子回来了。”

      “柳家季子不是范夫人所出吗?”方眺疑惑问道,不久前他们还与柳峰一同骑射打猎。

      林晖之嗤笑:“也是,他算不上季子了。”以前家中长辈是这么称呼他那表弟的,但他想到从姑去世后他从姑父与继室还有所出,也没再解释什么。

      柳怡云的双马安车已经过了酒肆,而那长檐牛车才悠闲地走近。林晖之神色一动,不知为何突然出声问道:“可是澹表弟?”

      长檐牛车不见有其他动静,比如开门见礼,又比如拉开帘子回应,牛车不紧不慢地稳当前行,而酒肆中的气氛忽地生出一丝丝尴尬,林晖之饶是有士族涵养,脸色也捉摸不定。

      “可能他不认得你。”刘晔见气氛不对,适时解围哈哈笑道。“没想到也有不识林氏子的士族哈哈哈。”

      “可能是真不识得,我这表弟生来便体弱,出生后不久便送往南方教养。今年也快十五了,一直未回过长安。”

      “哦?”杨映早年间倒是听家中长辈提过柳家季子送去南方这个事,但了解得也不多,不知是否能听到一些有用信息。

      柳澹是真的不认识这个林氏子,也没反应过来那声“澹表弟”是叫他。他后知后觉发现“澹”有点耳熟的时候,掀开了车帘只见街边熙攘人群便又卧回榻上。

      这是柳澹来到这个世界的第十四年,上辈子他叫柳谭,而他其实不知道他是穿来的还是投胎来的。如果他是穿来的,那就是穿到了一个刚出生就夭折的婴儿身上,当然如果他是投胎来的,那就是没有喝孟婆汤,但是他完全没有记得地狱中的场景——除了降生睁眼前的那个类似梦境的场景,即使那不是地狱,也堪比地狱。

      反正不管是哪个原因,他大概都是属于“生而知之”的异类。而经过一次死亡后重获新生的柳谭,便开始惜命了起来。

      十四年前的柳谭被乳母抱在襁褓里,离开了香气氤氲的产房,到厅堂报喜:“大夫、郎君,弄璋之喜!”

      柳澹象征性地啼哭了一会儿便歇了气,无他,累的。

      厅堂中也燃着异香,闻着倒是比产房的清爽多了,也驱散了不少夏夜雨前的沉闷,柳恺之席坐于厅中主位,身旁是夫人原氏。长子柳常坐在主位左首,媵妾林氏随侍在侧,身边约摸五岁的稚童席坐于两人之间,林氏接过奴仆端上来的醴酪,正给稚童喂去。厅内还有三个妇人怀抱几个婴童哄睡着。

      “怎的这孩子啼哭声那么小?”原氏疑惑道,家中几个孙儿出生时她都有在,方觉得柳谭这哭声不对劲,“傅媪,去唤医者来瞧一瞧。”

      柳谭听到这话心急,便又开始大声啼哭,但能发出的声音不大,也不见泪。乳母看着怀抱里的婴儿惊疑不定,犹豫着要不要开口禀告。

      大暑将至,暑气至浓,便是夜幕降临空气中仍然沉闷,突然一道闪电滑过,在雷鸣未至之前,不远处人影攒动的产房传来妇人的呼声。

      “女君!”

      “轰隆——”一声巨响后,大雨哗啦啦落了下来。一老妇从产房匆忙跑出,脸上不知是泪还是雨水,她红着眼忍住哭腔向主人跪下:

      “女君——归天了!”

      厅中由妇人们抱着的婴孩在雷鸣之后便啼哭不止,此时哭声愈发洪亮,柳谭也明白是他生身母亲去世了,便又让自己哭了起来,嚎了一会儿后却不见有泪,于是他就把上一世的伤心事再想了一遍,终于挤出了点泪来。

      乳母见状,终于松了口气。

      柳常面上戚戚,喜得幼子的兴奋劲儿刚让他心头暖暖,转身又似遭了外面的大雨泼面,而他旁边的男孩紧紧抓住了他的衣摆,两眼汪汪。

      “阿父,我是不是没有阿母了。”

      柳常没有答话,沉默把稚子抱了过去。

      柳恺之坐于主位上,摆了手示意妇人起身。

      “卫媪,派人向阿洵的外翁、外姑报丧。”

      “徐翁,准备丧葬之礼。如有需要可叨扰府上东山道人。”

      ********

      “大夫人,小郎君是先天不足,但现在已无性命之忧。奴给乳母开个补方,日服三次,药入乳汁便能惠及小郎君。”几位医者细细给柳谭瞧后,又商量了些许,随后由一位年纪最长的医师禀告,“小郎君也得日服三勺汤药,只是得吃点苦头,这汤药烈了些,味也苦。”

      原夫人点头默许后,医者们便退下了。

      “阿父,阿母,常不孝,烦扰双亲,天已晚,还请早些休息。”柳常拱手请了父母去歇息,又安抚好稚子后,由媵妾林氏主持带着几个孩子退了下去。

      厅中的檀香在人渐少后更加浓郁了起来,雨更急了。柳常听着浠沥沥的雨声好一阵沉默。

      “卫媪,举行复礼吧。”

      雨夜里偶尔伴随着轰轰雷鸣,卫媪拉长声音高呼林氏的呼唤显得不那么突兀了。

      连绵大火照亮了夜空,耳边突然充斥着人群嘈杂的脚步声,马蹄声,兵刃相见的铮鸣声,还夹着人的哭喊咆哮。

      柳恺之一脸怅然地站在院中,院内四处飞溅着血,不远处躺着他的幼弟柳安之,而他最喜爱的后辈子侄柳铮正提剑抵御着几个穿着他未见过服饰的士兵,这些士兵们胳膊上都绑着黄巾。

      他惶然四顾,在院中堆砌的尸体中认出了他的几个子侄,还有几个少年,其中一个身体嶙峋面色苍白的少年眼睛还大大的睁着不肯闭上。

      “阿父!”柳恺之的目光被一声嘶喊引了过去,他看到了被两把长矛刺穿的柳常,这声“阿父”是离他长子不远处一个目眦欲裂的男子喊的。男子看着比那倒地睁着大眼的少年多了几分成熟,即使脸上表情扭曲,仍能看出风华无双的容貌,年纪应有二十出头。

      “儿,保…护…好阿翁!”柳常咽了气,而那男子一分心也被长矛刺入腹中。

      ——不对,安弟和子侄们怎么都老了,而那个少年……

      噗哧一声,正与人搏斗的柳铮被闯入战局的敌方大将一刀砍下头颅,伴随着那群人兴奋的呼喊声,一抹温热洒到了柳恺之脸上。

      柳恺之突然惊醒,雨后清凉中,他满头大汗——原来是梦。

      居然是那么真实的梦。

      梦里他的幼弟、子侄虽然比现在显老,但绝对是他们,而那些个少年…他闭目回忆细细回想,最后那幕被长矛刺入腹中的那个和死后倒地一直不闭眼的少年竟有几分相像。

      洵儿?那院子……依稀可以看出是家族南迁东阳时祖宅的大院。柳恺之越想越怕,直至冷汗浸湿了后背。

      玄学自前朝始一直盛行,作为琰朝当代名士,柳恺之亦是笃迷。

      天蒙蒙亮了,已是平旦,柳恺之唤奴婢前来服侍沐浴。

      奴婢将熏过香的笼冠大袖衫捧上,另有其他奴婢伺候穿衣。

      “去请东山道人到厅堂。”柳恺之吩咐下人。

      东山道人是云游道士,月前他外出游山玩水时偶遇,两人相谈甚欢志趣相投,柳恺之便邀其到府上小住,闲时两人会围绕着山水清谈大世之道。

      一身着素衣摆飘飘的东山道人抱着婴孩儿到厅堂时,下人已将沉香已经点上,乳白色的香线散开在香炉之中溢出到桌上。柳恺之正喝完醴酪,奴婢便将粥茶端了上来。

      “居士怎么把这孩子抱了过来?”柳恺之辩出随行在后幼孙的乳母。

      “我甚是怀念南方的生活,但俗事缠身,一直没机会再回东阳了。居士尝一尝这粥茶,是前几天蜀地送过来的茶饼。”柳恺之伸手示意,说罢长叹了口气,也不知是在叹昨夜之事,还是感叹自己无法重回故地。

      “大人节哀自爱,切莫过于伤神,我过来前听闻小郎君体弱……” 东山道人抱着孩子入座,“我方才便前去看望小郎君,细看之下发现有异,恰好大人唤我,便一起带了过来。”

      柳恺之面带不解地看着东山道人欲言又止的样子,“居士但说无妨。”

      东山道人缓缓开口:“小郎君有早夭之相。”声音不大,语速缓慢而笃定,站在他身后的乳母身体一晃,差点失仪,她脸色苍白回想着,昨夜小郎君并未啼哭,喂了一次奶后安静乖巧极了……与她以往带过的婴孩确实有不一样的地方。

      柳恺之却是联想到那梦,如果是那孩子……可不是早夭?脑里突然闪过一丝灵光,如果能化解这早夭之祸,是不是也能化解那梦了?

      “还请居士细说。”柳恺之正襟危坐。

      “观小郎君面相命理,应是有大劫。”东山道人看着怀中的婴孩缓缓开口,“昨夜应是子随母去,但与现下相比却生变数,小郎君并未早夭。”

      “那这算是过了早夭之劫?”居然是一出生就夭折的面相命理吗,柳恺之追问。

      “是。”东山道人答后又有几分迟疑,并未开口。柳恺之知他有顾忌,挥手屏退了奴婢,而东山道人身后站立的乳母此时刚由悲转喜,没注意到主人的指令。

      “你也下去吧。”柳恺之开口遣退她,语气听不出喜怒。

      “小郎君命本已绝,按理说避开后应已化解,从此性命无虞,我好奇继续推演过后发现,十五年后,小郎君还会遭祸。”

      柳恺之沉吟不语,十五年后,他的嫡长孙柳洵也有二十了,沉默一阵过后,他幽幽开口,“居士可有算到是何祸事,直说无妨。”

      “非我不愿,我推演不出具体。”东山道人短暂思量过后便直说了,“这祸事,应为家祸。”

      东山道人顿了顿,“大人,虽如今柳家正蒸蒸日上,风头无两,但也有大祸。”

      柳恺之自然是听得进去的,几十年风雨,他也经历了几个门阀士族的起落,两年前他代替了姻亲林师执掌朝政,而林氏在之前也大权在握二十余年,再往前也有陈氏,兰氏轮番把持朝政,几个大士族们你方唱罢我登场,而这些门阀士族也只是从权势顶端上退下,却依然占据着统治地位,从未有哪一家遭遇灭族或沦为孤寒之族。

      今上又是个有想法的,不然也轮不到他去代替林师,令一个次等士族在短时间内一跃成为一等士族。

      柳氏目前正风头无两,能成为大祸的,定然是家族没落之类的。

      柳恺之便把梦之一事说了。柳谭本来假寐在襁褓中,此时却睁开了小眼睛,这人居然所说的和他魂穿睁眼前的亲历的“地狱”场景一般,但是他的视角是低处,就像是侧躺在地上。

      难不成他就是那个倒地不肯闭眼的病弱少年?

      “是否有化解之道,还请居士指点。”柳恺之态度极为诚恳。

      东山道人无奈一笑,“实乃我力不能及之事,不过这孩子是异数,昨夜发生了变数,才能让我推算出后面的劫数。”

      东山道人说着看向襁褓中的婴儿。“也许变数还会在他。”

      “那我将他带在身侧悉心照料,言传身教。”

      “小郎君体弱,恐不适在北地,送去南边方才顺遂,立冠时须接回长安。”东山道人抚须,瞧这孩子的身体在长安恐怕难活到长成,“毕竟祸在南方。”

      因百年的战乱,从前朝开始,男子的成人冠礼已提前至男子十五岁。

      “那只能丧葬之礼过后,送他去淮南教养了。”

      “善。”

      唉…等等,柳谭想努力挥动一下小手以示不满,怎么你一言我一语就决定把他送走了?他想起古今中外各种孩子寄养在家外的例子,嗯嗯啊啊想张嘴,在婴儿身上却如啼哭,没有家人他会不会被薄待……薄待还好,会不会被虐待?

      牛车还在稳当徐行,柳澹此刻躺在牛车的簟席上。牛车中除他之外还有一穿着麻衣肤色黑不溜秋的少年,而身着丝袍的柳澹正闭目将头枕在少年的大腿上。

      琰朝民风开放,百年的战乱让礼法几近全废,但是阶级却更加分明,不说穿着麻衣的奴婢可以坐在牛车里,单是柳澹将头枕在奴仆腿上这样的事传出去都会让柳氏被其他士族耻笑。

      士庶有别,何况这还是个奴隶。

      “尚,帮我揉一揉我太阳穴。”柳澹的语气不像指令,更像是亲昵关系之间的请求。徐尚是他乳母之子,从小与他在南方的庄园长大,虽然接受着为奴的规矩,但是柳澹对他的教导也是不遗余力。

      他在南方没有什么朋友,那些次等和下等士族的子弟,别说他了,就连他从祖父和从姑母都不接拜帖,很多南迁的大士族也都在二十年前迁回北地了。

      整个庄园,除了那两位长辈,其他人都是奴仆,这个时代奴仆对主人带着与生俱来的畏惧,这么多年来,他也才堪堪带出没有像其他奴隶一下畏惧他的徐尚和卫休。

      当然除了他需要稍微正常的朋友伙伴之外,还是因为他们长相出挑,而徐尚更为好看。好看到他看一眼徐尚便心花怒放,整个庄子里,除了他自己便没有比徐尚帅气的了。

      见徐尚迟迟没有动静,柳澹眯眼掐了他的面颊,比小麦色还深几分的肌肤富有弹性,不同于士族以白为美的审美观念,柳澹很喜欢这种看起来很健康的肤色,黑皮饱含着一种浓烈的雄性气息,比蜜色、麦色等肤色更具有性张力。可惜身为士族他不能把自己也晒黑,所以此时车内冷白皮与黑皮搭配的反差感特别明显。

      “快些。”

      “郎君,现在不是在东阳了。”徐尚任由柳澹磋磨,但不敢有其他逾越之举,且还委婉提示他。

      “现在知道怕了?那还敢和我共乘牛车。”柳澹忍不住逗趣他,“一会儿入府我看你怎么办。”

      徐尚紧紧抿着嘴角,从东阳到长安一路上被这人骗上车好几次了,说好的入长安前便让他下车,没想到车还没停,便被郎君的胞姐柳怡云出城接到了,他却是不敢当着其他主子的面从车里出来了。

      “好了,有我在,还能让你受罚不成。”柳澹察觉到他逐渐僵硬的肌肉,抓住了他的手赶紧安抚。徐尚的手掌长有厚茧,摸起来有别样的感觉,柳澹轻轻抚过,没有再说话。

      徐尚其实知道这是不对的,但也没抽出手来,反正抽掉了柳澹还是会握回去。按照琰朝的规定,徐尚已经算是成丁了,也就是可以娶妻的年纪了,他也知道了一些成人之事。他当然也知道柳澹对他的不同,很多士族子以豢养娈童为风尚,就连当朝皇帝也有佞幸。

      他知道这种不同背后的寓意是什么,但他不敢僭越。尽管柳澹一直以来给他灌输他并不卑贱的想法。但是他们两个怎么会相同呢?

      一个是顶级门阀的士族子,尽管养在了南方旧宅,但是家族对他的关心和培养就算是他们这些奴隶也看得出来。他的生母,也就是柳澹的乳母私下都跟他说,大夫待小郎君是极为不同的,她也做过嫡长孙柳洵的乳母,小郎君虽然养在家外,但是大夫对他的关爱更甚于对洵郎君,除了没能把他养在身边亲自照顾。

      小郎君就像是天上的星星,不对——星星那么多,应是像天上月亮,而他却是庄园里不起眼的尘土。他怎么敢,又怎么会有非分之想,而且小郎君也和别的士族子一样,他明明可以要求他臣服奉上,只消一句话的事。

      “雪中春信快燃尽了,奴去添上。”徐尚落荒而逃,找了一个暂时可以抽身的借口。

      柳澹长叹了一口气。他明白徐尚一方面在躲着他,一方面对他又予取予求。这些年来,他让自己融入了这个世界,他其实也快习惯了这个世界的规则,都忘记自己是穿来的了。这个世界,士族拥有着众多特权,士族之间也分了等阶,低等士族都不会和寒门通婚,遑论目前柳氏还是最顶级的那几家士族之一,下等士族都入不了他们的眼,即使是玩乐,庶族的那些人他们都看不上,而奴隶……

      “罢了,不用点了,也准备入府了。”

      作为主人,柳澹当然可以要求奴隶把自己献上,他也不信那些士族子真会被规矩束缚,他们只是担心被其他士族知道而后被群嘲罢了,私底下,被视为贵族财产物品的奴隶当然是任他们采撷,但不排除有些士族子是真的天生鄙夷下等血脉,收回思绪,柳澹已经很努力让自己的行为和这个世界的规矩贴切了,但偶尔还是会有些不适。

      十五岁,在这个世界是不小了,毕竟因着多年的战乱和粮食医药的紧缺,大多人的生命也只有三十多四十。徐尚两个月前满十五的时候,柳澹的乳母向他求请,让他帮徐尚配一门婚事,他怀着私心拒绝了。

      这个私心当然不是因着穿越而来的“芯”,自以为是的站在后世道德法律和生物学的至高点上认为十五岁太小了不适合成婚,不说东阳庄园里的奴隶们没一个饿肚子,他都是花了大力气豢养的,营养跟得上,生长发育自然好,单是眼前的徐尚,不过十五而已,也有七尺的个头了,隐隐还比他高个一两厘米。

      在人均寿命不高的情况下,他又怎能随意剥夺其他人适时娶妻生子的权利呢,这个时代的人,特别是平民奴隶,能不能活到二十岁都是问题。

      他的私心不过是他喜欢徐尚。在试探过徐尚本人是否愿意马上成婚后,他得到了令他开心的结果回了乳母,说在再等段时间,到了长安后挑个好的给徐尚。

      “把木屐拿来帮我穿上。”

      作为上辈子也活了快三十年的人,他一开始只是把徐尚当成后辈培养,生理年龄上的相近,两个人还有了许多秘密,比如年幼时各种玩劣身份互换来搪塞戏弄那些阿谀奉承的人。一直到了后来徐尚长开以后,他心里那头尘封了十几年的野兽终于挣脱了囚笼。

      他意识到这野兽不可制伏之时,想起前世看过的养成系男友小说或父子文时居然有些赧然。

      徐尚小心翼翼地捧着柳澹洁如白玉的脚,将木屐套了上去。柳澹右脚大趾第二趾交接处有一颗黑痣,就如一滴墨汁掉落在洁白的纸上,他甚至不敢多看一眼。

      柳澹看着徐尚为他穿鞋的样子,觉得好笑,徐尚抬头恰好对上他似有深意的笑,赶忙移开,眼神却扫到柳澹开着的衣襟,隐约能看到胸肌之下的腹肌。小郎君……的身材真的好看,明明生来便养尊处优,居然也会长出像他这类人辛苦劳作生出的肌肉,不过除了他们庄园的奴仆,其他士族的奴隶很少有长肉的。

      “为我束衣吧。”柳澹语带笑意,看着徐尚好似做了什么亏心事被窥见般满脸害臊。“我可不像他人一样喜欢展示身体。”

      车子此时停下来了,不一会儿,柳怡云的语速轻快的声音便在前方传来。“阿弟,下车吧。阿姊带你见大父和阿父去。”

      赶车的奴仆叩门后拉开了车门,柳澹走下牛车,示意他把车门关上,刚过午时不久,太阳毒得很。柳云怡大步向他走来,身后的华盖险些跟不上她。柳澹刚要见礼,柳云怡直接拉过他往大门走去。

      柳澹看着眼前外墙环护,一排绿柳高垂出了院外,莫名以为还在南宅,走至大门,抬头往门匾看去,两个笔力遒劲的“柳府”映入眼帘。大门两旁矗立着府兵。一个年逾四十的老翁迎上前来。

      “女郎、小郎君。”管事作揖见礼,“大夫和主君在正殿等着了。”

      “徐伯,可得备点冰酪给阿弟消消暑。他这瘦弱的身板可禁不住路途奔波。”柳澹身着宽衫,看着挺瘦弱的。

      “阿姊,南宅那边更热。”柳澹对于这热情的姐姐有点招架不住,往日书信往来虽也熟络,但也没这么热烈啊?再说了,他这是穿衣显瘦,脱衣有肉,哪里瘦弱了?

      走进柳府,跨过高高的门槛时,他长吁一口气,他终于回来了,也将和多年未见的至亲骨肉们再次见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初入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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