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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雪烹新茶 雪与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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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纷飞,积雪压断了梅枝。
临朽执起白玉茶杯轻抿,末了一口茶水下咽,望着窗外白梅落下花瓣,吐出白雾,轻言道:“真不记得了。”随后悄悄撇了一眼戚纨手上被攥得几乎已经皱巴巴的纸张。
“那日在不周山时,其实就已经忘却大半部分了,”她接着说道,垂眼看着茶水里头茶柱竖起,
“譬如,我前一秒还对杀了他记忆犹新,而后我却想不起来是……以何般手段杀了他的。”
“你现在还记得多少?慢慢同我说完。”戚纨尽量用着平和的语气同她聊着。
闻言,临朽不自觉地有些紧张,手握成拳,眼神却开始游离:“我当初挑起神陨之战,是为杀帝君报仇。”
“他如何得罪了你?”
“他杀了人。”
“杀了谁?”
临朽似乎被问住了,她扶着自己手臂,身子发抖:“很重要……很重要的一个人!可是……可是我不记得是谁了……”
她声音里带着哭腔,整个人蜷缩起来。手指微颤抓着胳膊,指甲几欲嵌进去般,那是自我防护的姿态。
而她更深的情绪里,却是欲起又止的杀意。
戚纨只得闭口不言,等着对方自己慢慢冷静下来。
“呼、呼……呵,真可笑,我竟然连这种事都能忘掉。”她喘着粗气,松开了自己那可怜的胳膊,勉力扯着笑容。
看着面前这宛如疯子的家伙,戚纨屈指把玩手上的长杆烟斗,开口缓缓:“瞧你这模样像慢慢淡忘的,倒是稀奇。”
临朽放缓呼吸,闻言看了他一眼。
“我有一友人或许有法子,不如你去请教请教?”戚纨放下烟斗,拿起旁边的毛笔蘸了墨,往纸条上写着。
“既是你友人,为何不直接带我去?”临朽有些疑惑。
他听罢,顿笔写完字,将纸条折了塞进临朽手心里:“你也知道,那帝君气运如今是落在我头上了。哪能还能像以前那般逍遥呢?”
人走后,临朽冷哼一声:“做甚样子。”
她往后一靠,懒懒得没了方才半点暴躁和失态。
“不过是个能掐指算命的破道士罢了,真以为承了司命气运就能无法无天?”临朽对着人离开的地方翻了个白眼,打开手中的纸条。
『乐安世家,妙手堂少堂主。』
临朽摸摸下巴,觉着这怎么看都只是寻常凡俗医师罢,戚纨怎的有信心让这人来替自己医治?
她摇摇头,转了手腕将纸条焚尽,阖眼轻叹。
若是在天界,这种小病寿延神君必定能治。只是可惜,当日神陨之战她也没能幸免于难。
临朽起身往房间外走去,下了楼正要出门去,迎面而来两名侍女为她披上外面的厚袍,又替她拿了伞来。
“外头雪大,大人撑着伞罢。”
她歪头瞧了两人几眼:“他这府上……一直是这般待遇?”
“回禀大人:戚太傅乃太子之师,自然是要按照宫规礼仪伺候的。”
临朽一副了然,不作多问,携了伞便独自撑了走了。
“未曾想,凡间竟也有这般礼仪,那岂不是处处都有人耳目,处处言语松懈不得?”她心里头嘀咕着,好一番细细盘算。
当然埋着头一通乱走,自然是会迷路的。
临朽猛地抬头看向周围景色,一样的朱楼瓦市,覆着银装素裹,甚是迷惘。
她有点无奈,瞧周围无人,只得跃上墙头,想寻个高处瞧瞧这是何处。
“这雪地里,怕是也只有你不畏严寒了。”
忽闻少年笑声,她抬眼寻声看去,那处谁家院落里,结冰湖旁有一人练刀。
那人笑得恣意,活脱脱像是那说书人讲的名扬天下的少侠一样,好似予他一匹快马,他便能腾出京城春色。
再细观,他左手里挑刀一挥,顺势挪步,刀光竟在飒飒生风。
红梅飘落,点缀刀尖上又被分割开来,随着人步伐飞舞。
“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
脚下轻踏,一跃而起,挟数梅花瓣落地,激起积雪渐渐。
“零落成泥碾作尘……”
梅旁舞刀者,可见其额上布着细密的汗珠滑落。
“只有香如故。”
骤然,一抹红色再次落下,轻轻覆在那凌乱脚步中。
临朽恍然回神,瞥向旁边不知何时练完刀的公子——倒是没有选择莽撞出声惊扰她。
来者生的好一副面容,说是漂亮也不为过。脸廓分明,墨发高束,眉不裁略呈剑型,眸不弯型似瑞凤。身量清朗肩峰宽,身形修长体态匀。
一袭鹊灰绣蟒暗纹圆领袍,刀已回鞘挂于腰间上。
他抱拳行礼,面带微笑:“客从何处来?”
“太傅府上。只是我第一次来这,公子方便指下路吗?我想寻妙手堂的少堂主……”
只是随口一问,不料对方跃下墙头,朗声道:“好说好说。找孙善无是罢?带你去便是了。”
瞧人没有追问,反倒是来帮自己,临朽不免感叹凡人里头竟也有这等好心人。
从墙头跳下,稳稳落地后跟上。瞧着雪停,临朽便收起伞抱在怀里。
厚厚的积雪受人踩着,发出吱呀响声,白茫茫一片雪地,深一脚浅一脚的留着两人一串脚印。
“先前有所突兀,在此特意谢过公子。”她抱拳行礼,想来人们之间的礼数便是如此,“请问公子尊名?”
“我啊……”
那人摸摸下巴,做出一副认真的模样若有所思,看向她又展开笑颜,“博陵世家听说过吗?我是崔家老爷的二子,崔荆南。”
临朽也没正眼看他,点头以示知道了。
“那你……”
话未完便被她打断:“我叫戚恹。”
戚恹,奇怪的名字。崔荆南心里嘀咕一声,随后心虚地看向人,但对方轻飘飘的模样明显是全然不在乎他如何想。
“方才瞧崔公子左手刀使得蛮好,怎的刀鞘要挂在左边呢?”临朽接着出声道。
这话问得刁钻,不过崔荆南马上又缓和了僵硬的表情,不失礼数地笑道:“世人皆挂左侧,有何不对?莫非,客有独到见解?”
临朽摇摇头,依此人话来看,他挂左侧不过是为了不那么惹人显眼罢了。那她又有什么独到见解来说别人呢?
她开口道:“没有的事,随口问问罢了。只是公子口中的孙……大夫。为人如何?”
“为人?与其从别人嘴里知晓某,不如你自己来了解一下。”
临朽寻声看去,面前立着一府邸。门口那人体态稍许羸弱,裹着柳绿色长袍,手抱暖炉,支在那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人。
姣姣慈悲貌,恍若避世之神佛。柳眉淡,杏眼垂,唇角点食痣,脖侧生梅印。两缕青丝散鬓前,倒更衬得人淡漠。
想来过久注视对方有些冒犯。临朽立即垂下眼帘,拱手行礼:“久仰孙大夫名号。此番登门拜访,劳大夫为我医治身上怪疾。”
那孙善无面上无甚变化,不动声色斜了旁边的崔荆南一眼:“姑娘请进。”侧身让路示意临朽进去。
被斜了一眼的崔荆南满脸诧异,他凑过去在人身边小声问道:“姑娘?瞧着……也说得过去。但如今大家族女眷不是能抛头露面麽?”
“我先前就在戚太傅府上见过她,兴许并非寻常女眷罢。”
崔荆南闻言甚觉有理,若是这太傅的亲戚,也算半个皇亲国戚了,露不露面倒也无所谓。他无奈叹气:“我先回去了,待会儿老爷没见着我认真背诗,怕是又要啰嗦。”
“背诗对你也不难罢,你想去瞧你小妹了?”
被戳中想法的崔荆南有些不满,他赌气般转身就走,毫不留情。
瞧人离去,孙善无也往里跟去,步伐很快,不一会儿便赶上了前面的人。
“姑娘坐下一叙罢。”他拢拢袖子,对着坐榻做了个“请”的动作。
两人都落座后,临朽便单刀直入问人:“近日感觉自己愈发容易忘事。即便是方才还记着的事,过后便直接忘去了。孙大夫可有解法?”
“滋事事关重大,想必也是跟近日来的邪祟有关罢。”看着她那满眼急切和一副要脱口而出“快说”的模样,孙善无清了清嗓子,侃侃而谈,
“戚太傅告诉某,随着神陨,不少东西自此域中诞生,而其一切源头,便是名为“邪祟”之物。
其不祥之物污浊世间,害得一些人样貌变得如怪物一般丑陋,或者变成哑巴,亦或是失去自己意识……而姑娘的‘失忆症’,兴许与它脱不了干系。”
临朽若有所思,心里头有些疑惑。
邪祟她自然听过。只是当时传闻会吸食人的寿命,对其他种族也造成不了什么威胁,因此并未放在心上。
但若有这般严重,她的小道消息又如何没通传来一声?
“姑娘若是有能耐,去那旧城池除了邪祟便是。”
临朽心里疑惑并未明露,只是起身跟人拱手行礼:“那便谢过孙大夫了。”她抬脚正欲往外走,却被叫住了。
“姑娘,不妨尝尝这新雪烹的新茶?”孙善无温温和和的声音邀约起来很是好听,“之前听过太傅提起,姑娘喜欢喝茶。”
临朽顿住脚步,微微侧头:“提起我?大夫这是何意。”
孙善无垂下眸子,沏了两杯茶,似是随口胡诌一般。
“因为太傅他……蛮在乎姑娘你的。”
话音刚落,临朽忽地发难,转身掐住了对方的脖颈!
“你且细说?”她眯起眼眸,冷言道。
孙善无并没有被吓得慌乱,反而是慢慢搭上手,卸人力气挣开束缚。
“某不知,姑娘稍安。”对方顺手松开后,他才接着说道,“某备了这好茶,是想留姑娘讲闲谈来的。”
听罢,临朽便走到人对面坐下,端起茶杯便一饮而尽杯里的温茶。生气归生气,茶还是得喝的。
“这前朝有些事,姑娘只管当故事听了去,兴许……会解了不少迷津。”
“说来听听。”
孙善无替人添了茶水,慢吞吞讲了起来。
“前朝老皇帝有个故人,名唤陆白。我只是听过一些传言,说他风度翩翩,举止有礼,不少姑娘倾心于他。
自‘那天’后,众人怎么都寻不到他——许是被怪物吃了。那人前脚入了庙,后脚就有怪物从寺庙里头窜出来……啧啧,闹得动静可不小呢。
当日众人拿怪物无法,还是靠一个小郎君箭法精湛,一箭破之。”
言毕,孙善无喝了口茶润润嗓子,“只是这一箭似乎并没有灭掉那怪物,现如今还在那旧城池里作恶呢。”
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临朽便接了话茬:“邪气侵扰,不得安宁。你是想说这怪物很有可能跟邪祟有关?”
“前朝之事罢了。只是邪祟之说传出时……恰好就在此事发生不久后。”
只是些许猜测,不过的确是很重要的一点消息,至少寻找所谓邪祟不至于如无头苍蝇一般乱窜。
说到引路,临朽不由得想起什么,她看着孙善无颇有意味的笑:“崔公子此人如何?”
“某不会在背后妄议他人。”
听罢,她垂了眼帘,假意道:“初来此地,又无所值得信赖几人。那崔公子是个热心人,我能否请他来带带路?”
孙善无沉吟了半晌,这默然使得临朽笑意更深。
“罢了,各人自有难言之隐。不在背后妄议他人?那烦请孙大夫……也莫与人议论我啊。”
孙善无怔了一下,他向来波澜不惊的模样此刻有些局促:“是某错在先。”
“说我非寻常女眷,”临朽双手环臂,阴恻恻笑着,“那你再说,我瞧起来和戚太傅关系,何如?”
“某未知全貌,不予置评。”
她假惺惺作态:“是是,现在你成了圣人。一个词都不说了?先前心里所想何如,不如复述一遍来,给我听听?”
临朽虽听力极好,但她并不会读人心思,因此只能这样诈人。
“某以为,你是戚太傅心悦之人……”孙善无轻声道。
听到跟预想中大差不差的结果,临朽倒也没多大反应。她在天界时便常被姻缘神君拉着牵红线,因此到了凡间,受红线影响被误解一些关系也不足为奇。
“有时候事实并非人之所想,我也不与你计较,”临朽一副大人有大量的样子,“这样,带路一事……”
“他不便去。”戚纨不知何时进了屋,此刻听人算盘打的挺响,便替人开口回拒。
这下可好。恍若听得精细算盘被打碎了的声音作响,砸在地上滚了珠子。
见她面色不对劲,孙善无额间冒出冷汗,感觉下一刻这喜怒无常的人又要发难了。
戚纨一脸疑惑:“没有旁人一起觉得无趣了些?”
“……是因为我寻不到路啊!”临朽咬牙切齿。